段虚乔稍作喘息,从枪套中翻出苏羽婵的火铳,部件滑脱卡住,令他不禁低声咒骂。
“原来这就是毛绒螃蟹,真是让人啼笑皆非,”苏羽婵喘着粗气,恨恨道:“罗金超,你这小子,待我逮到你,定要让你尝尝我的厉害。”她的声音尖锐,直冲云霄,牙关紧咬。
段虚乔在草丛中擦去刀刃上的血迹,将其归入鞘中,沉声道:“我看这坟墓至少得两米深,或许还要更深。”
苏羽婵轻叹一声,表示认同,将手中已经变短的杆子放回原位。
“你的腿伤如何?”苏羽婵关切地问。
“我能应对。你还是多关心你的副都尉。”段虚乔的目光转向杜雀铭。
杜雀铭在瞌睡中被喧闹声吵醒,又试图爬走。
苏羽婵尽力安抚,却不得不面对他又一次的癫痫发作,最终他沉沉睡去。
段虚乔用腰带上的小型急救包简单处理了伤口,继续挖掘,只是动作稍显缓慢。
到了齐肩深的地方,段虚乔让苏羽婵用空的植物标本盒作为吊桶,将泥土从坟墓里拖出。
午夜将近,他从黑暗的坑中喊道:“这应是最后一挖了。”段虚乔随即爬出,喘息着,呼吸渐渐恢复。
他浑身沾满泥土,在夜风中汗流浃背,雾气自峡谷和泉水中缓缓升起。
两人合力将张小天的尸体拖至墓边,段虚乔犹豫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实际的建议:“你想要他的衣服扒下来给你的副都尉穿吗?”
苏羽婵强忍心中的不适,将张小天的制服脱下,为杜雀铭披上,然后将尸体缓缓推入墓中。
尸体重重落地,苏羽婵从他口袋中取出手帕,跳入墓中,轻放在张小天脸上,这是对逝者的最后尊重。
段虚乔伸手拉她起来,两人迅速将泥土铲回,夯实土地。
“你想举行什么悼念仪式吗?”段虚乔轻声问。
苏羽婵摇摇头,却在墓旁跪下,默默祈祷,悲伤的感觉如羽毛般飞向虚空。
段虚乔静静等待,直到她站起身来:“太晚了,刚才的毒物袭击给了我们不在黑暗中磕磕绊绊行路的好理由。不妨在此休息至天亮,我守第一班。话说,你还想用石头砸我的头吗?”
“目前没有。”苏羽婵真诚地说。
段虚乔带着萤石棒在林中空地周围巡逻,微弱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
苏羽婵躺在杜雀铭身边,星光透过薄雾闪烁,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空虚,能量、意志、欲望,如流沙般消逝。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杜雀铭,将自己的思绪从绝望中抽离。
清晨的灰雾中,他们带着微薄的战利品下山。
苏羽婵牵着杜雀铭的手,帮助他避免跌倒,他紧紧抓住她,避开段虚乔的目光。
他们越往下走,森林越显茂密,树木越高大。
段虚乔用刀在灌木丛中砍出一条道路,随后他们来到了河床。
阳光如飞溅的水晶,透过葱郁的树冠,点亮了苔藓上那火红的绿,它们宛如天鹅绒般柔软,隆起在古老的树干上。
小溪闪着银光,河床上的石头,被阳光照耀,宛若撒落一地的青铜币。
他们掬起溪水解渴,坐在岩石上,静看那些微小的浮游生物,在瀑布飞溅的水花中欢快地跳跃。
段虚乔闭上眼,背靠古树,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却依旧坚持着。
苏羽婵的目光在他身上徘徊,她能感受到他那股子硬撑的坚毅。
她心中微动,对这个年轻的军官充满了好奇。
他虽然年轻,却有着军人的威严,那是一种生硬而故作姿态的职业精神,似乎还带着几分稚嫩和不熟练。
“喂,伙计。你家是哪里的?”苏羽婵轻声问道,打破了沉默。
“我来自大昌国的京都城。”段虚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京都城?”苏羽婵惊讶,“那为何来这穷山恶水之地投军?以你的家世,留在京城不是更好?”
“我自愿来的,有何不可?”段虚乔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愠怒,“你呢?你又是哪里人?”他反问。
“我自然是巢险城的人。”苏羽婵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骄傲。
段虚乔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巢险城,我曾去过,那里的风土人情确实与众不同。”
“你去过巢险城?”苏羽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来你家颇有资产,竟能支持你经历此番远行。”
“家父曾经出资在巢险城兴建了一座市舶司货站,用于东北特产和中土器具通商贸易。”段虚乔淡淡地说。
苏羽婵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我知道你是谁了,段虚乔,是不是复广盛家族?你莫非是那个名满天下的段氏家族人士?”
段虚乔点了点头,“家父正是段旭春。”
苏羽婵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这毛头小子,竟然是段大老板的儿子,为何会来这苦寒之地?你就算参军也应该分配留在京城吧!去给什么将军、司马尚书这些大官当个扈从秘书呀!”苏羽婵脸上又透出一副吃瓜的表情,“该不会你是犯了什么军规法纪?被贬斥到这里的?”
“什么毛头小子,你说谁呢!”段旭春又恼怒了,“谁犯军规了,我没有,我才入伍一个月时间,兵部就是先把我派到基层连队来锻炼锻炼,你个书呆子懂什么……”
“是是,我是书呆子,我不懂,我叫你毛头小子怎么啦!看你这模样,我自是比你年长几岁,你该叫我声姐姐才是……”
段虚乔听了站起身作出要打人的姿态。
“行行行,谁拿刀谁有理,我不叫你毛头小子就是了。”苏羽婵笑着安抚他。
段虚乔盯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姐姐,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回想以前在京都城读书的岁月,对付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们在他手中哪个不是游刃有余,轻易拿下。
而这位队长姐姐,看样子不是个善茬,两人的对话中,段虚乔的不自信和拘谨显露无疑,仿佛在这个女子面前,他才是被捕获的猎物。
“喂,段虚乔,你为什么决定送我们回边境?你就不怕我们真的是暗探或者是斥候,偷偷搜集军事机密?”苏羽婵突然问道。
“我相信你们确实是一群考实格物学家,至于你们是不是真的接受了我昌国朝廷的委托,那也不重要,反正我们是盟国,你们的平襄公向皇帝陛下称臣纳贡,我作为昌国人这点气量还是有的,”段虚乔的声音平静,“我只是觉得……如果这件事里真的有什么误会,你们最好还是通过官方的外交渠道去搞清楚。”
“啊哈,我明白了,你也不信任昌国巡逻队的人,是不是?”苏羽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开了花,“昨天你说自己被不知名的电击击中背部,你是不是觉得这里面的事情有蹊跷?”
他锐利地瞥了她一眼。
“有可能,”他慢慢地说,“我们埋葬你的那个死去的手下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不是我身穿了一件厚厚的布甲内衬,而且身上还携带了一些其他的物体阻挡,我可能就跟你那个不幸的手下一个结局,而不仅仅是被电晕了。”
“所以你怀疑你被电击也是那一批巡逻队的人下的手?”苏羽婵问。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段虚乔点点头。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是把你认错人了?”
“不知道,我想不出来。”段虚乔又摇了摇头。
“所以我对你们昌国人的评价还是有点道理,你们昌国的官场上下果然是弱肉强食,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苏羽婵愤愤说道。
“你这话说的,官场庙堂之上不都是如此嘛!”
“那当然不是了,我们巢险城就不一样,君臣一体,民众一心,从来没有你们昌国朝廷那些尔虞我诈,明争暗斗的事情。”苏羽婵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哟呵,你一个调查队的书呆子又能知道你们官场里的事情了。”段虚乔讥笑她。
“那是自然了,我可是……”苏羽婵话刚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不再开腔。
两人沉默了一阵,段虚乔又开口:“你认为你的队伍现在在哪里?”
此话一出,戒心像闸门一样落在苏羽婵愉快的心情上。
“我想这取决于你们的追兵在哪里。”
段虚乔耸耸肩,站了起来:“那么确实我们不应该浪费更多的时间来猜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