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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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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极地狐出行
    “这些数字,莫非是阁下随意编造的?”段虚乔带着一丝怀疑问道。



    “非也!”封子铠答道,“编造之事,我连想都未曾想过。这只是……是天气的气息,我想。”言罢,他深深吸了口气,示范起来。



    段虚乔皱了皱鼻子,试探性地嗅了嗅。



    冷空气,海水的咸味,海岸的黏土气息,潮湿,霉变,还有旁边那些闪烁转动的仪器散发出的热气。



    鼻尖所捕捉的信息,却无法揭示当前的气温、气压和湿度,更遑论未来十个时辰的预报。



    段虚乔用拇指指向那些气象数据,“这里有能复制你所做的一切的嗅觉仪器吗?”



    封子铠看上去颇为尴尬,仿佛五脏六腑因酒精而移位。



    “抱歉,段虚乔校将。我们自然有标准的仪器和机械计算器做出的预报。但老实说,我已多年未用它们了。它们其实并不准确。”



    段虚乔瞪大眼睛看着封子铠,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封子铠并未撒谎,不是在开玩笑,也非捏造事实。



    他是凭借十五年的潜意识经验,在执行这些深奥细致的任务。



    那是段虚乔无法复制的经验。



    当天晚些时候,段虚乔坦言要自己熟悉整个系统。



    同时,他悄悄地在基地的气象档案中核对了封子铠那些惊人之语。



    封子铠关于失温的描述,并非戏言。



    更糟糕的是,他在机械式齿轮差分计算器预报的准确性上,也非虚言。



    机械设备预报当地气象的准确性为八成,一周预报降至七成。



    而封子铠与他那神奇的鼻子所作的预报,准确性高达九成六,一周预报仅降至九成四。



    这意味着,若封子铠离去,这岛屿的天气预报准确性将下降一成或两成。



    营地的人必将察觉这种变化。



    永冻营地司天官的责任,显然比段虚乔最初认识的要重大得多。



    对居住在此的人来说,气象预报的失误,可能带来致命后果。



    看来,封子铠要把段虚乔一人留在岛上,托付六千军人,还要他用鼻子嗅出大风?



    第五天,正当段虚乔意识到自己的第一印象过于苛刻时,封子铠又犯了老毛病。



    第六天,段虚乔在气象议事堂里等了一个时辰,等待封子铠和他的鼻子来开始当天的工作。



    到了第七天,他只好从机械式齿轮差分计算器标准预报系统中读取数据,作为当天的气象预报,然后去寻找封子铠。



    最终,在军官营房里找到了他。



    封子铠仍躺在床上,烂醉如泥,鼾声震天,散发着刺鼻的烈酒气味,令段虚乔不禁一颤。



    无论怎样摇晃、捅刺、呼喊,都无法唤醒他。



    封子铠更深地埋进被褥,呼出更多恶臭,呻吟着。



    段虚乔遗憾地放弃了粗暴的念头,决定独自继续工作。



    再说,很快他也的确得独自工作了。



    段虚乔快步走向停车场。



    昨日,封子铠按计划带他巡视了最靠近基地的五个仪器司天站。



    今日的计划,是巡视偏远的六个司天站。



    在渤海半岛,例行外出的交通工具是一种名为“极地狐”的蒸汽液压动力车辆,能适应各种地形。



    这种车辆底盘极低,紧贴地面,能在冻原上飞驰而不被失温大风卷走。



    段虚乔已知,基地的人最厌恶之事,莫过于到冰冷大海中打捞丢失的机械雪橇或畜力雪橇。



    和铁苏勒卫基地的大多数建筑一样,停车场也是一个半掩的地堡,只是规模更大。



    段虚乔唤出了昨日签发车辆给他和封子铠的副校将。



    他叫什么来着?周应东。



    还有帮他将车子从地下车库开至出口的技术员,看上去也颇为眼熟。



    高个子,黑制服,黑发……基地里八成的人都是这般模样。



    直到那人开口,浓重的口音才让段虚乔想起他是谁……就是段虚乔抵达那日在货栈场低声议论他的人之一。



    段虚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显露出任何激动。



    他仔细检查了车辆的设备清单,方才签字。



    这是封子铠教他的。



    任何时候,所有“极地狐”都必须配备全套防冻设备。



    段虚乔一一检查设备,周应东站在一旁,带着轻蔑之色。



    是的,自己动作是慢,段虚乔心中恼火。



    毕竟他是新手。



    只有慢慢来,他才能逐渐熟练。



    一步一个脚印。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因为不熟悉带来的羞怯。



    早先的痛苦经历告诉他,羞怯是最危险的心态。



    集中精力工作,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总会有人注视着你,或许永远都会有。



    段虚乔展开地图,铺在车盖上,向副校将展示计划路线。



    按封子铠所言,这也是一种安全标准操作。



    周应东咕哝着表示赞同,脸上露出一丝厌烦,却未足以让段虚乔察觉。



    那个名叫崔广印的技术员,身穿黑制服,从段虚乔肩上望去,噘嘴说道,“噢,校将大人。”



    他对“大人”二字的强调带着讥讽,“你要前往壬字号司天站?”



    “正是,有何指教?”段虚乔答道。



    “你务必将车辆停在气象站下方的凹陷处,勿置于风中。”一只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你会找到的这个地点的。如此,车辆定能重新启动。”



    “这些引擎的蒸汽机适应野外各种情况,”段虚乔说,“怎会无法启动?”



    周应东眼中闪过光芒,随即又变得晦暗不明。“是的,但若遇失温大风,你总不希望车辆被吹走吧!”



    “我觉得这些车辆颇重,不会被吹走。”



    “呃,不是吹走,但它们曾被吹翻过。”崔广印低声说。



    “哦。多谢提醒。”段虚乔点头。



    周应东副校将轻咳一声。



    崔广印高兴地朝驾车离去的段虚乔挥手。



    段虚乔的下巴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心中怒火,驾车离开基地,驶向旷野。



    他加大油门,将车速提升至令人满意,飞快穿越褐色的欧洲蕨灌木丛。



    难道今后每到新岗位,都会如此?



    或许吧,他痛苦地想,同时再次加大油门。



    他在请求参与这场人间游戏时便知,这将是游戏的一部分。



    今日天气还算宜人,阳光也算明媚。



    段虚乔抵达岛屿东岸的己字号司天站时,心情颇为愉快。



    换个角度想,独自工作也是乐事。



    无旁人在侧,可以从容不迫地了解情况。



    他工作细致,检查燃料装置,清空采样器,查看设备有无腐蚀、损坏或连接松动。



    即便工具不小心掉落,也无人评头论足。



    随着紧张情绪消散,他出错减少,不再抽搐。



    工作完成后,他伸个懒腰,轻吸一口潮湿空气,沉醉于尚不适应的孤独之乐。



    他甚至沿海岸漫步几分钟,观察海水冲上岸的海洋小生物的复杂结构。



    辛字号司天站的一个采样器损坏,一个湿度计破碎。



    更换仪器后,他发现行程安排的预计时间过于乐观。



    离开辛字号司天站时,太阳已西斜。



    抵达北海岸、冻原与岩石交错的壬字号司天站时,天色几近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