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段虚乔确信自己将那一幕幕看得真切。
在随后几天的训练里,段虚乔亦渐渐掌握了那些招式。
然而在当时,他只觉得整个过程宛如一场精心编排的武术表演:两名战士分别向连长左右两侧扑去,绕至其两侧,尚未交手。
在这位置上,单独作战之人有四个基本选择,这些选择能有效地利用他的机动性和更高的协调性——毕竟,两人的协调性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人。
阿克穆阿都尉后来说,一群人要比单独一个人来得弱,除非他们受过训练,配合默契。
这话不无道理。
例如,他可以佯攻其中一人,紧接着出其不意迅速攻击另一个,使之失去战斗力——比如打折他的膝盖骨,随后再对付头一个。
不过,这次他却让他们先进攻。
惹古苏率先向他扑来,想抓住他把他摔倒在地。
甲日干章则从上三路进攻,用脚使劲踹去。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
段虚乔认为接下来就是自己看到的格斗经过。
斗转星移、掌飞身旁,一对二的战斗开始了。
双方看上去都有着强壮的身体和迅捷的应变能力,气势逼人,让人不敢小觑。
其中一名攻击者猛然挥舞双臂,快速朝另外一名挥出了一拳,可谓力量十足。
惹古苏根本没能抓住他。
毕竟,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迅速躲避过攻击者的拳头,并狠狠地踢了对方的后腰。
阿克穆阿都尉迅速旋转身体面对他,同时一脚踢在甲日干章肚子上——随后惹古苏也飞了出去,阿克穆阿都尉顺势借力助他完成了这个冲刺动作。
惹古苏被踹飞了出去,身体摔在地上,无法再起身。
紧接着,没等惹古苏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甲日干章攻了过来。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两个人的拳脚攻防交错,不断地交换攻势,看上去分胜负的结果只是一线之间。
反复几个回合,两人的手忽然在空中相交。
两人同时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被强力推搡到各自的边上,浑身的气势也开始变得衰弱。
双方对峙着,开始进行新一轮的准备和观察。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连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
忽然,甲日干章的一滴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对方的气势有了短暂的停顿。
这个瞬间的不安宁,让防守者抓住了时机,阿克穆阿毫不犹豫出手了。
一个强有力的踢腿,死死地击中了对方的头部,少数民族小伙的身体倒在地上,再也不起身。
场面恢复了平静,空气里弥漫着打斗的气息,仿佛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却同时延续了好久。
这种气氛仿佛可以持续好久,却也随时可以被打破。
整个过程中,段虚乔最拿得准的就是:战斗持续时间只有一两分钟,两个少数民族的小子就安静地躺在那儿,头对着脚,脚对着头。
阿克穆阿站在他们身旁,脸不红气不喘。
“来人,”他说,“不,刚才的助教已经走了,对吗?你们来!拿个水桶来,把他们浇醒。谁拿了我的教鞭?”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醒了过来,浑身湿漉漉的回到队列中。
阿克穆阿的目光扫过士卒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还有人愿意上前一试吗?若是没有,我们便开始仰卧起坐练习。”
段虚乔心中暗想,应是无人再敢挑战,他相信阿克穆阿也是这般认为。
然而,在队列中矮个子的左端,一位身材精悍的小伙子站了出来,步履坚定地走到中间。
阿克穆阿打量着他,问道:“就你一人?或是想邀一同伴共战?”
“我一人足矣,大人。”小伙子语带自信。
“依你。报上名来。”
“夏侯健,大人。”他的声音清朗有力。
听到这个名字,阿克穆阿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与夏侯上郎将有何关联?”
“身为他的儿子,我深感荣幸,大人。”夏侯健昂首挺胸,神色不卑不亢。
“夏侯上郎将之子,好极了!”阿克穆阿的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你已是五品上将?”
“尚未,大人。刚刚荣升五品。”夏侯健的回答中透露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我期待见证你的成长。夏侯健,我们今日是依比赛规则,还是先让军医官在此候命?”阿克穆阿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请大人定夺。但若我有幸选择,依比赛规则更显谨慎。”夏侯健的回答不急不躁,却隐隐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锐气。
“你的意思我已明了。”阿克穆阿将教鞭随意抛在一旁,两人相隔数步,相互鞠躬,以示尊重。
接着,他们半蹲着,如两只蓄势待发的公鸡,开始转圈,双手试探,寻找战机。
突然间,两人碰撞在一起——夏侯健身形一晃,似乎要倒地,而阿克穆阿则借势飞身而出。
但他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重重落地,而是就地一滚,待夏侯健站定,阿克穆阿也已稳住身形,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好!很好!”阿克穆阿的叫好声中满是激赏。
“谢大人夸奖。”夏侯健微微一笑,两人随即再次交手。
段虚乔本以为阿克穆阿会再次被击飞,却见他滑步而入,拳脚交错,一时间难分高下。
终于,动作慢了下来,阿克穆阿以一记擒拿手将夏侯健制住,胜负已分。
夏侯健轻拍地面,示意认输,阿克穆阿立刻放开了他。
两人再次互相鞠躬,夏侯健问道:“再来一次,如何,大人?”
“今日事已多,改日再战,为了荣誉。”阿克穆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或许你该知道,我曾受你父亲指点。”
“我已猜到,大人。那我们改日再战。”夏侯健的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阿克穆阿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归队,士兵。全连注意!”
随后的二十分钟,士卒们在阿克穆阿的带领下完成了早操,段虚乔感到从刺骨的寒冷到汗流浃背的燥热,仿佛只在一瞬之间。
阿克穆阿领操,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口令清晰有力。
段虚乔注意到,即便是收操时,阿克穆阿的衣衫依旧整齐,呼吸平稳,不似其他士卒那般喘息。
从那天起,阿克穆阿再未领过操,早餐前也未再出现在士卒们面前,军衔之特权,可见一斑。
但那日早晨,确实是他领着士卒们完成了早操。
早操结束后,士卒们疲惫不堪,阿克穆阿带领他们小跑回帐篷,一路上高声催促:“快点!跑起来!别拖后腿!”
在开平府大营,无论去往何处,士卒们总是一路小跑。
腾克尔已在营帐中,手腕上了石膏,只露出几根手指。
段虚乔听他说道:“不过是小伤,我早已习惯。等着瞧,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好看。”
段虚乔心中却不以为然。
夏侯健或许有那机会,但腾克尔,这位草原上的大个子,胜算渺茫。
他的实力与阿克穆阿相比,差距显而易见,但他自己却似乎并未察觉。
初见阿克穆阿时,段虚乔并不喜欢他,但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这位都尉颇具个性。
早餐颇为丰盛,一日三餐皆是如此。
京城学宫中的二流子们惯于在饭桌上捉弄他人,而在这里,却没有这样的事。
无人干涉士卒们的吃相,这成了一天中唯一不会受到他人指使的时光。
早餐的菜品与段虚乔家中所吃大相径庭,若他的母亲见到这些百姓的烹饪方式,定会花容失色,逃回房间。
然而,食物热气腾腾,分量十足,若不挑剔,味道也还算可口。
段虚乔的食量是过去的四倍,他用加了糖和奶的热茶水将食物一一送入腹中。
他的胃口之大,仿佛能吞下整只海豚,连扒皮的功夫都等不及。
士卒们刚开始用餐,陈庆年和赵存宝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在阿克穆阿的餐桌前稍作停留,随后陈庆年颓然坐到了段虚乔身旁的空位上。
他看上去精疲力尽,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段虚乔问道:“来点热茶水如何?”
陈庆年摇头。
“你最好吃些东西。”段虚乔坚持,“来点炒鸡蛋,容易消化。”
“吃不下。”陈庆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无力感,“那个混帐,那个混帐王八蛋。”他开始用一种单调而毫无起伏的声音诅咒阿克穆阿,“我只是请求他允许我不吃早饭,想回帐篷躺一会儿。赵存宝不答应,说我必须去见连长。所以我去了,告诉他我病了。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脸,数了数我的脉搏,然后告诉我看病时间是巳时初,不让我回帐篷。NND,那只老鼠!我总有一天要让他付出代价。”
尽管如此,段虚乔还是往他碗里舀了些鸡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水。
令人欣慰的是,陈庆年开始吃了起来。
士卒们大多还在用餐时,阿克穆阿起身离开,临走前在士卒们身旁停了一会儿。
“陈庆年。”
“嗯?到,大人。”
“巳时初到了,去看大夫。”
陈庆年的腮帮子上的肌肉扭曲了。
他缓缓回答:“我不需要吃药,大人。我会撑过去的。”
“巳时初已到,去罢,这是命令。”阿克穆阿说完便离开了。
陈庆年又开始了他那单调的咒骂。
终于,他停了下来,咬了一口鸡蛋,大声说起了别的。“我实在忍不住,真想见见是哪个老娘生出了这么一个东西,我只想见上她一面,这就够了。那家伙有老娘吗?”
这不过是个修辞性反问,但有人回答了。
在桌子另一头,一位副校将教头坐在那里,他已用餐完毕,正在抽烟,剔牙。
显然,他听到了士卒们的谈话。“陈庆年——”
“嗯——大人?”
“你是想知道都尉们的事吗?”教头问道。
“嗯……我听着呢!”陈庆年回答。
“他们都没有娘。”教头喷了口烟,淡淡说道,“只要问问受过训的新兵就知道了。他们都是石头缝里崩出来的铁石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