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罗兰接过卫兵递来的晚饭，一块混杂木屑的黑面包和一碗甜菜汤。将面包小心掰碎泡在汤里，挑出木屑又是一顿美食。
哨兵营地里大多数和他一样的探索者都觉得这样的饭食难以下咽，罗兰却格外珍惜，细细品尝。对他来说，哪怕是勉强能吃半饱的食物也是格外珍贵的。而且这很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顿晚饭。
哨兵营地，教廷在迷雾边缘建立的前哨站，这里是人类探索被迷雾覆盖的未知区域的桥头堡。驻扎在这里的探索者大多是奴隶、死刑犯和叛教者出身。
“你的任务是至少走出十五里，探索沿途的一个矿洞，记录下来。如果你能活着回来，你就能获得被教廷认可的探索者身份。”负责和罗兰对接的教廷卫兵仔细嘱托。
他们远比罗兰见过的教廷卫兵更加耐心，卫兵递上包裹里面是罗兰可能会用到的装备。空白地图、指北针、翻译本、提灯和短剑，包裹最底层有黑白两色两瓶药剂。
罗兰努力辨认上面的文字，他是奴隶出身，但偷偷学习过一些大陆上通用的文字。
“白色那瓶是辉光药剂，”卫兵解释道：“迷雾会让人的精神收到极大挑战，如果你觉得扛不住了就喝下去，可以帮助你稳固神智。黑色是狂乱药剂，帮助你对抗强大的污染物的，喝下去理智会崩溃，短暂提升身体素质。如果你能赶在死亡之前返回哨兵营地，尚且有救。”
罗兰收好包裹，再次道谢。他率先走到哨兵营地的前门。没有任何同伴，只身一人径直走入迷雾。
左手的提灯散发微弱光芒，驱散一部分雾气，在迷雾中可见度很差，据说用海中鲸油为燃料的银制提灯可以在迷雾中着凉十米范围，保证使用者理智不散。可那种昂贵的装备不是给罗兰这样后选探索者使用的。
“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整一个这种大家伙。”罗兰暗暗发誓，对于探索者来说钱不是问题，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教廷给予资深探索者的待遇赶得上高级神职人员。
指北针似乎并不怎么灵验，只能勉强支出大致方位，纯机械构造的器械在迷雾中很容易失灵。
“这么快就有收获了？幸运女神在上。”罗兰眼尖，看到一处废弃水井。
他牢记出发前教廷派来的修女教授的知识，迷雾中很多遗迹都是古代文明的遗留，但凡是有人类生活痕迹的地方都值得进行探索。
漫步靠近水井，罗兰看到地上蹲着一个奇怪的生物，似是人类但背部隆起浑身肿胀，肤色惨败如死人，本该长有头发的地方是一些蠕动的虫子。
污染物，迷雾中怪物的总称。罗兰打开翻译本，这其实是一本百科书，上面记载了不同迷雾区域中已经被记录的污染生物和古代文字翻译。
翻动书页，第四页上有相关记载。
恶魔活卵，多出没于缇丹尼亚迷雾区，由被感染的矿工变异而来，前肢锋利，趋光。攻击欲望低，具有一定智慧，不建议主动攻击。
罗兰靠近水井，提灯散发的光明吸引活卵的注意，它放下手中摆弄的物件好奇地张望。罗兰没有和对方开战的意图，在迷雾中与污染物作战也是一件危险的行为，污染物死亡会极大冲击探索者的理智，他还不想现在就浪费唯一的辉光药剂。
将提灯挂在水井边缘，罗兰开始对照翻译本翻译井沿上篆刻的古文字。
“群鸦略过麦田，血水和青蛙带来无穷无尽的诅咒，长子们死于非命。”
罗兰将内容记录下来，看起来像是某种语言或是诅咒。这个要交给后续的神职人员去解读，前提是他能活着出去，新手探索者的死亡率很高，四成的人活不过第一次任务。
活卵还在看，甚至试图伸手去够罗兰的提灯，看罗兰没有攻击意图，开始对他支支吾吾地比划这什么。
“你想要和我交换吗？”罗兰好奇道，他看到活卵手中捧着一个木匣。
木匣递上，罗兰打开后发现里面躺着一双被串在一起的活卵利爪。这也是翻译本上有记载的物件，名叫矿工利爪，是常见于恶魔活卵身上的物品，带在身上可以提供一定的抵抗力和力量加成。
一边是可以提高实力的道具，一边是保证安全的提灯。罗兰没有犹豫接过利爪，将提灯递给对方。他四岁开始成为奴隶，十三年的时光告诉他一个道理，哪怕是冒着再大的风险也要抓住机会，畏首畏尾只有死于沉默。罗兰不像死得籍籍无名，所以他才会来当探索者。
摸了摸包裹，里面的两瓶药剂是他最后的依仗，在一切变得无法挽回之前，他只能凭借意志力抵抗迷雾的侵蚀。
恶魔活卵把玩着提灯，不再理会罗兰。他将翻译本收好，继续前行。任务还很多，至少要先探索完整个矿洞的结构。
指北针开始乱转，失去方向。修女说过这说明已经靠近某个强大的污染物或者接近污染源。
翻译本上有记载，上一位探索者在出发探寻一座小镇的归途中发现有一座矿洞。可惜他没有来得及仔细查看，他的腹部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污染生物撕开，内脏流出一般，依靠药剂勉强支撑。他最后倒在距离矿洞西北方向一百五十尺，记载着情报的翻译本和尸身由另一位探索者带回。
罗兰抬头观察天空，他会一些辨别位置的古老方法，依靠天空中星辰定位，白天观察三颗巨明星和影子的长短，晚上依靠满天星辰定位。
方法也不难，首先是看巨明星现在的位置和自己出发时位置的变化，估算时间。然后看影子的长度和出发时影子长度的差别，结合时间粗略计算。
“大概是十三里。”罗兰嘟囔着，实际数字应该还要少一些，因为难他不可能走直线，会有几百尺的误差。
这说明他现在的位置距离矿洞不算近，至少有两里的差距。在两里外直接干扰指北针致使其失灵，除非是矿洞的污染源直接存在于地表或者污染能力特别强大。
亦或是……罗兰再次翻看翻译本的记载，上面有很多探索者用生命总结出来的规律。他按照记载将指北针平方在地面，拆下指针。
指北针的指针使用唤灵木制作，原理是利用唤灵木在方向上的趋向性。笔记中说遇到这种指北针突然失灵的情况可以试着将灵敏度高的指针拆下来，放上铁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罗兰将吃饭用的木勺放在指北针表盘上，结果不变，依旧是疯狂转动。
“这种情况说明某个强大的污染源正在靠近……”他看着翻译本上的记录，记载这条规律的探索者正是因此死去。
环顾四周都是野地，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罗兰强迫自己尽可能保持冷静，否则自己会先死于理智崩溃带来的幻觉。翻译本中没有记载这种情况如何求生，他只能自己想办法，这也是探索者生涯的常态，不断遇到各种意外然后总结经验。
污染生物对于探索者的直接危害有两种，一是其强大的肉身，很可能在近战中杀死或重创探索者。二是污染物本身散发的污染，不是对理智的浸染，而是污染本身，强大的污染者可以强行转化比自己弱的探索者，把他们变成污染物的一员。这是可以看见的威胁，相比之下理智崩溃的风险是可以接受的。
罗兰想到，自己可以通过挖坑的方式躲避污染物，修女说过大部分污染物感官迟钝，对于躲在掩体或者底下的存在难以察觉。其次是土层可以抵御一部分污染，如果未知的污染生物不是直奔自己而来，挖坑求生可以提高存活几率。
同理，躲在水中似乎也是可行的。罗兰打算试试，他不敢去赌污染物多久会到来，冒险挖坑不如跳水一搏。
“等我晋升成正式探索者，先买把火枪防身！”罗兰恨恨地说道，纵身跃入荒野的死湖中。
哨兵营地里有常年驻守的资深探索者，他们的经验和装备可以轻松应对大多数污染物。他就曾亲眼看到一名探索者用火枪轻易地击杀一只三个人高的人形怪物。
在水中憋气无法支撑太久，罗兰只能提前拿出狂乱药剂喝下几口。教廷发放给探索者的药剂都是加大过药效的，狂乱药剂可以保证探索者在濒死状态下还具有活动能力。这样即便罗兰快被淹死也可以留一口气，等到危险过去再喝辉光药剂恢复理智。
辛辣的药水入喉，罗兰感觉后脑勺好像被铁锤狠狠击打，眩晕感充斥大脑。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已经死去的父母，耳边似是有无数人说话的嘈杂声。血液开始沸腾，肌肉有撕裂的痛感。
他努力回忆修女教授的知识，这是狂乱药剂带来的副作用，他估计自己已经有几条筋脉撕裂了。
“圣光，救主。若危难时呼唤您的名号，您的光辉必将搭救信徒于水火之中。”
“冥河上的船夫往来运送灵魂前往死神的花园，享受安宁。”
“以鲜血献祭战神的王座，勇敢者必将得到神的青睐，升入天国瓦拉德受赐无上荣光。”
罗兰下意识地念诵各种神明的名号和教义，他并非是某个神明的虔信徒，秉承着哪个管用拜哪个，病急乱投医地胡乱祈祷。
这不算亵渎，各大教廷对此事都比较宽容。圣光教廷培养探索者时就刻意教导过在理智丧失的情况下要尽可能地念诵所有神明的名号，可以帮助集中注意力，还能将疯狂通过祈祷分撒给神国，降低死亡的可能。
心脏砰砰直跳，狂乱药剂带来的高度灵感使罗兰感觉到一团模糊的巨大身影正在靠近。它的脚步沉重，震地死湖泛起波澜。
咚咚声响彻，罗兰分不清这是自己的心跳还是那怪物发出的响动。似是大地在哀鸣，树林中的鸟群被惊地飞起。
反正也不是好鸟，他想着，那些鸟都是污染物，想不到污染物之间也会存在害怕这种情感。他还以为它们都是没有情绪的死物。
怪物走的是直线，沿途岩石崩裂树木倒塌，只是它前进的方向令罗兰不安。是哨兵营地所在之地。
罗兰按照感觉估算怪物的速度，现在是傍晚，在午夜后不久怪物就会抵达哨兵营地，在大多数人都还在夜晚作战会给营地带来沉重负担。
咚咚声远去，声音越来越小。
罗兰猛得将头浮出水面，小口急促地呼吸迷雾中污浊的空气。对他来说，最大的维基已经过去，可以试着主动承担一些风险。
他挣扎着拽着岸边的水生植物根茎，扒着湿滑的泥泞爬上岸。再次拿出两瓶药剂。
“人类必将屹立，直至万物终焉。”罗兰低声给自己打气，这是探索者中流传的口号。
作死向来是探索者的优良传统，他也不能免俗。罗兰意识到怪物很可能会给毫无防备的其他探索者同伴和哨兵营地带去伤亡后，他打算先进行侦查。
大多数污染生物的感官迟钝，这是他们致命缺点。罗兰冒风险再次喝下几口狂乱药剂，熟悉的错乱感再次涌上来。他有种喝了一夜大麦啤酒后想要呕吐的眩晕。
趁着药剂带来的灵感提升，罗兰逼迫自己的双眼直视污染物。只一眼，他就感觉双眼开始湿润，红色液体从脸颊上流淌。
顾不得这些，他拿出翻译本开始记录怪物的特征。
“未知污染物，估测为野兽类。腹部四对类昆虫下肢，周身产生迷雾。直视污染物会有强烈的耳鸣，伴随心脏极速跳动，手脚无力。移动速度缓慢，感官迟钝。未发现类似头部或者其他弱点，尾部长有巨大孢子，作用不明。”
在彻底脱力前，罗兰移开视线，颤抖着将半瓶辉光药剂喝下。如同死人般瘫坐，换了半天才勉强能够起身。
他确信自己的情报会很有用，在进入矿洞前先把情报传递给其他探索者和哨兵营地。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不过罗兰相信沿途的探索者同伴会补充怪物的相关情报，营地可以提前做好反制措施，捕杀污染生物。
动手撕下写着情报的纸页，胡乱粘着鲜血在背面画探索者和圣光教廷的双重图案，最后写上自己的名字。将纸折叠好挂在一棵树的树枝上。
做好这一切罗兰就不在管，躺在地上继续喘息休息。过不多时，从远处飞来乌鸦，绕树盘旋几周，罗兰示意自己没问题后乌鸦叼起情报振翅离去。
这是探索者在紧急时刻使用的联络手段，教廷和乌鸦们签订协议，探索者的鲜血绘制的图案会吸引乌鸦前来，帮助传递消息。事后教廷会支付报酬给帮忙的乌鸦。
“这下赚大了。”罗兰虚弱地笑道。
成为探索者有一个好处，除了能收获大量财富还有大量名声。新发现的怪物或者未被探索的区域都会以发现者的名字命名。自己作为第一发现者，冠名权跑不了。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去，不仅能晋升正式探索者拿到丰厚报酬，日后也是个小名人了。
名利双收，这是教廷驱使探索者舍生忘死探索迷雾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