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初开,天地无形;气生阴阳,道化万千;清浊相形,万物有名。
七年时间转瞬即逝,对于王守一来说,这七年如流沙过隙,了无痕迹。一个痴儿,此生若无际遇,恐如那漂泊的浮萍,将在风浪中无声无息地消逝吧。
“小傻子,喜欢和女孩子玩,羞羞羞。”
“你们不许欺负他!”
昌平县,王家村口老树下,几个稍大一点的男孩正推搡着他们身前的小男孩,旁边的女孩急得在旁边拉扯,但她的力气显然不足以阻止这场欺凌。被欺负的小孩神情呆呆的,被推倒在地上也没有反应。
“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在干什么!”
好在这时村口传出一声大喝,几个大男孩立刻落荒而逃。只见一个光头壮汉从村里走出来,手上还提着一柄大锤,外人若看到,定会觉得不好惹。实际上他是村里的一名铁匠,村里的铁器都是他打的,村里人都叫他铁匠。至于他的来历,村里人不甚了解。
“你没事吧?他们太坏了。”女孩将男孩扶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放在他手里。
“这块也给你,那块掉地上不能吃了。”女孩笑着,眸子里好像有星星,一眨一眨,亮晶晶的。男孩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动作。
“莹,我们得回去了。”喝退那几个熊孩子后,一直没有再说话的铁匠温柔地对女孩说道。
“好的,叔。”萤乖巧地回答,又转头对男孩道:“你不要乱跑哦,那些坏蛋应该不敢再过来了。”
两人大手牵着小手向村内走去,期间莹不时回头看,显然比较担心。
“叔,他这个样子没有办法治好吗?”
“这个我并不知晓,可能那些大能才能做到吧。”
在王守一眼中,那个叫莹的女孩就像星星一样,一眨一眨地不见了。
然后一头毛驴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懵懵懂懂,身若梦中。今朝梦醒,自得真我。”
伴着一阵轻吟,一道拂尘从他头顶拂过。
只见他怀中的玉符化作流光漂浮在他额前,接着没入不见。
自此,神识入泥丸,无英制三魂,白元拘七魄,桃孩锁精气,五神归五脏,呼吸之间,灵气入体,在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内聚集,缓缓融入四肢百骸。不知何时多出的一缕紫气在泥丸宫中游动,护佑神识,道体初成。
可谓拨开混沌,夺天地之造化。
王守一只觉像是被拨开了迷雾,在无知无感中找到了自己的存在,心神愈发平静,对于世界的感知逐渐清晰,那种感觉仿若新生,他迫不及待地对这个世界重新展开探索。
“贫道叶法善,见过小友。”睁开双眼便见一神仙模样的老人对着他打招呼。
“小子王守一谢过老神仙。”王守一双膝跪地,以行大礼。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此番王守一乃是情至,自然也是缘至。
叶法善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王守一扶起,又道:“守一,便去你家看看。”
王守一只觉如如沐春风,心神怡然,便领着大恩人往家中走去。
途中村民见到,都觉惊奇。往日的傻子不再痴傻,那眼中流动的灵光阳光下的露珠还要晶莹。众人瞧着跟在他身旁道人,直呼神仙当面,心中生出的敬畏令他们只能远远跟着,不敢唐突。
很快就到了王守一家门口,此时院门关着,王守一推开院门,顿了一顿,才大喊道:“娘,我回来了!”然后领着老神仙往里走。
听到声音的张氏立马赶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惊疑。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儿子面前,弯下身子抚着他的脸道:“我儿,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看着娘亲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王守一觉得心疼,他抱着娘亲轻声道:“是的,娘亲,是老神仙治好了我。”
张氏的眼泪再也憋不住了,都说孩子是娘亲的心头肉,这么多年的心酸和焦虑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她紧紧抱着儿子不住抽泣。
“都让让,都让让,这是我家。”门口一阵大喊,王恭仁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见院内这番场景,反手便将院门给关上了。
王恭仁本在地里干活,早上出门便将儿子带上了,儿子和铁匠家的女孩经常呆在古树下,也不知道他们都干些啥,不过小孩子的事情也不需要管那么多了,这几年村子周围也没什么危险,就任他们去了。
这不有人说他儿子不傻了,还带着一个老神仙往他家去了,后头还跟着一头驴。心头一边思量着一边赶了回来。
只见他快步走到了叶法善面前,便是直接跪了下去,哽咽道:“多谢老神仙,多谢老神仙,七年前承蒙老神仙相救,我才得以免于命丧狼口,如今我儿又得治于您,我实在...实在是不知该怎么报答您的大恩大德了。”
“不必如此,我欲收守一做我的徒儿,还望寻求二位的意见。”叶法善将王恭仁扶起,并说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这这这...”王恭仁激动地有些说不出话来,他也顾不上擦去眼眶里的热泪,忙去到母子身边。
此时张氏已停止了哭泣,见丈夫过来便也松开了儿子,只道了一声他爹,又忍不住地低头抹泪去了。
“爹爹。”王守一见父亲过来,含泪笑道。
“哎”,王恭仁此时的心情已经不足以用喜悦来形容了,他蹲下来摸着儿子的头,正色道:“我儿,你可愿意拜老神仙为师父?”
“我愿意。”王守一重重点头。
“好,那么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你便要如同侍奉爹爹一样侍奉老神仙,知道了吗?”王恭仁见儿子点头,才牵着儿子的手来到了老神仙面前。
“师父。”
老者与小儿相视而立,此段缘分便是这样成了。
师徒二人在用过饭后,告别王父夫妻二人而去。在村民的注视下,骑着驴子消失在了山林中。可能接下来几百年里,村里都会流传有仙人收徒的佳话吧,只是现在,他们更多地是先羡慕以及感叹王守一傻人有傻福。
“守一,此番远行要去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你可会想你的父母?”
“想。但我想跟师父学好本领,将来再回来看他们。”
“呵呵,先让我把这修行之事,在这一路上慢慢给你说来吧。”
“当今天下修行的主流乃炼气,修行者通过感应天地灵气,并将其纳入体内,化为己用。
修行的境界划分为炼气、筑基、结丹、神游、合道、大乘,至于大乘之后,呵呵,暂且不谈。
结丹是一道门槛,有道是:一粒金丹吞入腹,方知我命不由天,一朝迈入结丹,前方的天地便也宽广起来了。”
“当然,另外还有符道、丹道、器道、阵法等等,这些更讲究天赋和气运。也有少数人选择体修的道路。总之,天下修行者千万,手段五花八门。”
“除了这天下,在那西方世界,则是另外的修行体系。”
“师父,您现在是什么境界?”王守一听得心驰神往。
“算是大乘吧。”
“好厉害!那我什么时候开始修炼呀?”
“你嘛,急不得,急不得。”
“啊?师父,可是我好想修炼。”
“呵呵,璞玉自当温养,时机到了,便也就成了。”
两人骑着驴儿,乘着清风,饿了吃干粮野果,渴了喝清露,很快便到了幽州城。
此时正是旭日初升,微风中带着晨露的清新。
进城的时候,城门口戒备有些森严,可以看到有不少修士在协助检查,师徒二人进来没有遇到波折。
“百晓生今日消息:云州叛军已被朝廷军队平定,叛军首领刘玉章窜逃...
青羽门进行仙舟试飞成功,名声大振,赢得多方喝彩...”
“包子哟~新鲜热乎的包子~。”
“算命,前程姻缘,福凶祸吉...小友要不要算一卦?”
“冰糖葫芦~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初到幽州城,王守一觉得好不热闹。络绎不绝的人流,沿街吆喝的摊贩,尤其是手中的冰糖葫芦确实很甜,此刻王守一觉得自己的肚子有点饿了,周围四处弥漫的饭食的香气勾起了他肚子里的小馋虫。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上两道你们店里的拿手菜,再添一壶茶。”
“好嘞,二位请这边坐。”
师徒二人进了一家客栈,悦来客栈。驴儿被牵去了马厩。
二人刚落座,小二就端着茶过来了。
“二位稍坐片刻,吃食马上就好。”
“守一,为师处理完幽州的事,就带你回观里。”叶法善摸着王守一的头笑道。
“师父,我们道观在哪里呀?”
“松州,距此约六千里路程。”
“啊!”王守一苦着小脸,甚是好笑。
“呵呵,我们回去便不骑驴儿了,倒也叫你见识一下。”
王守一好奇地看着师父,却见他也不再说下去了。所以大人为什么老喜欢卖关子呀?
“二位客官,你们的御土荷叶鸡好了,这可是我们店的拿手菜之一,这土和荷叶可是有讲究的,里面的鸡肉不仅味道鲜美,口感嫩滑,并且每一口都能感受到淡淡的荷叶香味,吃完保证让你们赞不绝口。”
这时候小二端着菜过来了。很快一只完整的色泽诱人、香气扑鼻的荷叶鸡就呈现在了王守一的眼前,这让他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快些吃吧,小家伙。”叶法善给他掰了一只鸡腿放到碗里。
“唔...好好吃。”王守一只觉自己的舌头都要一起化掉了,只因实在是太好吃。
叶法善看着他笑。随后就见徒儿也掰了一只鸡腿放他碗里。
“师父你也吃,真的好好吃。”
叶法善夹起鸡腿放嘴里轻轻一吸,只觉鸡肉便在嘴里化了去了。
“味道确实不错。”只见他轻轻点头,随后又笑道:“守一,天下这么大,美食不可胜数。若你好好修炼,将来何处不可去,何处的美食吃不到?”
“嗯,我一定好好修炼!”王守一此刻因为美食的诱惑对修炼充满了期待。
第二道菜很快就上了,叶法善除了吃了一只鸡腿,就没再动了。小部分是因为他已然辟谷,对凡食的欲求不高。另外则是王守一此刻正吃得尽兴,虽然也不怎么狼狈就是了。
正在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
很快一个虬髯大汉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看他们统一的着装,应该都是修炼者协会的办事人员。
虬髯大汉进来后,紧了紧手中的剑柄,目光在堂内扫视,在扫过师徒俩这一桌时,见是一个老者一小孩,又背对着他而坐,目光没做停留,待发现自己此行的目标后,才目光内敛,让手下在门外等着,自己抬脚走去。
“孙前辈。”只见他来到那人面前尊敬道。
那人抬头瞥了他一眼,端起茶饮了一口,“有话快说!”
“孙前辈,在下乃修炼者协会执事吴剑中,此次奉许承杰许长老之命,前来邀请孙前辈移步,共商要事。”吴剑中额前微微冒汗,担心误了重托。以他结丹修为,在这位孙前辈面前颇感压力。
“许承杰?哼,你去告诉他,我孙起英今日虽然落魄了,但想让我加入修炼者协会没门。不过是一群卑颜屈膝之辈,看门之徒。”孙起英放下茶杯冷哼。
吴剑中满脸通红,倍感屈辱,右手按住腰间长剑,低沉道:“我修炼者协会与孙前辈无冤无仇,前辈怎可如此羞辱人?”
“怎的?你待想与我动手不成?便是许承杰来了也不见得是我的对手。也是,跪久了的人怎么会有反抗的勇气?”孙起英冷笑,眼神流露出轻蔑。
“前辈侮辱在先,莫怪在下不敬!”吴剑中羞愤至极,便要拔出长剑与其拼命。孙起英好整以暇地坐着,看似毫不在意,实则暗暗蓄力,准备给其一个教训。
“神意门孙起英,早有耳闻。二位且慢动手,且给老道一个薄面如何?”
“你这...你是何方神圣,休要多管闲事。”孙起英看向叶法善师徒所在,下意识想语出不敬,又马上憋了回去,因为他看不出叶法善的深浅。
“在下叶法善,松洲翔鹤观人士。亦是修炼者协会会长。”叶法善站起转过身来,走向二人,继续道:“孙道友若与修炼者协会有什么误会,可当面解开。”
孙起英听到叶法善三字,脸色一变,不复之前的神气,恭敬地迎了上去。吴剑中跟在他身后,脑中思绪复杂了一刹,又抢前一步。
“会长!”吴剑中心中激动不已,终于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了。
“不错。”叶法善轻笑着点头,又转头看向孙起英。
“见过叶前辈,说来惭愧,在下已非神意门中人。适才是在下言出不逊,还请前辈海涵,求诸位原谅。”说着还向吴剑中与他的随行真诚拱手。压抑心中的不忿在此刻烟消云散,他落得被逐出宗门的境地,确实与修炼者协会有关联,但毕竟不光彩,不足为外人道。
“只望日后孙道友能够三思而后行,免得徒生干戈。”叶法善抚须点头道。
“是,多谢前辈教训,在下一定谨记于心,当下便不叨扰前辈,先行告辞。”
在孙起英离开后,叶法善向吴剑中稍微了解了一下修炼者协会在幽州的情况,并给予了他鼓励。吴剑中虽然紧张、激动,但在会长面前并未表现得不堪,不久便同手下一同离开,其间对会长旁边的小孩心中也暗暗好奇。
“师父,修炼者协会是干什么的?”王守一好奇问道。
“此事便说来话长了,便略同你讲讲,以后你可自行了解。”叶法善捋了捋长须,开始娓娓道来。
“数百年前,天下仙门林立,修士繁多如天上星子。要知修炼一途本就残酷,散修的处境之艰难,可想而知。当时一名叫黄龙道人的前辈提出建立散修协会,并号召天下散修的加入,为他们提供安身之处。
成立之初,不少大宗门修士对其嗤之以鼻,更甚者加以阻挠,摩擦争斗不断。在黄龙道人以合道境界大战一大乘三合道强者,并一举迈入大乘后,天下皆惊。
之后散修协会获得了当时四大宗门以及一些隐士大能的支持。再后来,各大宗门加入,逐渐演变成了今日的修炼者协会,职能也发生了变化。”
“那黄龙道人前辈最后怎样了呢?”
“须知逆势而上者,其志若磐,欲逆势成大事者,其心甚劳,心劳则神伤,神伤则道损。黄龙道人建立散修协会后,将心血全部付诸于散修协会的建设和完善上,当初他强行突破大乘,道基收到了损伤,在渡劫的时候失败,身死道消。”
“呜呜呜~师父,黄龙前辈那么厉害都死了,为什么要修仙呢?”
“修仙,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了追求道,为了超脱凡间,为了长生。今天你可能为了美食想要修仙,明天你可能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修仙。家世、出身、天赋、机缘,当你似乎明白了一切的时候又未尝不是陷入了糊涂。
黄龙道人创立的协会,如今为天下修士服务,若他能看到的话,是不是会觉得值得呢?
所以啊,究竟怎样才是修仙呢?好好地在这条路上去追寻你自己心中的答案吧,小守一。”
天地如棋人如子,阴阳变幻界生死。
黄龙以身把道传,哪惧明天身以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