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又六天前。
尽屉所料不差:在西呑寺取经阁下方的偌大空间里,确实摆满各种神器和宝物,还有极罕见的素材被装在箱子里,甚至排列整齐着一具具“棺材”。
依据上古经文,大竹山顶正是四名宇航员登陆之处,由于他们带来颂朝的先进知识给当地原住民,才有了后续繁荣昌盛的玛尔市。于是,大竹山是宇航员墓地的说法,日渐盛行。
如此稀世罕见的传奇古墓,当然不可能没有盗墓贼光顾。早在废土空无一人的时期,三天两头都有冒险者攀登大竹山,结果当然跟捕快们一样,连寺门都打不开。但他们不甘承认一无所获,于是添油加醋越编越玄:“找到了!我也找到了!不瞒诸位,当时我身处茂密竹林里,能遥望见金碧辉煌,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抵达,以为自己迷路被困住。不料此时,隐约传来一阵仙音:‘啼啼哒,啼啼哒,啼哒啼哒啼哒啼。’像奏乐,也像跳舞,莫非远方歌舞升平?死马当活马医,跟着声音的方向走,果然顺利抵达!等我发财了,一定照此修一条路,方便后人。”
“快说啊!你到底见到了啥?宇航员们的宝藏呢?”
“诸位莫急,且听我细细道来。终于抵达寺庙,如前辈们所说,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西、吞、寺。西,是东西南北的西;吞,是狼吞虎咽的——”
“打断!打断!别提这些大家都知道的,可快给我说重点吧!宝藏~宝藏呢?!”
“好好好,我们跳过寺庙探索,直接进入正题。宝藏,就摆放在一间巨大的墓室里,一眼望去,应该比这间酒馆还大一圈。稀有素材随处可见,黄金白银随意堆放。你问药品?好像没看到,就算有,估计也变质了吧。里面云雾缭绕、烟气弥漫、寒息逼人,像仙境,也像险境。你们想想看,这么多宝物,为何被摆放于原地?前辈们都未曾取走?此中必定有诈!”
听众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敬佩勇者舍身夺宝:“那你是如何带回这些的?教教我们呗。”
“这样岂非置你们于险地?不妥不妥,瞎指引等同于谋财害命。我们这行的身手、智谋、胆识,不是三两天练成的。既要有‘舍’的决心,还要有‘得’的野心。稍有不慎,可能会触发夺命机关,害我有去无回。桌上这些,是我精挑细选带回来的,放心,绝对安全。外面大环境越来越差,下次再去,也不知道啥时候,恐怕这些就是孤品了。”盗墓贼又销出一批假货,沉寂一阵子,换一家酒馆再忽悠。
直至行尸走肉越来越密,阻隔玛尔市民外出,才彻底完结这段传说。
此时,被爹娘遗弃的孙富站在门口听得津津有味,信以为真:『此行前往大竹山路途遥远,不知要走多久才能抵达,得合理安排食物消耗。与其赶在这时候吃饱喝足,不如忍一忍,争取能多撑一阵子。奇怪,我的钱呢?我的钱到哪儿去了?』
在鱼龙混杂的地方,发呆走神最是危险。小偷刚得手,立即跳上屋顶,兴高采烈地跳舞嘲讽,以为定能逃脱。
面前有三条路:要么经由同样的路径,借助堆放的杂物跳跃,抓住屋沿向上爬;要么猜测逃脱方向,绕过酒馆追击。前者仍然落后却能稳妥地继续追,后者若是猜错,将永远追不回钱财。『看他脚尖朝哪个方向,就能知道他要往哪儿跑。』孙富果断从左侧绕过酒馆,跑进宽阔的主干道。
小偷自鸣得意地在建筑物间蹦蹦跳跳,往下一瞧竟然几乎要被追上:『大哥,你可别追啦!任务要是完不成,我这么多年就白练了。幸好前面是有名的坊巷区,只要绕进去,就能消失无踪。』
孙富在平地上疾跑当然比跳跃攀爬快,麻烦在于要歪七扭八地穿过人群缝隙,还得紧紧关注屋顶动向:『得想办法一举拿下,否则单线追逐会变成捉迷藏,永远失去踪迹。』
〝哒!〞一发自下而上的垃圾投射击中小偷,成功耽误脚程。
如何找机会从主干道跳上屋顶扑倒,又是个抉择摆在孙富面前:要么直接冲上屋顶拉近距离,然后继续追逐竞速;要么赶在场景转换前击倒。
“啊!他可真行,又来一发!竟然都扔得这么准。”小偷接连中招,眼看即将顺利逃脱,却迎面撞上一根竹竿。
原来,孙富想到个不用跳上去扑倒还能造成巨量伤害的办法:抓起附近一根很长的竹竿向上挑,顺利追回钱袋。
小偷坠落在地,正好趴在失主面前,被紧紧扣住双手,瑟瑟发抖。他不止害怕被当场暴打一顿,更恐惧该任务失败则意味着即将被“销号”。这是一场他转正为“宵夜犬”前的毕业战,未能成功偷到钱财意味着他无法“回报”齐母的“养育之恩”。
“你在说什么?”
“我说,大哥,你能不能行行好,求你把这袋钱给我回去交差。否则……否则我会……被放逐到废土,永远回不来。”
孙富的脸上只写着五个字——绝对不可能!
“我娘不惜花钱养育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我的‘收入’能超过她的‘支出’。从小,她就反复向我灌输:‘娘这么辛苦把你养大,你以后一定要干嘛?要给娘养老,记住了吗?’她只要‘回本’,她只认‘收益’,她只希望我‘物超所值’。”
这笔初始资金是孙富迈向新生活的“钥匙”,要用它买食物和武器,撑到大竹山。补充体力的营养糕、回复生命的瓶剂、消除破伤的药草、采集素材的工具,全都是冒险必需品。
“至于钱是怎么来的,不重要。我只有完成她交待的任务,才能活下去。所以大哥,求求你,把这袋钱给我,帮帮我。”
“这笔钱,会让你继续听从她的指令行窃,出现更多受害者。不如这样,我刚好要去大竹山,我们干脆结伴前往,彻底摆脱你娘的掌控。”
“可是……可她是,我娘啊,有养育之恩。”
“但你是你。”孙富言尽于此,准备购买物资上路,不料被挡住去路。
“大哥,你说得有道理,带上我吧。我刚刚也听了传说,一起要去大竹山寻宝。”
多个队友,多角度进攻,战斗力确实更强。但吃食消耗也翻倍,意味着没钱买武器。赤手空拳对战行尸走肉无异于送人头,至少有套行装保护也好。
“不瞒大哥,我家刚好有一套装备,只要穿上它,就能获得超强的战斗力。趁我娘正在上班,干脆一起把它偷出来。”
第九圈区人口密度比其它区域都大,唯有高楼林立才能容纳,手伸出窗口就能碰到另一栋楼,宛如一面面巨盾护住内区。家家户户都蜗居于小隔间里,闭塞、阴暗、潮湿,唯独少数高层用户能享受到日照。
这种结构,为宵夜犬们执行任务提供巨大便利,只要顺着防护铁网一直爬,就能走遍“千家万户”。
“你没有钥匙吗?”
“娘怕我偷家里的钱,抛弃她离家出走。”
“哦,你只是‘投资品’,总不能越投越亏。”此事倒是给孙富提了个醒,多出一个“不道德”的选项。
“轮到你了,顺着能抓手的地方一路上去。有些新房还没装修,要观察周边有没有其他路径,管道旁的钉扣也是能抓的。看到那扇破窗了吗?然后跳进走廊,找到最靠边那个房间。”
孙富以为只是简单的攀爬,火急火燎往上直冲,突然踩断一条细网,掉到下两层紧急抓住,命悬一线。
“都是建了很久的房子,有些锈得很厉害。大哥,你慢点儿,安全第一。”
走廊窗户是公用开放的,孙富小心确认没人后,一跃而进,立即装作住户自然地“回家”。果然,只稍微等待一会儿,房门便开了,一条从窗口伸进来的细线扭开了把手。
“我记得藏在床底下,你稍等会儿。”
这正是偷袭的完美时机,但家徒四壁的景象令孙富打消那个不道德的想法,即使谋财害命,也没什么收益,不如结伴同行。
“找到了!大哥快看,就是这件——宵夜犬战袍!放心,它是能自动收缩的,你也穿得下。”
“给你穿吧。如果一起去的话,战斗力均衡一些比较好。毕竟实战过程中,指不定它们会专挑弱者攻击。”
“那大哥你呢?”
“废土里应该有此前散落的武器和装备,我找机会捡一些。”
“玛尔市的墙,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即使是公会队员,也得持有任务简报才能放行。所以,我们得带上这个才能登墙,等天黑偷溜出去。”
时光飞逝,夕阳几乎要被城墙遮住。先是听戏,再是追逐,又是攀爬,孙富已经忙到彻底忘了时间。接下来还有潜行和钩绳,令原本凄惨的人生转折点,过得如此充实。
城墙守卫分为两拨,城楼上的近卫队,和墙角下的巡逻队。后者也归衙门管辖,今天比平时忙一些,被调走两人。只因恰好有个年轻人来报案,说下班回家后发现自己的亲哥哥失踪。
“付款。”
孙裕毫不犹豫地朝稳妥箱丢入银两。
“付款。”
孙裕又毫不犹豫地朝高效箱丢入银两,终于能向捕头诉苦。
子女被爹娘遗弃的失踪案,在玛尔市是很常见的现象,注射转化不过是稍显文明和人性化的处理方式。衙门案例里见怪不怪,黎智早已很擅于应付:“打住!你不用说,纸上写得很清楚,我已经了解情况。小伙子,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你整个人都来自于爹娘,你们兄弟俩儿自从生出来之后就是属于他们的‘资产’。我问你,桌上这支笔,是我花钱买的,现在我嫌它不好用,要丢进垃圾桶,有什么不对吗?没有嘛。”
“但我哥是‘人’,活人跟物品怎么会一样呢?!”
“怎么不一样呢?爹娘把孩子生出来,就是拿来‘用’的,为了养娃防老。我买这支笔,也是买来‘用’的,为了写字方便。如果还不明白,我再问你:如果他们真的爱你们兄弟两个,会把你们生在第九圈区这么艰苦的环境里吗?每天只能吃营养糕充饥、除了工作之外没有多余的时间、赚到手的钱只够基本生存,世世代代做牛做马,这是对孩子的‘爱’吗?当然不是,而是赌博!他们只求赌一把、只想撞大运、只要有个劳动力反哺他们,就够了。”黎智自创的这段逻辑很通用,能套到每个本地家庭,让他们都“无功而返”。
孙裕一时无法反驳,被两名捕快看管着,以防做出过激举动。
黎智假装带上报案资料去档案室存放,实则悄悄放进碎纸机:“嗤!这种没头没尾的案件,趁早给我消失,绝不能污了破案率百分百的漂亮数据。”
晓净清理过不计其数这类垃圾,纵然同情受害者们,但轮到自己身上,又不得不承认那套逻辑很有道理:『每天努力工作赚钱,不就是为了多开几个号吗?万一,刚好,可能,有一个,就发迹了呢?那我以后,就不用再辛辛苦苦地工作了呀!』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联动!得益于弟弟的执念,第九圈区东门因此疏于防范,被孙富轻易避开巡逻队,模仿着投掷钩绳上墙。
“上面还有近卫队,先巴住墙隐蔽好,等机会再跳上去。千万别忘了回收钩绳,等会儿下去还能用。”
孙富似乎很有天赋,先收再挂,顺着绳子滑落外墙,得心应手。
“大哥,你看着像读书人,竟然学得这么快。”
“家里要培养我当捕快,没少锻炼。”孙富纵然年轻力壮,倘若遭遇尸阵也无可奈何,难免落入包围网。他起初会躲躲闪闪,生怕被抓伤,更怕被城墙卫兵发现抓回去:“今天太晚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睡一觉,明天再出发。”
此处耸立着一座灯塔,周边丝毫不受行尸走肉惊扰,非常超脱世外。
正如以前地理老师所教:〝玛尔市东部只有一条连接南北两极的狭长细流。〞
他们登高望远,目之所及可望见对岸亦是荒芜一片,却无人亲身踏足过,连星球仪上也只有玛尔市一座城。
因为生物老师们都宣称:〝全世界最恐怖的深海巨兽栖息其中,一旦有人涉足海峡,就会被吞得尸骨全无。〞但市民们都只在博物馆里见过它们的模型,似兽、似鱼、似虎、似龙,书上也只有概念图而非实照。现如今回头想想,真令人半信半疑。
在程序设定的环境里,颂朝殖民地02号星球只有早中晚,不分春夏秋冬,连海水都常年保持在舒适的温度。若真有一群海兽躲在海底繁衍生息,也不无可能。
“不骗人,真的有嘞!你看我这条腿,就是为了从一头巨海兽口中救一个小男孩被咬断的!然后我狠狠瞪着它,把它吓退,才有命回来。”长期居住于灯塔的渔民亮出断腿,犹如展示勋章般自豪,再指一指市区方向:“城楼上黄烟飘起,说明等会儿有禁卫军前来收鱼。你进来躲好,千万别被发现了。”
“照理说,如果地面上空无一物,玛尔市野史正文的秘密,很可能就藏在海底。但海面才这么点儿,海底能有多大空间?别说养一国巨海兽,连一家子都不一定住得了。”凡事,孙富总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反常理、反正道、反家族、反官府:“还有,近卫队员穿着厚重,为何偏偏选在艳阳高照的时候来收鱼?”
“行尸走肉畏光,闪亮亮的铠甲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只要刚好反射到他们脑袋一下,可能就捡回一条命。”
“哼!是你先通知他们来的吧?”好生奇怪,孙富始终紧紧盯着,没发现任何怪异举动:『难道接近灯塔之前就已经被察觉?莫非那盏灯有不同寻常之处?』
渔民见实在瞒不过,不得不摘下草帽,鲜艳的红发加剧杀气升腾,伸手要抓住小鬼头。
以前,历史老师们总是灌输:〝灯塔的作用,是防止有人迷失海里,遭遇危险。〞现在想想,也可能是防止有人或物,离开玛尔市管辖范围。
“大哥!这里交给我,你快下楼梯!”
渔民被宵夜犬死死抱紧,挣脱不开,干脆反抓住手臂,后退至栏杆翻越下去,抢先拦路。
不愧是高科技战斗服,即使从高处摔落也能保住性命,一瓶生命药剂入口,重新恢复战斗力。
相比之下,渔民却毫发无损,立即站起身振作精神,朝出入口小门走去。
孙富刚打开门,突然被重拳打倒在地,那种怪异的触感,像被铁块砸到般胸闷:『他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会安然无恙?』
渔民刚出两招,立即被身后飞来的钩绳绊倒,一时间不知该先处理哪个小鬼头。
孙富也趁机抛出钩绳,缠绕住敌人身躯,另一头系在楼梯栏杆固定。
渔民反复拉扯绳子,要先抓住宵夜犬。
“大哥,你快跑!这里交给我!”
“等我安全了,一定回来找你!”钩绳只能撑有限的时间即会断裂,孙富倒是毫不犹豫,趁机逃往门外一路狂奔。对他来说,宵夜犬也不过是“拿来用”的,务必优先保住自己——这款游戏的真正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