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棹兮兰浆,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是时也,月明星稀,有数人相与伴于中庭,举杯痛饮。中有一士子,白衣当风,环佩鸣铛,风姿秀丽,拊掌击节高歌。
歌何者?曰窈窕,曰诗骚。其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及其醉,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另有一大汉,执弓作琴,横刀为板,唱大江东去,浪淘尽,多少英雄人物。是非成败,江山笑我,功业未尽否?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却话那厢书塾,一众弟子散去后,温子玉正要吩咐仆从再去采买些酒肉回来。
但见燕赤霞一拍腰间,七八坛绿蚁新酒,五六盅白瓷竹叶青,三四个锦绣食盒,两幅竹筷,一张西域传来的羊毛毯子,变戏法似的出现在院子里。“哪里要劳烦贤弟?某家来见你,自是备好了的哈哈哈哈。今日可不许借故逃酒,你我兄弟,当不醉不归!”
温子玉见他早有预谋,无声苦笑,哪还不晓得自家的好大哥打得是什么主意。打从当年在河北六镇时算起,他燕某人就喜欢借着各种由头灌自己酒,还美其名曰‘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纯良君子还在心里感叹着,粗豪武人已然亲自上手,将酒坛泥封一个个拍开,抖开地毯,摆好食盒,斟满酒杯。先吩咐旁边的仆从们去歇息,只留他们两人即可。而后大刺刺得直接坐下,将背上的短枪投矛与腰间长弓一一卸下,放在顺手的地方。随后见到温子玉不晓得在喟叹些什么,顺手掏出随身割肉的小刀,以鞘击坛。
“嗡…”
“贤弟,你可让某家好等呐!”燕赤霞浑厚的声音在这片小院子里回荡,震得温子玉瞬间回神,有这么个酒蒙子做大哥,如之奈何。只得拱手相请,笑脸相迎,今日只当作舍命陪酒徒了。温子玉一下子恍惚回到了当年,游学河北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少年意气,真好呐。惜哉时之不追,天有不测……
他定了定神,正好衣冠,直立而坐,双手端起酒樽,举杯望向燕赤霞。只见他一手抚膝,倚靠着晚风,直接提起一坛新酒,遥敬温子玉。眼神在此刻碰杯,往日的情分,都化作一杯酒,入了各自的愁肠,就着初升的月光,一饮而尽,吐出三分豪迈,还回到天上。
酒过三巡,温子玉已然微醺。兄弟睽违数年,相逢他乡,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可喜之事。他就散了功法,没用浩然正气将酒意逼出去,人生能有几回醉呢?何况是想醉又能醉的时候,这样的奢侈才配得上。燕赤霞面如重枣,干了一杯又一杯,换了一坛又一坛,不恼人的开心话说了一箩筐,解忧愁的酱牛肉一片不剩,胸中块垒呢?以酒浇之!
他喝得起兴,正要拔出长剑来,与之一舞。忽而听到温子玉借着醉意,问出来的:“兄长此行,所为何事?”
燕赤霞眼角一扫,见到温子玉清朗的双颊上已带上些许坨红,仍保持着正坐,端着他那套儒门风仪,不由大笑。也不回答,自顾自的一杯酒敬过去,“喝酒!”
温子玉无奈再饮一杯,接着说:“我素知兄长公差繁忙,若无要务,不会轻离剑南,今日不远千里,来我这淮南乡野之地。说是只来见贤弟,再是顺路,也该有个由头。”
他正色问道:“亦或是,我不该问?”
燕赤霞像是一下子从酒意中出离,他沉默的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神看过去,仿佛有千种言语正要诉说,都化作一句:“是她来了。”
“她?”温子玉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近来发售的邸报,茶馆遍传的新故事,还有儒门内部传递讯息共享情报的青鸟云笺。一颗颗四散的珍珠,仿佛此时找到了那一根合适把它们穿起来的珠线。他顿时怔了一怔,几如醍醐灌顶。
“兄长!”
燕赤霞默不作声,意气低沉,望着手中的酒坛和粗砺腕子上系着的一条上了年头的红绸缎。看着虽是旧的,但是很爱惜,连尘土都没怎么留在上面。转眼看向温子玉,想说的话仿佛都已经写在脸上。燕赤霞洒然一笑:“可还记得,十二年前,我等在武州那次小聚?”
温子玉闻言亦是一笑,如三月春风,醉人心脾。“诚然,那日兄长舞剑,我等击节而歌,好不快活!”
“那今日再来一次,何如?”燕赤霞目光似电,似乎下一秒就要拔剑而起。
“好!”温子玉一抹随身玉佩,掏出两块玉质的节板,长短不一,内有气柱,可击出不同的音阶。双手交击一下,“叮…”的一声,在院子里长久地回响。
燕赤霞放下手中酒坛,拿过腰间长剑,以鞘拄地,如同巨灵玉神,拔剑轰然而起!他一手持剑,一手细细抚摸剑上的纹理,烂如列星,焕如冰释。单手旋着舞了个剑花,随后,一剑指天!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出剑!剑器舞浑脱,力可劈华山。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出去。”
势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芬芳,看多少少年自许,春风得意。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
曾记否?小桥流水,故园父老?而今安在,而今安在!
“寄奴曾住。”
斩!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昔年功业,已尽否?昔年故人,仍在否?踉踉跄跄,泪不成行。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
可堪回首,可堪回首,可堪回首?每一剑皆是可堪回首,扪心自问,可堪回首?
“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人已没,家已亡,徒留一剑,唯有一剑。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凭我!凭手中剑,凭背上弓,凭已逝妻儿,凭未亡之人!
“唰!”亮如雷霆的剑光,斩破了这暗夜。清明月色,如水繁星,尽皆注视着这个男人,如漫天神佛,俯瞰世间众生。
燕赤霞大口吞咽着气息,双目注视着冥冥之中的黑暗,仿佛有清风在他身边耳语:“勿忘未逝之敌。”
忽而,“喀嚓”一声,像是墙边上的瓦片被踩裂了的声音,突然传来。
“何人来此?”燕赤霞横剑而立,挡在温子玉身前。
只见张一生,一个半大小子,一手拿着剑,一手摸着脑后的发髻,满脸不好意思的从墙上跳下来。他讪笑道:“小子方才看得入神,失了方寸,这才踏坏瓦片,之后一定赔给先生。”
而后他正色向两人一拱手,接着说道:“前辈白日里拍了我三下,又故意在小子面前言语三更赏月,五更舞剑。小子思来想去,只觉得是前辈想今夜传我剑术,故此特来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