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渐渐回落,眼瞅着,以不可阻挡之势,向极西不可知处坠去。一行少年,间或有一两个用麦梗剔着牙缝,懒洋洋的,从茶馆歇脚的棚屋阴影处晃悠出来,抚摸着滚瓜溜圆的小肚皮,慢悠悠的商量着如何串通口供。
约定好之后大家自行散去,趁着夕阳西斜前归家,还能夸耀自个儿今日如何努力用功一番。张一生没掺合他们的言语,想着刚从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新故事。一介忠义之士,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救孤雏于妖巢,灭贼众于鼠穴。其人进可斩妖除魔,退能救死扶孤。如此一个伟男儿,偏偏保不住自家的血脉。据传有一大妖,趁其出门访友之际,潜入其府中,毒杀阖家一十三口,与闻者皆泣涕涟涟,肝肠寸度。所幸道高一丈,法网恢恢,此妖终归被其人斩于刀下,以祭在天之灵。
故事就说到这里,张一生听着这个故事,越想越觉得熟悉。剑南道流过来的本子,斩妖校尉燕?二者必然是有联系的,一个巧合可以说清,多个巧合就是必然。张一生喃喃自语,想着那枚明显不合燕赤霞手指粗细的扳指,心下更是确定了三分。不由得一抹苦笑,就这半年光景,自家之前想见又见不到江湖人和事,在眼前过了一茬又一茬。若不是自家人知自家事,都要疑心是不是忽然成了阿娘平日里讲给他听得劳什子演义小说的主角了。
“路还是要一步步走,饭更要一口口吃。日拱一卒,功不唐捐。”张一生忽然想到燕赤霞看他的那个有意无意的眼神,还有故意提到的三更,心中更加燥热,便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渐渐释放出自己全部的光芒,照得天景红了一半,印在交错重叠的云上,像一片片赤色的远山,夹带着晚归的鸟儿,煞是好看。凝而不散的炊烟,带着熟悉的味道,一点一点飘出来,钻进每一个晚归人的香甜记忆里。
张一生推开为他留着的木门:“阿娘!”
“哎”,平和清丽,宛如夏日里的出水芙蓉。每一次,张一生看到叶思秋,都觉得她虽在乡间,却绝非只属于田野,她可以在长安,可以在洛都,可以起舞于天地间,也可以素手做些他们一家的食物记忆。少年人天真的想象,往往会击中某些朴素的真实。
“我回来了。”张一生收起陪他走了半天的复杂心思,既然回到家里,江湖的恩怨情仇便都丢在木门外了,不必去想,他到家了。
“嗯,回来了,今日有些晚。”叶思秋看着张一生,带着一身的烟火气和茶馆的味道。她眼珠一转,便晓得张一生跑哪里去了,也不先问,等他自己来承认。
“是了,老师今日来了客人,给我们放了半日的假,我拗不过大家,就一起去听了会子书,所以现在才回来。”
张一生一五一十的与叶思秋分享今天的所见所闻,他说两三句,叶思秋回一句。兴许是自小未见过父亲,叶思秋管他也不甚严苛,更多放他自个儿去思忖该如何做,早早便任他自己拿主意。所以,张一生在这个最容易叛逆的年纪,也没什么逆反的心思,母子二人既是相依为命,亦能作友人相处,说些俏皮的体己话。
话语交错间,炉子上焖着的春笋饭渐渐冒出了丝缕香气,砂锅滋滋鼓噪的声音也变小了。
叶思秋瞥了一眼,掀开锅盖,一刀绰起案板上码好的腊味,轻巧地一划,便原模原样的整齐铺在锅里。她立刻合盖,在锅盖上浇上少许自酿的米酒,打个响指,一道细微火苗便从炉灶里窜到了锅盖上,瞬间蒸腾酒气,像一团夏末烟火,迷离灿烂。等酒气烧尽,再从砂锅沿缝浇一点点油下去,一双素手,将锅子上下翻飞,宛如变杂技一样。
叶思秋转头看了眼张一生:“还愣着干嘛,快去收拾碗筷了,大爷。”
张一生立刻起立,躬身一揖,说到:“小的得令!”随即去拾掇桌子摆放碗筷去了。
一饭过后,人酣日坠,大日将要彻底落山,明月将升未升,似乎还没做好替代的准备。晚风清凉,夏虫鸣个不休。张一生码好碗碟,便去房里拿了素问出来,准备练剑。叶思秋从屋里搬了把竹椅,斟一杯家酿的青梅酒,就着烛火,捧一本小书,看得津津有味。
挥剑,收剑,再出剑。平日纯熟的剑式,今天几次都出得不稳,甚至发力都越来越不对劲了。
“你心不静。”叶思秋放下书,一针见血。张一生也知为何,今日看到燕赤霞之后,心头涌起的燥热,从未消去过,反倒是愈演愈烈了。
“剑道”叶思秋仰卧在竹椅上,缓缓说道。“不拘是身剑,还是心剑。第一等重要的,都是心思澄明。是人驭剑,而非剑驭人。持剑的人,连自己的心都无法把控,想不明白为何而拔剑的话,为娘劝你,还是趁早放下。成佛作祖是做不了,至少咱不用再去说什么极情于剑的狗屁话了。”
张一生被说得冷汗直冒,外冷内热,他几乎要眼前一黑。所幸及时醒转,“澄明”。张一生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他静静的闭上眼,看见另一个自己拔剑攻来。他慌忙举剑格挡,不出三合,即被斩于剑下。第二次,他看清了剑路,但是跟不上,无可奈何。第三次,他已能看到对方的肩膀便预知到动作,但手不稳,心头恶气太盛……如此这般,下一次,再下一次。直到张一生通过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是他的心中之剑,也是他的心中之眼。
“我看破你了”他在心中喃喃道,随后一撩而过,人剑两分,幻境破碎。那挥出去的一剑,却好似与风交融,化作无形波纹,接着向前,斩断门前两道柳枝而去。
张一生收剑,对着叶思秋颔首拜过。“一生,今日受教了。”抬眼看到叶思秋略带满意的神情。她合上书本,斟一杯梅子酒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你算是悟了剑气境了。”叶思秋轻笑着。“如此值得饮一杯,哈哈哈,我儿要不要也来?”
“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写得真好呐。”叶思秋仰头看着随夜色浮现的星辰,同一个明月,同一片星空,星月仍在,当年的故人却去哪里了呢?
张一生接过酒杯,学着叶思秋一饮而尽,顿觉此酒,如忘尘春水,清冽甜蜜,又如绵延秋雨,愁绪隽永。忽而,他感到一丝不对,怎么这酒的香气能萦绕这么长时间,家酿的梅子酒他平日也偷喝过,根本不是如此。
他转头对上自家娘亲笑意盈盈的眼睛,这双眼睛像是会读穿心中的话语,不待人问,便什么都交代了。叶思秋轻声笑道:“别瞎想了,这梅子酒里,只加了一样东西。我南华有灵蝶妙法,可道传三千寰宇,这灵蝶亦能寄托沧海一梦,教人以梦入道,体悟道心。这酒里便加了一点点灵蝶花粉罢了,只这么一点儿,就够我儿参悟个十年八载了哈哈哈哈。”
张一生一时无言,他万没有想到,叶思秋在这种事上依然是坑起他来全无商量。他无可奈何,只好把握住时机,找到刚才的剑心,破门而入。
苦,好苦啊。张一生一瞬间觉得头十几年未吃过的所有苦楚,一并袭来。这苦楚,不是生老病死,不是爱欲怨憎,是苦心孤诣,是蜡炬成灰。
借着这苦意,张一生看到了数万载以来,走在剑道这条大路上的先行者们。有双眼皆盲,凭手中剑丈量世间者;有丹成日月,剑斩苍莽者;有鼓噪天地,携万象为一剑者;有勘破太素,斩形质于有无之间者。还有人持两袖青蛇,剑开天门!亦有人燃尽气血,搏出个正道沧桑!一代又一代,前赴后继的先贤往圣们,用最决绝最酷烈的方式,镌刻下此生的剑痕,皆予后来者。
“愿后辈剑修,一山更胜一山高,有蛟龙处战蛟龙!”
张一生心中轰然作响,一道坚固的大门倒下。他睁开双眼,神光骤现,双手倒持一剑。这一剑势成风雷,天地也为之色变。古往今来的剑修,此刻仿佛都被天地邀来见证,对这锐意向前的大道夸耀,看呐!又一个!吾道不孤,剑道长隆!
待月上三分,这一剑将发之时,两根削葱玉指,举重若轻的一点,波澜壮阔的气机便一瞬消散在天地间,素问的剑声上悄然多了个徽记。张一生双眼神光尽去,登时汗如雨下,再也无法维持身型,眼看着就要瘫倒在地。
“好了,早些去休息,厨灶里有给你备好的吃食,自己热一下,收拾干净再睡。”说完,叶思秋不再管张一生,径直回了客房。此时的夜色静谧又澄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张一生把自个儿从汗里捞出来,几乎要虚脱了。他挣扎着从厨房拿上些许吃食回屋。卧在榻上,一手抚着身边的素问,一手抓着碗里的酱牛肉,就着欣赏今晚的月色。月光如水,却无心入睡。张一生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这江湖,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吃完酱肉,再洗漱一番,倒头欲睡,忽而想到了燕赤霞,想到那个眼神,想到被拍了三下的后背,想到有意无意提起的三更赏月,张一生只觉得,如果不去,自己可能会追悔莫及。眼看着月上中庭,张一生心头越发火热,索性抓起素问翻窗下楼,轻巧的爬过围墙,趁着夜色,往书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