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其他人歪七八扭的的睡在周围,怕打扰到他们睡觉,林潇轻手轻脚的拿来一个煮锅,放在铁架上。
楚霁月则蹲在一边,往火堆里填柴火。
女人用两只手指捏着木头,又怕被火烧着,随手就将木头一扔,添了一堆木头进去,火反而更小了。
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模样,林潇无奈了,便小声指导她,不能把木头堆的太严实,会阻碍木头的燃烧。
看着火苗越窜越高,楚霁月很有成就感,顿感雀跃,伸出小拳头在林潇眼前挥舞着。
看吧,这是我的成果。
林潇对于这种身残志坚的人,总是抱有极大的宽容感,不理会女人的嘚瑟,将三块方便面丢进锅里煮着。
等面条熟了以后,把调料和两罐牛肉倒进去一起混煮,渐渐地整个大厅就飘满了香气。
林潇盛起三碗面条,端了一碗,给站在二楼晒谷坪观望整个村子的胡澄送过去。
回来的时候发现苏小漓闻着香味醒来了,双手揉着小眼睛,叫了一声姐姐和叔叔。
林潇带着小女孩去洗漱一番,回来就说把自己的面前让给苏小漓吃,自己再煮一碗。
楚霁月说道:
“重新煮多麻烦,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小漓跟姐姐吃一碗好不好呀?”
苏小漓乖巧点点头,“好呀好呀。”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蹲在木凳前,楚霁月吃一口,又喂苏小漓吃一口,其乐融融。
到最后,楚霁月其实没吃多少,大部分都给苏小漓吃完了,女人还连说饱了。
林潇一口将面汤喝完,上下打量了一番楚霁月。
“你吃这么少,平时是怎么长肉的?”
楚霁月被他瞧的浑身不自在,还道是林潇在变着法夸赞她的身材,微微挺胸,更显身材丰满,嘴里却是说道:
“要你管!”
“嘶……”
林潇也不知道自己随口问了一句,这女人怎么就脸红了,他其实还想说的是,吃这么少,平时要是遇到幽人,体力不支,哪有有力气逃跑。
林潇摇摇头,女人的心思总是搞不懂,他拿起几人的碗筷走到后厨洗干净摆放好。
回来后继续坐在大门口闭目养神,楚霁月和苏小漓挨在一块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嬉笑的声音。
等到临近中午,其他人陆续起床,就在大家准备煮午饭吃的时候,林老头突然走了过来,叫住林潇。
“小林子,摆好吃饭的桌子,快上我家拿东西去。”
听见老人低着嗓子叫他小林子,楚霁月笑的前仰后合,其他人也是憋着笑,在林潇的介绍纷纷与林老头打招呼。
“我说,老林,在外人面前能别这样叫我吗?”
老头没好气说道:“不叫你这个叫啥,二十几年都是这么叫!”
林潇看着林老头大汗淋漓,被他拉着走到他家门口,问道:
“你这是要我去拿什么啊?”
林老头的家就是一间黄泥胚堆砌的土瓦房,屋子狭长阴暗,只有屋子的另一头有窗户,光线不好。
“哟,老林,难得看你白天也开灯……你这是……”
林潇跟着他走了进去,只见林老头破旧的餐桌上摆着五个菜,灶台上还炖着一锅子鸡肉,他不养鸡,也不知道是从谁家弄来的。
林老头端起两个菜递给他,责怪道:
“回来也不打一声招呼,害得我东借西借才凑出这么几个菜,等会招待不周得给你那些朋友倒个歉。”
林潇接菜的手一滞,看着嘴里还在嘀咕着去哪找瓶好酒的老人,心里涌出一股暖意,原来自己的外公外婆不在了,老林在这里还给他留了一个家。
就这样,在林潇的老屋厅堂,大家将两张桌子拼凑在一块,将林老头做好的六个菜摆上去,挤坐在一起。
一锅土鸡,外加干笋腊肉、盐菜扣肉、粉蒸肉和两个小菜,这是平时省吃俭用的林老头,拿得出手的最丰盛一顿饭。
“这次林潇带这么多朋友回家,也没跟我这个槽老头说一声,我们这农村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好菜,大家凑合着吃,招待不周的地方大家见谅则个。”
林老头和吴守拙两个老人坐在主桌,秃顶老头站起身来,端起玻璃杯中的米酒,朝每个人致歉,说罢将米酒一饮而尽。
其他人都站起来,端起茶杯,说哪里哪里,劳烦你做了这么大桌子菜,不好意思的是我们,都没给你带些礼品。
除了顾俊义和胡澄,其他人都没喝酒,林潇跟林老头说大家还有正事,不方便喝酒,林老头也没见怪。
林老头做的菜口味很好,大家一路上除了上厕所,都没敢下过馆子,所以这些农家特产都吃的有滋有味,连连夸赞林老头手艺好。
酒过三巡,林老头肚子喝了大半斤米酒,只是微醺,将近一年没见着林潇,又带了一大帮子朋友回家,他今天非常高兴。
特别是那个坐在林潇旁边的女娃,模样俊俏的很,早上的时候就看见她在门口示意自己不要出声,看着林潇偷乐呵,怎么看两人关系都不一般。
林潇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老头夹菜,偶尔与他碰杯,小抿一口酒。
林老头吃完菜,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楚霁月,越看越喜欢。
他用手扫了扫光秃秃的头,另一只手拍在林潇肩膀上,突然感慨道:
“小林子是个苦命的孩子,他母亲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云朵二十岁的时候跟错了人,怀上林潇的时候,那个畜生就看上城里的有钱女人,丢下她们娘俩跑了。”
其他人看见林老头这么说,都纷纷停下筷子看着他。
林潇皱起眉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有什么好提的,他夹起一个鸡腿放到老人碗里,去堵他的嘴。
“老林说这些干什么!你喝多了,多吃点菜,以前一年到头也见你舍不得吃几块肉。”
林老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重重敲在桌子上,犯起倔来,冷哼一声:“有什么不可以说的,这些都是你的朋友,说出来好让他们多照顾照顾你。”
吴守拙见状,拉过林老头的手,跟他碰了一杯,两人已经熟络了好一会,他说道:
“林老哥,以前从没听林潇跟我们说过这些事,你别管他,跟大家好好说说。”
林潇拿林老头没办法,扶着桌角侧身坐下,没有去看大家的脸,只是扶桌子的手捏的很死。
林老头将一杯子米酒喝光,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心中的郁结倒出来。
“那个年代不比现在,又是在我们农村这种疙瘩地方,发生这样的事,他娘俩受了很多白眼和委屈,在我这个老头子看来,这是他们的家事,别人管不着。”
“但是嘴长在别人身上,当面不说,背地里说你几句歪言歪语,你拦的住吗?即便大人不说,那些小孩子有样学样,变着法子说,还联合起来欺负林潇,小孩子的事,谁管的着?”
“吴老弟,你说是吧。”
吴守拙轻拍他的手背,连连点头,语重心长说道:
“是啊,人心就是如此,见人好就嫉妒厌恨,见人过得不好就使劲埋汰,还要往人身上踩几脚才痛快。”
林老头竖起一个大拇指,“吴老弟这文化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他看着默不作声的林潇,老头的眼眶泛红,缓缓开口:
“我今天不是想要说林潇的丑事。”
“本来这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林潇也这么大了,没什么好提的,林潇以前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朋友回家,我就想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林老头握起右拳在桌上一捶,沉声说道:
“林潇是一个好孩子,他忍的了别人骂他野种,但是忍不了别人骂他妈妈,一骂就准得跟人打架,他一个人怎么干得过别人一群人,每次被揍的鼻青脸肿,就躲在一个地方哭。”
“有一次,他路过我家门口,哭的厉害,我就拿了一个拨浪鼓给他,哄了半天才把他哄得喜笑颜开。”
想起很多年前林潇的那副模样,林老头一下子就笑了,抬起两只手比划着:
“他那时候就五六岁,大概这么高这么点大,眼睛被人打青了一块,头发衣服都脏兮兮乱糟糟的,一条裤腿被他捞了起来,跌破了皮,流了不少血。”
“我就蹲在他面前用草药给他敷伤口,一边告诉他该怎么跟一群人打架,得先跑,打游击战,让他们来追你,躲在暗处处一个个撩倒他们,下手要狠,不狠他们就不会怕!”
“哈哈,老爷子,你这法子我知道管用!”胡澄哈哈大笑。
其他人听到林老头的话,也都笑了起来了。
林老头停了一会,似乎在努力回想二十多年前的场景,也呵呵笑道:
“我的法子当然管用,年轻那会我也是当过兵的……小林子听见我的话,小眼睛亮堂堂的,像月亮一样,你们别看他现在这副邋遢模样,小时候可爱的很。”
“他摇着拨浪鼓,另一只手偷偷将鼻涕眼泪抹在我衣服上,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对我说。”
“老林,打狠了可不行,等打伤了他们,全跑回家告状,会给我外公外婆找麻烦,我得想个法子做陷阱,让他们看着像自己受伤。”
说完林老头一拍桌子,指着沉默不语的林潇大声说道:
“你们说,这小子是不是浑身泛着一股聪明狡猾的劲,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顾俊义想起那个倒霉的白裙女人,手也拍了几下桌子附和道:
“哈哈,是的是的,刚认识林潇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楚霁月捂着嘴,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苏小漓也听懂了,下巴搁在桌子上,笑嘻嘻的看着叔叔。
听林老头说起小时候的事,林潇也有些缅怀,摇摇头,阴霾的脸终于露出几分笑容。
林老头却突然收起笑容,语气有些沧桑。
“敷好草药后,他也不哭了,摇着拨浪鼓,站在台阶上,认真地对我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
“他老气横秋的说:老林,你对我有恩,你一辈子没取个老婆,等我长大后,就我给你养老,等你八十岁了,我再给你办一场大大的酒席。”
林老头老泪纵横,哽咽道:
“我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也经历过不少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孤独终老,没想到……没想到,会从一个小孩子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林潇看着秃顶老人,老人情绪起伏过大,担心他会出什么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林…别说了……”
林老头抓紧他的手,老人的眼神就像是长辈看自己的孙子的目光,他望向其他人。
“本来我只以为是一句小孩子的戏言,等林潇长大后我每次问他作不作数,他都告诉我做数。”
“后来他长大工作了,每年都会带一大堆东西回来看过,给我这个糟老头够用一年吃喝的生活费。”
“打那以后,我的活着就有了盼头,我能活到现在,全凭他这句话撑着,我努力让自己少想少做,身体健康,就盼着八十岁的时候,林潇给我办一场寿宴,这辈子也就值了……”
这时林老头已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了。
楚霁月刚刚还在笑,现在却是肩头松动,竟然哭了出来。
林潇紧抿着嘴,他从来没想过,在自己看来天经地义的一件事,会对林老头有这么大的影响。
吴教授叹息一声,目光闪烁,看了一眼林潇,若有所思,然后低声安抚着林老头的情绪。
刘逸刚刚失去了两个朋友,一直沉默寡言,情绪低落,这时青年抬着头,眼泪顺流而下,滴在衣服上。
斯文青年小周,神情很平淡,扶了扶镜框,继续夹菜吃饭。
顾俊义和胡澄都是性情中人,胡澄一家老家都被游魂占据,对此触动更深,两个男人红着眼眶,用力一碰杯,大声说道:
“林老爷子,你这一辈子值了!”
“我们能认识林潇这个朋友也值了!”
林老头哭了一会,颤颤巍巍起身,说要回去拿东西,林潇赶紧搀扶着他,说陪他一起去,林老头拒绝了,让他坐在这里等他。
没过多久,林老头走了回来,手里拿了一包东西,他走到楚霁月面前,拍了拍她的背,楚霁月赶紧擦干眼泪转过身看着老人。
“林爷爷。”
“诶,真是个好娃娃。”
林老头应了一声,佝偻着背,目光慈爱。
他将那一包被衣服包裹着的东西打开,竟然是一叠叠厚厚的钱,老人拉过楚霁月的手,将这些一包钱放在她手里。
林潇似乎明白林老头的意思,赶紧阻拦道:“老林你干什么!”
林老头推开林潇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老人语气柔和:
“我看你像是林潇的女朋友吧。”
楚霁月被老人问呆了,一时不知所措。
林老头继续说着:
“我活着除了想等林潇的寿席,更重要的是我想撑到他结婚那天,他外公外婆都不在了,他除了他母亲也没有其他亲人,等结婚那天总得有个长辈在,不然他娘俩好叫人笑话。”
“这里是十五万,有十万是林潇这些年给我的,我一直帮他存着没用,还有五万是我自己攒的,林潇虽然从来没叫过我爷爷,可他内心上是这么想的,我也是把他当做亲孙子看待。”
“我知道你们城里人讲究,林潇是个上进有本事的孩子,不会亏待你,这一点钱就当做是聘礼,给你们结婚用,你不要嫌少。”
楚霁月看着慈祥的林老头,心慌意乱,想对林老头说自己不是林潇的女朋友,却又不忍心打击老人。
听见老人的这一翻话,林潇嘴唇颤抖着,一直表现得很沉默的男人,终于泪流满面,轻轻喊了一声:
“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