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元四十二年,春。
一日清早,辰时刚过。
凉州北阳郡垄谷江流域岸边的一处兵营中,陈道年账外传来一声急报。
“报!!!”
“进来。”账内陈道年正屏气敛息地端看着垄谷江流域图。
来者气喘如牛,进账后便一膝跪地。
“报告陈刺史,黎朔郡至涵水郡河段水域中又出现那漩涡异象!势头比先前七次发现的还要猛,漩涡大小已有江宽一半!”
陈道年闻言顿然一惊,放下手中地图,双手撑案而起:
“距发现时辰过去了多久?”
“从事发传来不足两个时辰!此次乃是今早江边一渔夫上报至黎朔郡江督使,据渔夫所言,当时他正在江中捕鱼,发现一处水面涌起大量水泡,以为是鱼群所致,便上前去欲捕捞。结果捞了几网均一无所获,水泡也渐渐消去,尔后便撑船离去。渔夫行至岸边后,停船固锚时回看江中已成细微漩涡,起势异常之快,若离去慢半刻,恐是要被卷入其中性命不保!”
“速去营前备马,另外派人告知魏州牧等人,我随后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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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朔郡南十余里地,垄谷江边。
陈道年和魏沛沿着江边观察,身后跟随着一众官员。
四年前,凉州都水吏记录下垄谷江内第一次无端出现漩涡。
据记载漩涡出现之前,水面并无一丝征兆,连一声波浪都没有。漩涡凭空出现,宽约两三丈,存在时间不足一个时辰。
距发现漩涡一年后,就在垄谷江另一流域地又发现相同漩涡。每当漩涡重显,皆与上一次相比,宽度更大,持续时间也更长。
伴随多次漩涡出现,垄谷江水位也升涨数丈,在流经地域的几段地势较低处,江水已有欲漫过河堤之势……
四年之内,其间共发生七次漩涡,每次漩涡发生相隔时间愈来愈短,从第一次的相距一年,之后就变成相距十个月、八个月、七个月……
直到这次,第八次漩涡,距第七次间隔时日已不足三个月,宽度也到了数十丈,持续了半晌有余也未见消退。
看着江中那足有十余丈宽的漩涡,卷起层层浪花冲出岸边江堤,岸上一行人皆满脸忧愁。
陈道年蹙眉看着江面,开口打破众人平静:
“魏大人,一年前我嘱托于你的那六条河渠准备的怎么样了?”
“六条河渠同期挖建,其花费人力财力不可小觑。先前我从凉州各地兵部调度兵马,原本预计竣工时日应该就在近些时日,可……”
“可那南边晋国饶是知道垄谷江中现异象,趁机在边疆地段滋闹生事,不得不把一些人手派遣返回戍边军那。虽耽搁了一些时日,若无天气影响,再有一月时日足可完工!”
此时凉州内有异象、外有异敌,堪称腹背受敌。魏州牧也是焦头烂额,忙乎所以。
“一个月……此次漩涡重显,其势已不是人力可阻挡,如今还不知下次漩涡何时出现,不过只怕再次出现,垄谷江堤坝恐是要……承受不住了…”
陈道年停下脚步,蹙眉看向手中垄谷江流域图若有所思,一行人也跟着停在原地。
“各位大人请看,此图中垄谷江流经凉州境内有十二郡之多,八次漩涡出现,已覆盖了几乎整条垄谷江,但除却这次的黎朔郡和涵水郡,就只剩下北阳郡还未出现过。”
众人上前观看,将其围在中间,陈道年环顾众人,继续道出了心中担忧许久的顾虑。
“虽不知异象缘由,不过我推测下次,也就是第九次,九乃极数,恐怕下次就是这异象的最后一次!也就会出现在咱们来时的北阳郡!”
流域图上,七处已被画上标记,乃是之前七次漩涡发生之地。
众人看向地图上陈道年手指处唯一还未被标记的地方,写着三个大字:北阳郡!
一行四五人皆是身居要职的凉州重臣,也全程负责破除江中异象,听见陈道年此言,自然是懂得其中危急。
北阳郡作为凉州总督府,其居住人口占整个凉州境内二十三个郡总人口的五分之一。不单肩负凉州交通枢纽,也是州内经济命脉。
若北阳郡遭受重创,对于整个凉州乃至整个龙元帝国的打击都难以言说也不敢估量!
“那陈刺史对此可有何对策?作为州牧,现在无法破除异象,让百姓生活于恐惧之中,已是失职。若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还受到异象牵连,我唯死难当其咎啊!”
年逾半百的魏沛此刻眼中已是泛出些许泪光,随着一个接一个的浪拍打在江堤发出响声,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陈道年蹙眉凝神,目光凌厉地看向江中漩涡。
“咱们现在唯一希望便只有那六条河渠!当下不可操之过急,魏大人,回北阳郡之后,你派人去江边村落疏散村民!赵大人,王大人,刘大人,河渠之事三位大人定要严加看守,断不可出现一丝纰漏!”
陈道年目光扫视众人,众人皆点头示意与之回应。
“昨日我接到圣旨,圣上召我于明日早时启程入京一趟,眼下情况危机,我准备于今日晌午回北阳郡后便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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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北阳郡陈府主室内。
正在更衣的陈道年看着一旁怀胎八月有余的妻子翻找着衣柜,出言道:
“夫人,这些我自行收拾即刻,你腹中有身孕,在旁边歇着就好!”
“总要找几件途中换洗衣裳带着吧,北阳郡与长安城相距甚远,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几天才能回来呢!”
陈夫人一手扶着腹部,一手在衣柜中挑选着。
“这件太素,这件又太亮,这件好看就是有些旧,好像是前两年还未调来凉州时,在普安郡做官时购买的……”
“换洗衣裳应该是带不下了,此次我准备独自入京,并无随从也不乘马车。”陈道年整理着腰间革带,踱步走上前去搀扶着陈夫人。
“那哪成儿,近地方不坐马车倒也行,可这是去长安城,这么远路程一个人如何去?”
陈夫人听到陈道年说要独自一人只身前去长安也是一怔,尔后被陈道年连忙扶坐在床边,眉头微锁看着他正在自顾自收拾随身包袱。
“垄谷江异象恐怕是超出我的预想,现在河渠那边人手不足,我哪还有心情大张旗鼓的让一众人随我而去。”
陈道年仰手把一包袱斜挎于背后,系于胸前。尔后走到床边拉起陈夫人的手。
“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安心在家待着,好好养胎,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直接交给府内下人去做。”
“知道啦,只是路程遥远你一人独去,我实在放心不下。”陈夫人仰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陈道年。
“莫要担心,小心动了胎气,我此去禀报完圣上速速就回,不会耽搁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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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阳郡陈府前门外。
“夫人,都说了不必出来相送,安心在府中等我回来就好。哎,慢点,当心脚下台阶!”陈道年扶着陈夫人正往门外走。
一名女婢正牵着一匹马站在陈府前门外,门内陈道年和夫人正在往外走,后面随行着两三名下人。
江面异象险情在即,河渠修建人手紧缺,陈道年将府中原本就不多的壮丁,从中挑选出几名青壮年者安排前去协助修建河渠,故而显得整个陈府冷清了不少。
“老吴,我去长安城的这段时日,一定要派人看护好夫人。另外我与魏州牧等人已说明我会于今日启程前去长安,若是有人前来禀报河渠之事,就让他去垄谷江边兵营,魏州牧他们会帮忙解决。”陈道年看向一旁随行而出的吴管家。
“是,老爷。您此行一人前去,路途遥远还是要多加谨慎。”管家老吴跟在后面,听到陈道年喊自己后,便踱步上前而来。
陈道年停下脚步侧身看向陈夫人,拉起夫人的手,两人四手相握。
“夫人就送到这里吧,莫要担心,不多日我就会回来,照顾好自己。”
说罢陈道年看向夫人身后平日里照顾夫人起居的丫鬟杏儿,杏儿心领神会前来扶住陈夫人。
陈道年走下青云阶,接过下人手中缰绳,跨步上马后看向众人:“我即刻出发,你们扶着夫人进去吧。”
只见陈道年骑于马上,稳定好自己背后包袱,小腿猛然用力一夹,手中摆动缰绳,“驾”的一声,一人一马便朝前方奔去。
“老爷,一路定要多加小心!”一众下人在身后齐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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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道年离开北阳郡两日有余,虽还未出凉州,路程已过三分之一。
正当在岚风郡内一家客栈歇脚时,屋外天象突变,天空倏然乌云密布,片刻后便下起滂沱大雨。
听见外面雷雨轰鸣,正坐在客栈内吃饭的陈道年抬头望向窗外大雨,脑海中只想得一事:垄谷江!
尔后暗道一声:
“不好!修渠之事恐是要再度被耽延!但愿还来得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