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咸直公主府。
寒月穿透厚重的乌云,就像一只凶兽的独瞳俯瞰苍生,李瑁孤身一人泡在浴池中,边上的木盘上放着两卷画。
这是咸直为李瑁准备的两张肖像画,画的自然是寿王妃的两位人选。
李瑁擦干手后打开其中一卷,发髻姿容缓缓展现,不得不惊叹于画功之绝佳,当然画中人也是五官天成,配得上王妃之位。
只是李瑁瞅了眼生辰和闺名就收了起来,因为他对韦南厢并不感兴趣。
第二卷画不用猜自然是凉郡主了,虽然前寿王去过北凉,但没有她的任何样貌记忆,从遗传基因来看,凉王虽然满脸胡须纯纯北凉男子,但好歹眉清目秀,这郡主应该比韦南厢差不到哪。
怀揣着紧张的心情,李瑁小心打开画卷,长发如墨走的是汉风,额美如初雪覆螓,但怎么是长粗眉!
不过眉毛是可以修的,李瑁心中如此安慰。
好在接下来的双眼大而长,这一点果真随凉王。
可这口气才缓出一半,就见高高的颧骨!
然后是……
大口!
宽颚!
“这是真的么?!”
李瑁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想起凉王府箭靶正中的那支箭,难道是个弯弓骑马,彪悍的大漠女子?!
外面碎雪悄然下起,这时孁儿恰好回来,身上披着咸直为李瑁新制的那件披袍,小心拍去上面的落雪。她今日束起长发男儿打扮,英姿飒爽,只有领口围着的鹅黄薄巾才显女性柔美,在长安就流行女扮男装,她这样也是为了方便进出大理寺。
现在李瑁将通传的职责全权交给了孁儿。
“没有元七郎的消息?”
“没有武侯到府里或者大理寺报信。”孁儿答道。
在离开裴征府后,李瑁派元真和北凉军两个好手跟踪杨钊,另有一队北凉军在暗处策应,看他带走东西后所往何处,与何人接触,如果是去平康坊右相府或者皇城就立即拿下,途中有任何变故就教各坊的武侯回报。
“没有消息也算是最好的消息。”李瑁悄悄收起画卷。
孁儿将他这个动作尽收眼底,说道:“还有一个消息,午后在修行坊的一间破庙死了好几个乞儿,裴少卿带人去看了,是江湖高手所为。”
“为什么要杀乞儿?”李瑁陷入沉思。
“或许是他们看到了什么,或者偷了什么东西吧。”孁儿只是随口猜测,想来也是,区区乞儿不然怎么会惹上江湖高手。
李瑁将身子一倒,后脑搁在池边,仰天调侃道:“江湖高手……有多高?比你高?”
孁儿不予理睬。
“让裴少卿去查吧,我们只要等元七郎的消息。”
孁儿忽然问出了心中疑惑:“你怎么确定杨钊找到了?”
“你不是挺聪明的?”李瑁继续调侃道。
“说!”孁儿冷起脸来凶道。
李瑁冷不丁站起身,浴汤只能没到小腹下方,两条人鱼线清晰可见,孁儿赶忙转身来避开视线,可脸颊顷刻间晕染上羞红。
“你怎么转过去了?”李瑁言语轻佻。
“登徒子!”孁儿面露愠色。
李瑁微微一笑,边走出浴池边解释道:“人在紧急情况下都会做出本能反应,比如紧张和愤怒,就像现在的你,当然在说谎时也如此。”
“当我问杨钊为何不让细犬进书屋搜查,他明显说谎了。”
“明明带着细犬进府搜查,却把它栓起来,那么很有可能他知道东西在哪。”
孁儿背着身认真思考,她对一点还是不解,问道:“那他既然知道我们也在找,既然口口声声说愿为挖心案效力,怎么就对我们说谎?”
经此一问,刚披上薄衫的李瑁思绪交割,他现在是怎么也看不出杨钊在未来会成为大奸臣,不过苟活在长安的人怎么黑化都正常。
“他要为挖心案效力,图的自然是升官的机会,而他不把东西交出来,应该是觉得它对挖心案并无用。”
“你想啊,杨钊来长安是受了章仇兼琼的举荐,二人关系极深,而裴征在查李林甫时与章仇兼琼多有往来,所以裴征府里的东西多半事关李林甫。”
“所以杨钊要拿到它,一旦落入李林甫手中,他和章仇兼琼就都完了。”
“但,这与挖心案有什么关系呢?”
孁儿眸光一动,没好气道:“你不是挺聪明的?慢慢想。”
李瑁微微一笑,他其实也不明白弹幕的提示,裴征案到底与挖心案有什么关系,只能先等元真回来了。
两人一时无言,可眺望夜空的孁儿蓦地双眸凝滞,她急转回身,似有什么急事发生!
这让正在穿衣的李瑁慌忙挡住重要部位,但人家压根没了心思在意,拎着他直送进浴池,神色冷然道:“有刺客!”
李瑁乖乖地沉入浴汤中,两眼直视前方黑暗,骇然这次又是谁来刺杀!
孁儿脱下身上的披袍挂好,随即走到浴池前将李瑁护住身后。
有几片青瓦从远处屋顶滑落,转眼有两个身影重重跳落,正好落在浴池的正前方,头戴着街市上售卖的祭祀面具。
他们明显是在逃命,当看到挡在浴池前的孁儿时慌了一下,但这只是瞬间的事,他们随即鱼贯跃上浴池上方的屋顶。
可当第二个人跃在半空,两眼隔着碎雪紧盯孁儿之际,不料后者身影疾闪,如彗星袭月直接掠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拽下,猛力砸在地面,如搥鼓面!
已经上了屋顶的那个不得不折返跳落,戴的祭祀面具五彩凶戾,气势不错,却根本招架不住孁儿的踢腿横扫,就算有双臂格挡还是被扫飞,如雪球在地面翻滚。
孁儿仅出两招,就把两人打趴在地,一时无力再跑。
果不其然,又是七八个蒙面人出现在屋顶,他们纷纷落到地面,见追杀的人趴在地上显然错愕,最后都盯向了孁儿。
“我们带人走,就当没来过。”领头的蒙面人叉手道,声音沙哑,看他露出的面容枯瘦发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副鬼样子。
孁儿冷着脸不打算费半个字,解开自己的腰封,原来有两柄短刃巧妙倒藏在后背,平时衣服盖住刃鞘,腰封盖住刃柄,这是特制的一件常服,也说明她在杨玉环身边不止是婢女。
李瑁当然知道孁儿不简单,但从未见过她出手。
两柄杀人短刃出鞘,刃身猩红,尖如獠牙。
孁儿的意思很直接,这些人都得留下。
“这地方能有什么人,杀了她!”领头的蒙面人目露凶光,这些人纷纷亮出兵器,在月下泛着森冷寒光。
李瑁不太担心孁儿,因为元真曾在私下吐露过几句,他觉得孁儿非常凶,连他这个榜眼也被压一头。
所以李瑁反而在意趴在地上的那两人,看身形只是少年,正在思忖他们为何会被追杀,猛然发现其中一人的后颈上有五血印!
瞾卫!
就在李瑁惊异之际,孁儿已经对上了袭杀而来的七八人。
一持刀蒙面人斜劈而来,孁儿左刃格挡,整个人从刀下神速游过,右刃不偏不倚扎入对方腋下,搅刃之下直接卸掉了持刀的右臂!
人都还来不及惨叫,孁儿避过喷溅在寒风中的鲜血,如鬼魅般欺近另一蒙面人,他长发披散如鬼,手中剑薄如蝉翼,动如阴蛇。
人家正要使出保命剑技,可孁儿身形横掠,眸光拖动如霓,幞头后的长带飘动,真正的目标竟是他身侧的同伴!
这个蒙面人皮甲覆身,甲鞘中满是环尾剑镖,迎着孁儿双手送出四支剑镖,却被孁儿的双刃精准挑飞,他双目惊恐圆睁,十指兀自抽动,即刻边退边射出剑镖,宛如千手观音送出十二把。
不料孁儿一把都不避过,选择了弹幕最多的打法,尽数挑飞,在对方慌神的当口一刃破空而去。
用镖的自然能接镖,他自信满满双手合十,果真接下了飞转传吟的血刃,可偏偏另一把血刃如影随至,端的是悄无声息,直接钉入他的印堂!
一条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孁儿趁他倒下前抽回双刃,甩了甩刃上污血,反身面朝剩余的六人。
“我要吃她的眼珠子!”体型最魁的蒙面人粗声道。
“一起杀了她!”领头的蒙面人袖下坠出双短剑,细微处太阳穴竟满满鼓起。
风雪中孁儿脸色如冰,只有对此熟悉的李瑁才明白,她很生气,对面的这些人要完了。
什么是杀人技?
朴实无华。
摧枯拉朽!
寒风吹散檐瓦上的碎雪,孁儿在月下舞动血刃,绽出猩红血花。
被切断的前臂,被卸掉的小腿,这样的残肢散落一地。
那口出狂言要吃眼珠子的魁梧蒙面人最惨,双臂覆甲,仗着二十年横练最喜暴力摧残,却在对拼一拳下直接手骨分错,皮肉撕裂。
全身关节无一幸免,被踢断拧断,又被击中迷走神经,最后还被骑上肩膀的孁儿拧断了下巴。
那披发的蒙面人则被全身放血,肌筋尽断。
这些人都犯了一个错,那就是不知道这个婢女的恐怖,现在他们之所以倒在地面还没死,全是孁儿想留活口。
全场只剩领头的蒙面人握着双剑与孁儿对峙。
“在修行坊破庙杀乞儿的是你们?”孁儿终于开口了。
领头的蒙面人不答,但眼神已经出卖。
“杀就杀了,非要虐杀。”孁儿说罢杀气暴涨。
那魁梧蒙面人因颅脑充血两眼浸血,他被拧断了下巴,此时只能呜呜呜吐着鲜血,享受着全身的剧痛。
因为是他,一掌将乞儿的头颅拍碎在泥墙,取眼珠而食!
披发的蒙面人声带也被割断了,全身的血被放出,享受着双肺衰竭带来的窒息感,他双眼暴睁都要蹦出眼眶了,因为他杀乞儿用的也是这个手段,只是被十倍百倍奉还了!
恐惧感在领头蒙面人的体内暴涨,他呼吸急促再也沉不住气了,人在面对恐怖敌人时只会心率上升,大脑将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支配,一切只剩本能。
孁儿一步前踏,扬起一蓬碎雪,手中的血刃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猩红。
领头的蒙面人扯着沙哑喉咙发疯对拼,如恶鬼夜嚎,双剑对双刃,却被恐怖碾压,越拼瞳孔越发散。
他最终被一脚踹飞,胸肋大断,心脏也在这一刹那骤停,但眼前的恐怖身影在半空追身而至,血刃无情插进双肩,整个人被钉砸在墙面。
面如死灰,却猝然狂笑起来。
李瑁已经走出浴池披上外衣,他第一时间注视到了孁儿身后的一幕,那个率先断臂的蒙面人悄然爬起,左手捡起自己断手上的剑,发起狠来杀掉一个个倒地的蒙面人!
这是要灭口!
李瑁捡起香炉砸在那人的后背,却无法阻止。
当孁儿扭过头时,正见那人挥剑抹断了自己的脖子,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回头!
可领头的蒙面人已经大口大口涌出黑血,她想捏住下巴为时已晚。
转眼之间,所有蒙面人都死透了,只剩戴祭祀面具的两个少年爬将起来想跑,但又显得十分灰心,因为他们都见识了孁儿的恐怖。
碎雪漫天,其中一个少年抬头望天,两眼迸发希冀,情不自禁唤了声“阿兄!”
孁儿拔出血刃疾冲而来,因为在浴池的屋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披风遮月,同样带着一张面具,却是荡魔真武大帝,半威半怒的神武相。
“走!”
新来的扯掉披风,里面穿着黑色铁甲劲衣,左右各挎一刀,长短各异。
先前的两个少年立即互相搀扶着撤离,而这真武面具人径直走向孁儿,双手快速结出各种印,伴随着手指和手臂关节暴响,极为诡异!
只有孁儿看清了玄机,真武面具人的双臂瞬间变得粗壮,血管虬起!
“呼——”
真武面具人拔出双刀杀向孁儿,刀锋贴过空中的碎雪时,竟将它们隔空一分为二!
那是炁!
护体为罡,聚兵为炁。
世间武道的极致!
两人已交手,真武面具人一刀横犁,一刀翻江,仅两刀却教双方的兵器都崩脱了手!
紧接着一掌将孁儿震退数丈。
三招交手,真武面具人已喘出浊气,体露虚乏,而孁儿连气都不换,作势就要闪身再战。
谁料真武面具人早就转身,捡起刀直奔全场最弱的李瑁!
李瑁还没骂完草字头的国粹,就被真武面具人挟持退入浴楼,一柄短刀死死架在脖子上。
“按年纪你们只可能是瞾卫之后。”李瑁微微一笑道。
这真武面具人看着只比那俩少年略年长,身形修长皮肤特白,因为没说话都分不出男女。
因为李瑁这句话,对方忽然动了杀念,也正说明他猜对了。
孁儿不知李瑁是怎么认出的瞾卫,但既然如此,她立即喝止道:“若是瞾卫,岂敢挟持寿王!”
谁知真武面具人一听是寿王,杀念更盛!
李瑁感受着刀刃割入喉咙,如果不是对方想全身而退,他应该就要血溅当场了。
果不其然,真武面具人右手掷出连着锁链的铁球,死死缠住了不远处的炉鼎,再将其拖至身旁,另一头冷不丁缠住了李瑁的脖子!
李瑁看出了人家的意图,趁机留话道:“有事就来寿王府!”
话音未落,真武面具人将炉鼎轰然踢入浴池,李瑁顿时被连带着拽了下去。
孁儿朝真武面具人掷出飞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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