孁儿:“你怎么不跟那老头多说几句,问问你那位故人?”
李瑁:“我们有约定,不与人知。”
……
吐了血的李瑁回府歇息,顺便看了些裴少卿送来的卷宗,尤其是关于在剑南道发生的一切,原来这一路死人无数,却没有任何右相出手的实证。
凡得利者最可疑,右相若真通敌叛国,自然太子李享可胜出党争,但他在罪证进入长安后选择了警惕观望,足见右相和太子都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罪证如饵,它对于不干不净的右相来说关乎身家性命,而对于潜伏爪牙忍受的太子来说关乎皇权帝位。
所以有人导演了寿王府的刺杀案,让右相和太子双双落子入局。
绣衣卫和武孽的登场,尤其是绣衣卫为了不留证据而杀人灭口,让太子彻底相信罪证是真的。
那么,谁才是这场阴谋的主使?
一个夜晚,让护送罪证的秦无阳,长安所不容的武孽,右相的爪牙绣衣卫,太子的亲属骁卫,以及负责查案的大理寺卫,这几方人马悉数登场,而且入场时间没有任何纰漏,设局之精细缜密叹为观止,这在长安需要何等的能量?
不过这一局还是出现了变数,本该献祭的寿王不仅脱身,还持符成了该案的主官!
一辆普通马车从寿王府驶出,与巍峨的兴庆宫一同迎着落日霞光来到平康坊,在北坊门监守武侯的注视下缓缓驶入。
平康坊,内有佛地菩提寺和阳化寺,也有道庭万安观和嘉猷观,更有达官显贵的宅第,各州的进奏院,但最负盛名于长安的是北门之东的三曲之地,满目青楼伎馆。
所以长安的权贵和文人侠少们萃集于此,这里有天下最美的歌伎花魁,亦有天下最潇洒的诗文,是天下风流薮泽之地。
马车直奔北曲的闹街,因时辰尚早,无论是街上还是楼里都显冷清,何况一辆普通马车也惊不动这里的鸨母们。
孁儿跳下马车看了眼楼匾,腹诽李瑁为何选了这处喝花酒,不过她是万般不屑这等烟花之地,宁可守在马车边挨冻也不愿进去。
李瑁和元真肩并肩站在了楼前,后者同样确认了眼楼匾,正是桃花楼。
大唐寿王从未踏足过平康坊,所以这里的人大多对寿王面生,加上两人穿着普通常服,面相又那么规规矩矩,桃花楼里的小厮只当是外乡商旅,立马盘算起如何宰客。
鳗有鳗路,虾有虾路,你若不是常年混迹声色场所,那么只需一言一行就败露无疑。
两个雏儿都是头回踏足风月之地,好在李瑁直接让元真拿银铤开道,倒不至于露了怯,小厮捧着银铤领着二人直穿至正中的庭院,坐到了西回廊的一张散桌。
三曲伎馆,以中曲和南曲为上等,其间各伎姿貌倾城,歌令辞赋俱佳,北曲挨着坊墙大多是杂伎聚集,龙蛇混杂,虽消费不及另两曲,但总归是长安最高等的销金场所。
所以当小厮问两位该上什么酒时,元真问了句可有绿蚁?这让小厮瞬间呆住了。
两个不差钱的主,却要喝最差钱的酒,这是什么画风?
毕竟一枚银铤都可以买几车绿蚁了,李瑁赶忙开口圆场,教小厮上些茶点瓜果即可,还特别吩咐了句别来打扰。
中央的大厅内,众舞伎在乐师的配合下排练,时有欢笑之声传来,楼里的莺莺燕燕估摸着还在厢房化妆,全场显得格外冷清。
檐下遮风的帷幔飘动,李瑁望着庭院中的那些桃树,枝桠上挂满了文人才子的红牋,在这谈钱的地方说情,到底是佳人演戏还是才子滥情?
“元七郎,这一局会有凶险,我想让你置身事外。”
元真眉心拧出一道竖长纹路,似那杨戬的第三只天眼,可辨善恶,他正气凛然又内蕴不满地吭了一声:“殿下!”
李瑁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说道:“所以,我不想让你犯险,那么秦无阳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元真没有答话,渐渐地面露痛色,那夜秦无阳就是遣人到寿王府捎来口信,约他来这桃花楼一见,位置就是现在这张散桌!
那时临近宵禁,长安诸坊唯平康坊推迟一个时辰,所以他驾着马车先赶去西市买绿蚁,当他折返回平康坊时,宵禁的鼓声已毕,而大批左骁卫出皇城直奔寿王府,他不得不循声追去,所以那夜他并没到桃花楼赴约。
“秦无阳不想你留在王府,怕你为难,也怕你阻止他刺杀我,不过我更觉得,他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李瑁分析道。
元真若有所思,片刻后微抬起脸,他应该已经明白了李瑁所指。
“他支走你,或许是不想你卷入这场阴谋,之后的事实也确实如此,我差点就被扣上指使武孽作乱的罪名。”
说完话的李瑁视线越过庭院,望向远处的几座楼,它们与桃花楼对街而立,只要在二楼之上都可以将这里一览无余。
“元七郎,你说那夜秦无阳会不会躲在那边的某个地方,想在动身前看你坐到这里。”
听完这句话的元真也一起转身远眺,恍惚间好像看到了秦无阳的身影。
“殿下,你会查挖心案么?”
李瑁不假思索,笑着答道:“不查。”
元真此时的表情很丰富,既有意料之中又有意料之外。
他所熟识的殿下炽热率真,内在的睿智可以藏下一切,就算失去了武惠妃和王妃也只是消沉不争,甚至为了保全仅剩的一些东西向右相屈从。
可是从乐游原回来的殿下变了,敢去右相府扇五福的脸,敢去兴庆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自己的伤疤,他好像要化身成像长安这样的凶兽。
元真也有那么一些失望,他多么希望殿下能持符查案,有朝一日还秦无阳一个公道。
但他同时也有那么一些不忍,毕竟殿下根本不欠秦无阳什么,而且殿下也不该卷入这场阴谋,确实该如高力士所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李瑁见元真内心翻江倒海,又老神在在道:“不查挖心案,先查裴征案。”
元真的所有思绪被拉回,听到李瑁这样的决定忽如醍醐灌顶,身为开元末年殿试的榜眼,他好像领悟到李瑁的深意了!
从罪证入长安到挖心案接连发生,可以肯定幕后主使设计了一盘大棋,也就是说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按他们的计划进行,不然有小狄仁杰之称的裴少卿怎么至今一无所获?
现在就连太子和右相都被牵着鼻子走了。
所以要打乱,打乱幕后主使的节奏,哪怕什么都不做,至少让他们难受,着急,然后等待破绽的出现!
不入局是最好的破局!
元真瞬间对李瑁提升敬佩之情,他真切感受到寿王殿下真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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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瑁望着眼前飘过的弹幕,再将元真灼热的目光收入眼底,他其实并不知道元真此刻的思绪飘到哪了,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元真再次拉回思绪,说出了他的疑惑:“殿下,那裴征的罪名是贪墨宣平坊迁款及侵占安邑坊数街房契,这与挖心案并无关联,何况这是御史台的案子,那边一定会做到滴水不漏。”
这些年御史台构陷官员无数,罗织罪名的本事炉火纯青,绣衣卫所到之处不是满门抄斩就是流放千里,至今还无一例翻案。
其实这户部侍郎裴征一定早就上了右相的除去名单,那夜绣衣卫去查抄裴府只是幌子,目的是让绣衣卫出现在寿王府附近变得合理。
如元真所虑查裴征案并不容易,可李瑁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脸上表情显得很稳,正好一个人如约而至。
白发裴少卿在全楼伎女的注目下走来,这位大理寺小狄仁杰当是长安的风云人物,无论是官职出身,还是长相名声,皆为女子的倾慕首选。
可这货偏偏只钟情于查案,狠厉如钟馗,一个瞥眼吓退了跟随的小厮,大步生风走到后一屁股坐下,挑起桌上的糕点开始牛嚼牡丹。
“查到了什么?”李瑁边询问边端开那盘枣泥糕。
鼓着腮帮子的裴少卿眉头一皱,纳闷堂堂寿王不至于这么小气,咽下一大口后回道:“这裴征也算是李林甫的远房姻亲,但入仕是受李适之举荐,自李适之被罢相后谨言慎行,素来不与李林甫同流合污。”
“这些年与剑南道节度使章仇兼琼多有往来,他在户部主管钱粮军需,怕是查到了李林甫在剑南道的一些勾当,所以才被绣衣卫咬上了!”
“全府都被抄了,可这几日绣衣卫还在裴征府里搜查,可能还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李瑁听完微微一笑,说道:“那我们也去一趟?”
裴少卿应该是全长安最忙的人,塞满嘴后起身就走,突然又回身抢了一块枣泥糕。
“可两案暂无关联,各衙署又泾渭分明,得找个充足的理由。”元真为难道。
“裴少卿,需要么?”李瑁追问,嘴角扯起了坏意。
裴少卿打了个嗝,叹道:“读书人呐读书人。”
元真感受到了眼前两人浓浓的气味相投,但他还是无法逾越心中的那道界线,觉得此事不妥。
李瑁端起枣泥糕也起身离开,在门口正好瞧见裴少卿向孁儿叉手告别,随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元七郎,见人从不行礼的裴少卿偏偏对孁儿这般,你猜她领情么?”
元真面露认真,他知道寿王殿下又在讲道理,他必须得好好领悟。
这时李瑁来到孁儿身旁,坏坏的揶揄道:“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孁儿双眸泛冷光,明显要刀人。
李瑁将枣泥糕往孁儿手上一塞,知趣地躲开上车,按着元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绣衣卫无法无天,难道还要跟他们讲法?”
元真若有所悟,片刻后自嘲一句:“难怪师父说我是愚剑不开。”
“走了。”
李瑁吩咐一声,元真赶忙跳上车牵起马缰,慢了一步的孁儿坐上马车后轻骂道:“这种东西又不好吃,下次别带回来了。”
……
孁儿+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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