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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别回头,本王很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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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虎兕出于柙
    长安北面有两座皇宫,大明宫和太极宫,统称为北内,或许是离玄武门太近了,又或许圣人这辈子都痛恨那两个地方,所以他在皇城以东建造兴庆宫,与诸王隔墙而乐,称其为南内。



    今日早朝,南内第一大殿兴庆殿坐望初阳,重檐庑殿,脊兽十全,琉璃上的冰雪正消融泛光,唯有檐角挂的钟铎沉坤。



    对于宫中各门的监门卫来说,今日实属特别,因为宫里来了个稀客觐见,按说有四五年没见这个身影了。



    李瑁跪在丹陛石前,紫服盛装,旁边内侍省给事拢着手躬身在侧,正两只眼一大一小斜看着李瑁,鄙夷道:“殿下,圣人特嘱,殿下不必跪候,还是请起吧。”



    李瑁双手拄地,咳完几声后又跪直了身子,寒风瑟瑟,惨白面庞上微微一笑,他李瑁全天下人的情分都能欠,唯独不能欠圣人的。



    话说这身子自从进了兴庆宫,就一直颤抖着,当然是原寿王的忿忿不平,毕竟换他的话一辈子都不愿进宫了。



    广场上另有小公公徐徐靠近,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了李瑁赶忙下跪行礼,然后打开身前的食盒,端出一碗没了热气的药汤。



    这是太医署为李瑁煎的祛毒补身药,这几日都按时往寿王府送,今日李瑁奉诏觐见,就特地趁进殿前送来,免得李瑁在朝堂上吐血,惹来圣人的问责。



    站着的给事哪有闲心去接过药碗,仰着头就当什么都没瞧见,任李瑁自己抬手去接。



    送药的小公公瞅着眼前一幕神情紧绷,因为李瑁臂力虚弱,这碗药在半空晃个不停,待送到嘴边仿佛有过了一刻之久。



    他不懂这碗药为何要耽搁那么久,他也不懂这些人怎敢怠慢天家皇子,或许是他刚入宫,所以什么都不懂。



    李瑁将这碗凉透的药汤大口喝尽,眼下的身体状况,倒是比中毒之初好了不少,咯血也少了,但还是很废,比一路走来那些监门卫眼中所见的自己还要废。



    寒风拂面,他咽下满喉的苦水,平稳了自己的气息,毕竟一会进了大殿就要面对些场面了。



    “宣寿王进殿!”



    “宣寿王进殿!”



    “……”



    由内至外的宣声鳞次传出,李瑁欲起身入殿,不料跪得太久身子不慎倾倒,小公公抢将上扶,却被给事的凶狠冷眼吓退,眼见李瑁自己好不容易站起身,给事才冷言问候一嘴:“殿下无碍吧?”



    李瑁摆摆手,转身朝他们叉手致谢,其实主要是朝那心肠尚热的小公公,却惊得他连连大退三步跪伏不起,一旁的给事却是敷衍地叉手还礼,眼观左右生怕被人看了去,免得误会成与寿王交好。



    待李瑁远去,给事暗骂了嘴:“晦气!”



    李瑁拾级而上,大殿内的恢宏展现于前,不愧是天俾万国的大唐帝国,一殿尽显天朝上国之气势。百官们正分列两边,紫绯绿青按秩而立,他们讶异于寿王怎会入宫上朝,更好奇于圣人此番召见有何用意。



    李瑁没有在乎两侧投来的冷眼余光,垂首上前,跪伏道:“儿李瑁拜见父皇!”



    这话音虚弱,百官们只当是寿王劫后之余悸,其实圣人对其特赦,他们私下皆有非议,而今日圣人早朝召见寿王,总不可能只是三年之别后的父子相叙?



    至于寿王入宫这点也难免令人讶异,全长安乃至全天下皆知他们父子两那点事,寿王从此不再入宫,圣人也不强其所难,可时隔惠陵三年守孝,寿王莫非已经想开了?



    “寿王你身上的毒如何了?”圣人垂询。



    “毒?”



    朝堂之内全场哗然。



    龙椅上的圣人身形清瘦有些佝偻,但黄袍加身精气神俱足,须发黑白相间,龙颜雄俊,龙目炯炯生辉。



    在他身旁站着的是第一近臣,内侍监兼左监门卫大将军,一副垂眉弥勒相的高力士。



    位列百官之首的太子转身相问道:“寿王发生了何事?怎会中毒?愚兄竟不从得知!”



    太子这是一语双关,既表达了关怀,又表明自己深居太子府并不闻府外之事。



    李瑁循声抬眼望去,年逾三十的太子面相温厚,异于常人是那对大耳,少时曾名李玙,故被偷唤成“大耳鱼”。能在默默无闻中熬成太子,又在右相的倾轧中渐丰羽翼,若没有心机岂不是笑话。



    前有父皇关心,后有太子兄长的关怀,李瑁心底却生不出一丝温暖,一个知我中毒还让我跑来兴庆殿跪着?一个内心巴不得我有事,还装什么模作什么样?



    “回父皇,已无大碍。”



    一直假寐的李林甫眉头一挑,腹诽寿王你确实无大碍,不然哪来的力气到自己的右相府撒野,不过扇在五福脸上的那记巴掌,确实让右相府欠了他寿王一点人情,



    前有罪证诬告通敌,后有寿王决裂,他李林甫着实够在圣人面前卖惨了。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说话的是大理寺卿李辅之,面相伏犀贯顶,正值中年鼎盛,他既不合污于右相,也不依附于太子,也算是开元至天宝仅剩的谏臣了。他受命于追查挖心案,可线索到了寿王这边却被圣人无辜打断,按律当扣押寿王至大理寺会审!所以他根本顾不得唐突,既然寿王来了那就趁机咬住。



    “那夜秦无阳和一众武孽出现在寿王府,背后必有隐情,事关挖心案下官当务查实,还请寿王去大理寺相询。”



    李辅之还是咽了半句话,绣衣卫声称是追查另案时恰见武孽,遂追入寿王府将其格杀,此事哪里经得起推敲,可绣衣卫出现在寿王府没那么巧,那么左骁卫出现在寿王府也就没那么巧了,何况还捎带了一队大理寺卫。



    所以他当下还不想追究,免得又被草草卷入党争,他当下最想钉住的就是寿王,无依无靠的寿王。



    朝堂内此时无人说话,倒是圣人为寿王出头道:“朕不是说了,寿王与此案无关!”



    龙有微怒,可李辅之无愧李铁面的名号,不依不饶道:“微臣身为大理寺卿,不敢持公器而渎职,寿王若真无辜,微臣自当秉公,可必须先按律行事,皇子庶民同法,此乃国本!”



    可能是情绪上来动了气血,李瑁咳了几声,掌心仍有血沫,顺手擦在了前襟,他终于明白圣人为何召见了,原来是来替他解释的。



    “那让我来告诉你。”



    李瑁挺直了身板,在这朝堂之上,哪来的父慈,哪来的兄贤,更别提狗屁不是的尊严,此刻他仿佛是带着前寿王在面对整个朝堂,睁大了双眼教前寿王好好看清楚。



    长安啊,它就像一只凶兽,要么被它吃掉,要么变成跟它一样的凶兽!



    李瑁微微笑起,心底升起一股狂妄,他大方道:“就在事发前几日,我酗酒纵马上了乐游原。”



    乐游原三字一出,全场默然。



    一直假寐的李林甫终于双眼咧开缝来,瞬悟圣人为何如此笃信寿王无辜,毕竟一个寻死的情种,怎会有心思图谋不轨?



    “对,我去了太真观,想见最后一面杨太真,可惜啊,没有见到,然后服下了毒药。”



    “是不是很可笑?”



    “是很可笑。”



    “让你们见笑了。”



    李瑁说着猛然叩拜,额头重重砸在地面,发泄了全身情绪之际,用尽全身力气呼道:“谢父皇救治!求父皇降罪!”



    这一叩,好像前寿王的魂与魄就此消散!



    接下来的寿王该怎么活,就交给现在的李瑁了!



    声音回荡在蟠龙柱间,本想秉公执法的李辅之默默归位,谁都预料不到寿王竟如此不顾羞耻,在朝堂上公然摊出了李家这档子事,那是他与圣人之间最深最痛的一道伤口。



    龙椅边的高力士静静望着李瑁,眼神中暗含些许哀痛,他毕竟受过武家天大恩惠,若他一半姓李,那么另一半就姓武,见眼前李瑁如此卑微,心中难免感慨。



    “何罪之有?”圣人开口道。



    “子见母岂非常事?”



    圣人内心十分满意,既解了众臣疑问,又在众臣面前彻底划清了那道界限,李瑁的降罪两字,甚得其心!



    “朕与寿王三年未见,只寒暄了一句就被你李卿打断,高将军!你替朕把那两件事说了。”



    高力士应了声“喏”,面朝众臣后两眼落在李瑁身上,先和煦道:“寿王且先起身,地凉伤身,可别让陛下伤了心。”



    李瑁闻言只是挺起身子依然跪着,额头竟砸破了皮肉,一缕血顺着眉鼻划落脸庞。



    高力士神色闪过不忍,怕被圣人发觉赶忙继续说道:“这第一件事,事关寿王婚配,有两家闺秀待选,一是左骁卫将军韦昭训之幼女,二是凉王府郡主。”



    李瑁翻找记忆,这两位闺秀他是毫无印象。



    看来圣人很急啊,急着将杨太真召入宫中册封,所以要先为李瑁定选新的寿王妃。



    “这第二件事,事关如今挖心案,陛下为让寿王洗清罪嫌,查明真相,故今日起由寿王全权负责此案,持符同御驾亲临,由北凉军护卫,大理寺及御史台从旁协助,骁卫和金吾卫听候调遣,为尽快破案,寿王可向各衙署选调下属,自置官署!”



    这第一件事无关痛痒,可第二件事却让太子脸色难堪起来,对于挖心案主官人选,他可是向圣人推选了贺监贺知章,若把握得当,这可是一次扳倒李林甫的绝佳机会!



    有人脸色难堪自然有人眉开眼笑,这人便是李林甫,他这时睁大双眼终于呼出了长长一口气,历经数月终于长舒了这一口气。



    圣人选寿王彻查此案,这不等同于不想查了!



    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众臣各怀心事,交头接耳互道看法,却没人在意跪在中央的李瑁,此时的他左眼因鲜血渗入而发红,宛如一头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