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八抬大轿,锣鼓喧天。
从城东热闹到城西。
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刘家,那个开镖局的,要讨老婆了。
那天的新娘子啥样他是记不得了,只记得是块红盖头。
他骑着高头大马,应该是春风得意,后面缀着那块红盖头。
那天他看着周围的人很高兴,便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至于伊是谁,谁晓得。
喝酒,开心呐,喝酒啊。
别人都说他醉了。
许是醉了吧,这么高深的内力也有好酒来治。
况且他总觉得还有比酒更能醉人的东西。
那天他颤颤巍巍的走进了后院,那还是他父母死后头一次,他本来不进去的,但肚子热乎的,脑袋晕眩的,他就是敢了。
遥遥的就看到了一块红盖头,他还没进去,但他知道有块红盖头。
在等着他!
腿都要跨进那扇虚掩的门了。
终于还是收回了。
好像是刮来了一阵风。
他在门口吐了半宿,也没人来接他,他吐了又醒,醒了又吐。
终于是醒了,他看了看天空,那是个晴天,星星是那么亮,他妈死后他就再没看过这么亮的星星了。
他笑了,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妈妈,和那天躲在车柜角落,蜷缩如毛虫的自己,星星太亮了。
他其实没见过他父亲和母亲一起出现的,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看着他父亲亲手。。。
那天的他就没有再继续回忆了,只是干呕了一下。
回到了前面的侧房。
尽管那里的床板硬,冷,但睡得舒坦,他都睡了二十年了。
香火,后代,那不是那时候的他要考虑的事情。
刘河在那块冷硬的床板上做了个梦。
梦的记忆已经有点恍惚了。
好像是一双粗粝的双手和一声轻柔温和的呼唤,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和一个孩童摔倒在府邸的哭泣。
再记不得了。
但他应该记得的。
结婚那天他看向自己的手,也已经是老茧横生,恍恍惚惚间,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合了,那个牵着自己,走过了千山万水的手,那笨拙,可恶的,只会拿棒棒糖哄骗自己的手。
刘河真讨厌人呐。
人类真是无力啊。
所以~
我不做人了!!!
———
我靠!
虞尚心中有预料,但是当他转过身子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
刘河死了!
湿漉漉的淌了一地的血水。
身上长满了青苔和浮萍。
他比自己想的还要果断一点,又或者这可能本来就是他预订的方案。
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悄悄运转了鬼经,自杀了。
虞尚看着已经浮肿起来的刘河,叹了口气道:“何必?”
刘河的眼睛直挺挺的向上翻,倒着露出眼白,他艰难的咧开嘴,咳了一口血水出来,说道:“督子,昨天我也在现场。我知道你很强,不死,我打不过你。”
“我初来乍到,和你也没有什么恩怨,我们可以是朋友的。”虞尚避开了话题,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汉子一滴滴的流干身上的鲜血,他决定做出妥协。
“其实我也不爱打架,真的,如果你现在走。我不追究你的责任,带你和你的妻子走。不然,我不清楚我会对你妻子做出什么。”
“不可能的,你不懂。我只会是鬼,也只能是鬼,而你是人。至于妻子,死人没有妻子。”刘河干笑了一下:“感谢督子等候,就让刘河来会会你的高招吧。”
虞尚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说:“那既然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那请离开督府吧。这里是人管人的地方,不欢迎你,人的归于人,鬼的归于鬼,是吧,兰香。”
一旁怔怔站立的兰香突然被点到,赶忙说:“是的是的,刘河,听着,按照敛州律法规定,你现在应该即刻赶去冥府听候安排,前往鬼蜮,不容有误。”
“呵,我会去的,不过是带着你一起。”刘河嘴角已经开裂,两鬓之间都是爆裂的血管和浮肿的黄色脂肪。
兰香此时却悄咪咪在手心背后掏着什么东西。
他看到兰香的打算,面色一冷,打断道:“多说无益,看招。”
只见他左右一招手。
四周便泛起了浪潮声。
欻~
气息夹杂着尸臭味。
潮水中悬浮着一层油腻,渐渐攀附到刘河的四肢和面部。
身周浮萍茂盛窜动,直奔虞尚而来。
兰香有些惊慌失措,神色不定间只是拽起虞尚的袖子,想拉着虞尚一起转进。
虞尚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然后引她到自己身后。
虞尚护着兰香,让她慢慢后退,自己则闪射上前,腿部引出罡气,一脚踹在了那蔓延着的浮萍上。
虞尚没有回头,温柔的说:“兰香莫慌,你先出去吧,叫他们把这里围了,然后去通知议会的人,或者别的什么的能管这些鬼的单位都行。”
兰香有些担心,但此时心里也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用处,心一狠,打开门扭头就走了。
刘河倒退两步,啐出几颗牙齿,喘气道:“怎么,想搬救兵来?来不及的。”
虞尚静静看着刘河,扭了扭两个拳头:“是的。来不及的,但总得有人给你收尸,你说是吗。”
唐婉没有动静,仿佛是被吓傻了,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兰香打开门走了出去。
刘河整个人被虞尚气机锁定,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口中愤愤道:“你怕了,我知道的,你想推延时间对不对,你在等人来救你。那我跟你说,他们最快来这儿也要两刻钟时间。而你,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的。”
刘河感受着死气越来越足的身躯,心里的底气也越来越大,面容狰狞。
尸鬼溺亡经!
虞尚笑道:“拖延时间的是我?”
“怕了,就跟我走。在这里我可保证不了你的死活。督子。”刘河整个身体开始痉挛抽搐,却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哧哧“狂笑。
虞尚突然说:“好了吧,该走的人都走了,就我们三了,你搞快点。等你好久了。死好了没有啊,没好我帮你啊。”
“什么?”刘河差不多了,双脚处开始向地上不断淌出漂白后的血沫和浮萍。
浮萍与碎叶相互交错,疯狂向虞尚蔓延而来。
“你没让我杀,那我就杀了死后的你。”虞尚嘴角终于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就想看看你今天能死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