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冷黑暗却又宁静的意识深海,泛起横冲直撞的涟漪。
“我问你,圣多明戈有那么危险吗?刚来上班就能在旁边垃圾堆里看见脑袋流浆的家伙,他还没断气呢!”
“哦,天哪!他是……”
声音有很严重的回声,很吵。
“喂喂,能看见吗?真是的,要是变成傻子的话就麻烦了。”
奇怪,到底是谁在说话,这里是哪里?
义体手术台的机械手和黑掉的屏幕在我的眼前晃悠,我想要伸手拿开戴在我眼睛周围的异物,却发现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
“回魂了?别着急,神经系统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
还是那个声音,我努力转动眼珠子去寻找声音的源头,是一个满脸胡渣的义体医生。
他扭过头,蜈蚣一样的外接义体连接着他的脊柱,那些像是手术工具的义体靠近了我的眼睛,摘下了让我不舒服的美容缝线的针架。
我知道那玩意,现在我的眼眶周围肯定多了两条看上去可以拆开的凹槽。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在那之前我得先道个歉。”
他走了过来,长尾外套拖着地面:“我的技术不如你的母亲那般精湛,你的神经损伤很严重,我帮不了你,RELIC芯片的纳米机器人会修复你的脑组织,但是这是新产品,我也不清楚大面积的损伤会有什么后遗症,这是给你准备的阻断剂,将来你可能得依靠它。”
随着他的话语,我终于逐渐感觉到大脑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你是谁?”我晃动手臂感受身体,眼睛却盯着他。
他放下嘴里叼着的烟:“我是西里斯,你的母亲也许没有提过我,我以前是她手下不争气的实习生。”
“说实话,输入你的信息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嘿梁,你怎么会在那?你母亲呢?”
我的眼神黯淡无光,站起来躬身向他表示感谢。
“等等!”西里斯显得有些惊讶,似乎是不曾料到我的态度有些冷淡,他上下打量了我,了然道:
“你在防备我?你的母亲出了什么事?”
我的头隐隐作痛,母亲的去世一直是这些日子来我痛苦的根源,我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嘴唇,只能再次向他表示感谢。
“谢谢你医生,但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说出这句话,就像是瞬间抽取了我支撑身体的力量。
“不在?那是什么意思?上个月她还和我们一起在总部处理伤患。”
“就是字面意思,不久前她回家的时候,被卷入了帮派火拼。”我闭上眼睛,想要赶紧逃离。
“天哪......呃......”西里斯的面色僵硬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我是说......节哀。”
“怪不得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我听见他低声的嘟囔。
我走出了义体诊所的门,感受着熟悉的沙漠热风,这里是位于垃圾场不远处的科罗纳多农场区,西里斯他最终没说什么,但免去了我的治疗费用。
医生说的后遗症来得很快,当然,我分辨不出那究竟是否是后遗症,还是因为我的精神状态不佳,头痛欲裂的感觉折磨得我发疯。
我躲在贫民窟的角落抱头蜷缩,眼前再次出现了花屏,义眼的视线中提醒着我RELIC芯片故障。
我心下暗道糟糕,如果刚才没有那么着急从诊所里跑出来就好了。
我到底在逞什么能?!
大脑传来灼热感,像是有黑客在攻击我的神经义体,这真的是损伤后遗症吗?
“哦吼吼!瞧瞧这里!”小巷子的外面传来了我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狗屎,是清道夫!这些鬣狗穿梭在夜之城的任何地方寻找落单的流浪汉,割去他们的内脏,今天难道要轮到我了吗!
而且还挑在我头昏脑胀的时候!明明已经幸运地从那种绝境中活了下来,终究还是刚出狼穴,又入虎口吗......
我听见义体关节的传动声刷刷作响,该死的清道夫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我想要直起身体,但头部传来更加穿心的疼,为什么会这样?!
脑子里闪过我把RELIC芯片插进神经接口时,似乎看见过加载的动画条,是因为这件事吗?
鼻梁上戴着红外义体,遮住了他满脸贪婪的家伙狠狠地把我踢翻,他从身后的战术背包里掏出了让我恐惧的东西,是麻醉注射器。
我眼睁睁看着针头的距离和我的脖颈越来越近,三厘米,二厘米,一厘米。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我的意识从我的身体里被拔了出来!
清道夫猥琐的笑被凝固在了他的脸上。
我的身体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一样运动,精准地抓住了清道夫的手腕,用某种匪夷所思的发力技巧,反将伸手的那个清道夫压制到地面,我只听见清脆的断裂声和他的惨叫。
“啊啊啊!!!该死的流浪汉,刚才都是假装的吗!”
我的身体反应极快地从他的身上夺下一把技术左轮DR—12类星体,水到渠成一般顶住了他的脑袋。
他的挣扎把眼睛前面的红外义体都甩掉了,甩飞在墙上噼啪作响。
但清道夫的义体改造程度要比我高,他挣扎的力量飞速地消耗我的体力,我虎口的皮肤紧绷,肌肉拉扯的疼痛感再度袭来。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挣脱!
呯!呯!呯!呯!灼热的蒸汽缠绕在枪口。
我开枪了。
焦黑的义体废渣和里面的红白之物溅了我一身,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枪从我的手里掉落,我感觉连我的五感都变得钝化起来。
我喘着粗气,眼前出现了一位由数据凝聚而成的身影,冗杂的电子回声充斥着我的耳鼓膜。
“啊,你好!我叫V,很高兴见到你。”
我看见他慢悠悠地“坐”到旁边的铁箱子上,仔细地看着自己的手,目露悲伤。
我努力地站起身,靠着墙壁不至于再次跌倒下去。
“刚才都是你干的么?”我咧着嘴问他,这个让我头痛欲裂的始作俑者。
V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尽管我的目光可怕得像要噬人。
他连头都没抬,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呵......没想到还有一天,我还能找回自我......”
终于,他放下了自己的手,抬头说道:“是啊,是我,那些都是我曾经的战斗经验和技巧,现在也是你的了。”
大名鼎鼎的V,曾经的传奇佣兵,从没有失手过任何的委托目标,他声名鹊起的速度令人咂舌,街头的每一个中间人都要客客气气,和蔼可亲地与他交谈。
但之后他就突然消失了,连他的朋友们也找不到他。
有人说他离开了夜之城,也有人说他被公司暗杀。
而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很多人做梦都想知道的答案。
他说他曾经是个胆小鬼,信错了人。
“梁衡,曾经有人问我,我应该选择无名小卒,还是名扬天下?我选错了,我背叛了他们,选择了苟活,公司把我的记忆上传到神舆,而那个表子让荒坂三郎死而复生,我失去了所有,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改变。”
V说,夜之城之所以还是一坨狗屎,都是他的错,他原本可以改变这一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明明只是数据构成的影像,我却在那里看见燃起的熊熊烈火。
那是母亲车祸现场的烈火、垃圾场炮弹乱轰的烈火,还有......荒坂塔爆炸的烈火。
回过神的我惊出一身冷汗,却发现眼前的V朝我伸出了手。
原来那双眼睛既是他的,也是我的。
“现在,多亏了你,我又得到了一次选择的机会,该醒醒了梁衡,我们一起,把这座城市烧成灰?”
V的声音充满蛊惑,可那正是我内心疯狂渴求的。
于是我也伸出了手,粗暴地将V的数据投影攥成了碎片。
“你说得对。”我会把这座垃圾城市烧成灰的。
......
我是梁衡,现在我正站在一座垃圾山的山脚。
“你知道,我以前很忙,忙着活命,所以再也没有关心过这件事了。”
V指着不远处的垃圾堆里,德克斯特·德肖恩的尸体这样说,他的眼睛里满是嘲讽,使劲地在我脑海里鞭他的尸。
德克斯特是曾经夜之城最有脸面的中间人之一,不管是体型还是地位,他都是个大人物。
但现在,他就只是一具可怜的尸体,摆放在肮脏的垃圾场荒野,无人问津。
我从他沾满血污的上衣口袋翻出一把名字叫”退路“的手枪,枪上鎏金的”DEX“字母电镀,让它充满了个人专属的痕迹。
”真是骚包。“我试着扣动扳机,却打不出一发子弹。
“是啊,就是这把枪,曾经顶着我的脑袋,给我狠狠地来了几下。”
V的语气满是愤恨,看着我拆下了它的弹夹,于是说道:
“别费那力气了,充当这把枪弹药的是欧元,而据我所知你现在是个穷鬼。”
我当然不是为了使用它,才在潮湿脏污的粪水坑里把它扒拉出来的,德克斯特的专属配枪一直有人在出高价寻找,为了收藏。
原本我可不清楚它的位置,但现在,我得到了V的记忆。
我盯着“退路”手枪的保险,警惕地环顾四周,为了防止又像曾经一样空欢喜一场。
当我再次回想起捡到RELIC芯片时被人拿枪指在脑后,汹涌而来的屈辱感让我差点没把枪甩飞出去。
去他妈的!我晃了晃脑袋缓解这种糟糕的感觉。
所以直到确认了四周并没有出现什么浮空车,或者莫名其妙跑过来勒索的帮派混子,我这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依靠着V的记忆,我寻找到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藏尸和藏宝地点。
这比在垃圾场漫无目的地翻垃圾要高效得多。
“呵,你就拿着我的记忆四处翻找垃圾?这就是你打算烧了夜之城的方式?”
上下浮动的数据流又一次在我眼前组成了V的样子,我看见他脸上不敢苟同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还是个急性子。”我耸了耸肩,摘下背后的双肩包,清点起里面的收获来。
顺便将V记忆中的点位标记在我自己的赛博地图中。
沃森区小唐人街的菱形标志闪闪发亮,我看了V一眼,看见他的投影坐在一边心不在焉。
我打算去找一个人。
夜之城恶魔拳击俱部的旧日拳王,夜之城活传奇之一维克多·维克托,今天也在自己的义体诊所看黑拳比赛。
“说实在的,我还欠着老维不少钱。”V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念叨。
我走进诊所,把一麻袋的货物甩到了维克托义体诊所的柜台的桌子上。
而维克托医生坐在电视机前面晃着手:“现在是傍晚了,明天再来吧,我去,又输了!”
据说以前在维克托诊所门前还有一家“米斯蒂的秘辛”占卜店,老板还兼职维克托诊所的护士,但是不久之前,那位名叫米斯蒂的老板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夜之城。
这让维克托的工作量多了好几倍,我能听出他话语中的疲惫,就像我母亲在电话中的声音。
回想起母亲,我又陷入到悲伤之中,巨大的痛苦再次袭来。
帮派火拼、燃烧的橙色ARCHER、冷漠的创伤小组,这些回忆让我头晕目眩。
直到维克托医生走到我面前才让我回神。
我感觉到手指关节的僵硬感,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握紧拳头站了好一会了。
看着他的眼睛,我利索地把包打开,里面是芯片、枪械还有很多从各种隐秘的地方找到的高价值小玩意儿。
“维克多医生,我来帮V还债,多余的,就麻烦你给我上科技了。”
“你是说,V?”维克多的声音里有些不可思议,“抱歉,我是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回电了,他还在荒坂的空间站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V的投影闪现在我的视觉屏幕上,他靠在手术台的边上。
“告诉他我还没死,就像当初的强尼一样,我在你的脑子里。”
我没理V的声音,自来熟地躺上到手术台:“他死了,变成了幽灵。”我指了指我的脑袋。
“梁衡?!”V支起了身子。
“你是说......RELIC芯片?天哪孩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场的气氛诡异的沉默。
维克多看了眼那背包里的芯片和枪械,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戴上了手术用的外接义体,顺带着让我连接上手术台的神经接口。
“梁衡是吗?我得说实话,你的情况和当初的V一模一样,我无能为力,RELIC生物芯片现在已经是成熟产品了,你的神经系统受过伤,恐怕会更快的被你脑子里V的人格代替,我很希望V能回来,可我不希望是以这种方式......”
V愣了好久,才有些颓丧地闪现到诊所的另一边:
“我背叛了老维,现在想想,就算我完全复活了,我恐怕也没什么勇气再专门跑来找他了。”
维克多的话里有些信息让我在意,脑子里的V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我问道:
“所以你是说,我最后会变成V?”
维克多医生坐到了手术台旁边的转椅上,开启了体检系统,他回答我:“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把V踢走,但那样的话,你的寿命只剩下六个月,或者......比那更短,当时的V就是这样。”
回应他的是我的沉默,V曾经面临这样的选择,也怪不得他病急乱投医去找公司帮忙,谁不想活命呢?
即使如此,这突如其来的死亡预言依然让我茫然失措。
我躺在手术台上胡思乱想,母亲的离世,帮派的羞辱,公司的漠视,甚至......还有V打算鸠占鹊巢的潜意识。
我不是公司员工,也不是街头小子,更不是混迹恶土的流浪者部族。
我是夜之城的普通市民,小黑巷子不敢走,有人开枪就逃跑的平头老百姓!
但在夜之城,谁又会在意一个平头老百姓的命呢?
哈!凭什么?!
无名的愤怒充斥着我的神经系统,我感觉义眼逐渐开始火花四溅,视线又出现了花屏,头痛欲裂的感觉再次环绕着我。
“嘿?孩子,你的核心刚刚很不稳定,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吗?刚刚我帮你清除了很多数据错误,呃,还在你的歧路司安装了一个NCPD的后门,方便你在路上看到附近违法分子的赏金,以前我也帮V装过。”
维克多医生沉稳的声音总是能让人平静下来,就算是V也是如此评价的。
“谢谢你,维克托医生。”我说。
但我没有从手术台上急着下来,这是我第一次,也将会是最后一次来到这个与V有关的义体诊所,我打算趁着这个机会一劳永逸。
“怎么了?”维克多已经打算转身去解除身上的外接义体了。
“维克多医生,那一袋东西都归你了,不如说,那些东西就是V的遗产,我想在夜之城堂堂正正地生存下去,给我换上能换的全套战斗义体吧,就像V一样。”
维克多把在室内一直戴着的墨镜都摘下来了,我看见他皱起的眉头。
“梁,你想要让运动能力更加适配V的经验?那样你仅剩的时间会进一步缩短,自暴自弃可不好。”
“不,这就是我的决定。”
我重新躺回了手术台,主动把神经识别口的数据线狠狠地插了回去。
“那这可是一场大手术。”
我闭上眼睛,陷入黑暗。
而等到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的状态很不稳定,视觉义体一直在提醒我RELIC芯片故障,视野中到处都是红色的花屏和色斑。
但我毫不在意,熟练地把一针阻断剂注射到我自己的静脉血管里,斑斓破碎肆意闪动的V的投影从我的视线中稳定下来,头痛总算被抑制住了。
我感受着身体从未有过的强大力量,连枪击也难以穿透皮下护甲,高级的歧路司义眼和额皮质塞满的义体,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台无所不能,冷静又强大的机器。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好,这就是曾经你的感觉吗?V?”
V从远走近:“梁衡,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哪样?你和我说过,我们要把这座城市烧成灰。”
我不断运动着肌腱,逐渐熟悉这种陌生的感觉,直到如使臂指。
“你和我不一样,这种程度的改造很快就会让你吃不消的,我怕你刚上路就会成为赛博精神病。”
我扯动嘴角,流露出极尽嘲讽的神情:“是啊是啊,你怕我撑不了那么久,你是为了缅怀错失名扬天下的机会,为了减轻你背叛他人的负罪感,所以你要把这座城市烧成灰!嗯?你怎么不去黑墙之外,做个逍遥的AI?”
“但我,我失去了一切,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为了把这座城市烧成灰,所以我才这么做!你说得对,V!我和你当·然·不·一·样!”
V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我没给他这个机会,连续两针阻断剂,让V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的眼前显示出一幅精确复杂但又充满美感的赛博地图,所有的信息无一例外的都标记在上面,我的目光从沃森区小唐人街移向海伍德。
现在,烈火将要燃起,瓦伦蒂诺帮,准备好成为第一根薪柴了吗?
......
红色的武士刀身,分不清是刀原本就有的涂装,还是割断敌人动脉后,沾染在上面的鲜血。
“啊啊啊!!!”枪击声和惨叫声戛然而止。
浑身漏电的帮派成员不知生死躺倒在我的面前,我捡起他手里掉落的镶金枪械,上面刻着瓦伦蒂诺帮的首字母。
看着地上抽搐的肉块,我用力地把刀尖刺入趟地之人的心脏,温热的血盖不过我眼神的冰冷。
这里是一个聚集了几十位成员的帮派据点,旁边是原本他们正在聚餐的烧烤架,而现在烤架上的合成肉都被掀翻在地上沾满灰尘。
我从一辆轻型卡车的后厢中找到了帮派混蛋们的犯罪证据,顺手上传给了NCPD,到账了几百欧元。
但就在我打算离开之时,远处普朗特-格劳厄脱凝结云突兀地出现,我的瞳孔自动如针尖般收缩。
砰!轰!
像是被三百码飞驰的重型卡车撞击一般,我整个人飞了出去,狠狠地砸进了身后的房屋,而原本位于我身后的那辆轻型卡车不知去向。
浓厚的沙尘随大风扬起,遮挡住这一片静寂的战场。
几栋楼外的电磁炮狙击手头戴复眼目镜,聚精会神地死盯着高倍瞄准镜,额头渗出冷汗。
干掉他了吗?
唰唰......灰尘落回地面。
狙击手看见的是一双发出红色霓虹灯光的义眼,正在电磁炮的瞄准镜上盯着他,令他寒毛卓竖。
他难道毫发无伤?这怎么可能!
滋滋——歧路司义眼在我的视野中标记着我受到攻击的方向,一个自觉暴露位置的家伙正在慌忙转移。
很好,又是一位雇佣兵。
我无声地大笑,肩膀受打击处暴露出皮下护甲的人造皮肤开始缓慢愈合。
总有不知死活的佣兵接下瓦伦蒂诺帮发布的猎杀梁衡的委托,很勇敢,但你得做好命丧于此的准备。
我丢下刀,从手臂凹槽中弹出闪烁着电光的螳螂刀义肢,如同节肢掠食者迅捷地贴墙爬行。
怪异但高效的姿势充满压迫力,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已然互换。
“不......不。不!不!!!!”狙击手雇佣兵已经将自己的下肢义体潜力榨得一干二净,在楼层间如御剑飞行般狂奔,可他脸上毫无血色,口中喊出令旁人听得心悸的悲鸣。
上一秒,他还在努力翻越高楼,逃往低矮的贫民窟!
下一秒,刀锋斩过,他四肢僵直坠下楼顶,原来已是身首异处。
我收回螳螂刀,探头向楼底无头的尸体望去,下方的路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梁衡,你得冷静,再这么下去,你很快就会变成真正的赛博精神病,你没感觉到你已经很难抑制自己的情绪了吗?”
V的投影显现在我的义眼视线上,他的声音有些焦虑。
“闭嘴。”
“听我说,我们可以徐徐图进......”
“怎么了,V?因为瓦伦蒂诺帮是你曾经的兄弟杰克·威尔斯的老东家?他们身上的纹身让你回想过去,于心不忍?可你知道的,我的母亲死于什么。”我打断他,肆意嘲笑他的软弱。
V走近我,仍然想要继续劝说什么,但我已经麻利地给自己注射了阻断剂,V的投影只能不甘地消失,身体重新回到我的掌控。
说实在的,现在的他更像我脑中的某种抑制程序,可我不想让V影响我的决定。
我坐上了下楼的电梯,该加把劲了。
电梯里的电视新闻夸张激昂的语气,更像是在为我加吧劲的想法踩下油门:
“早上好,夜之城!呃,昨天的死亡大乐透已经超标了,海伍德的街头到处都是尸体,无一例外都属于瓦伦蒂诺帮,哦!天哪,我有理由怀疑,该区出现了一位欧米茄级的赛博精神病,暴恐机动队在哪儿?哈,开个玩笑,我认为更合理是六街帮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报复,好了!我是你们的铁哥们斯坦,和我一起,开始逐梦之城的新一天吧!”
瓦伦蒂诺帮是夜之城最大的犯罪集团之一,夸张的马甲、金灿灿的义体、珠光宝气的首饰、死亡圣神和耶稣基督纹身,这些垃圾我绝对不会认错。
事实上,瓦伦蒂诺帮继承了墨西哥黑帮的传统,是个松散的家族联盟。
曾经的叱咤风云的中间人神父早已隐退,而瓦伦蒂诺帮也经历了好几次换血。
拉斐尔·埃尔南德斯,这个籍籍无名之辈如今在家族会议上已经拥有了一席之地,但他的脸色阴沉,因为死伤最多的就属于他所谓的家人兄弟。
所以现在,沉默的家族会议任由他一个人刺耳尖锐地叫骂。
他的身后是会议大厅传承百年的黄金十字架,神秘复杂的纹路雕刻更显得其优雅高贵,厚重的历史感与门外的赛博世界格格不入。
“才几天?我们就失去了上百位家族成员,他到底是谁的人,和我们有仇?”
“难道真的是六街帮?那玩笑就开大了。”
众人相顾沉默,我的行动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瓦伦蒂诺帮业务的稳定。
可是沉默总是像一碰就碎的梦,门外的监控室发出刺耳的警报。
会议室本应坚固的自动门像是被装甲车撞击一般极度夸张地扭曲起来,最终因承受不住而被弹飞。
“混蛋!到底怎么回事?!”
踢爆了门进来的人正是我,看着这些曾经在底层老百姓面前高高在上的帮派首领们狼狈模样,我张开义体手臂离子炮,灼热的蓄能器发出惊悚的高亮。
“你知道你惹上什么了吗?!疯子,你以为瓦伦蒂诺帮的存在,在夜之城是因为什么?”
轰!!!
回应他的是蓄能完毕的离子炮,不仅炸烂了人,也炸烂了整个狭小封闭的会议大厅。
被炮弹炸残的底座让黄金十字架再也无法伫立在这个会议室内了,它从座上断裂摔落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所有人都毫无防备,此时才反应过来的帮派成员终于想起来提枪回防。
但回防又能如何,一切都来不及了!
此时躺在地上,抽搐扭曲还冒着电火花的家族首领们还在努力地重启义体。
拉斐尔·埃尔南德斯面露惊恐,离子炮怎么会有这种威力?这不可能!
而我咧嘴再次举起双手,那里是比第一发蓄势更久的离子炮,高速旋转的等离子体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这个传承百年的老派黑帮。
迟来的帮派核心成员们组成了一张阻拦网,极力地想要将我钉死在这张网之中。
“快快快,他在那!”我闻声扭头,数以百计的帮派成员正从建筑的一楼鱼贯而入。
数十架无人机率先从会议室外冲入,四轴螺旋桨下的速射枪管喷泻着火焰。
第一支核心护卫小队在五秒钟后跟随无人机抵达,密集的弹幕填满了狭小的走廊,到处都是子弹撞击在金属墙面飞溅出的星火。
来得正好!
我收回离子炮义体,从小臂处再次弹射出蓝色电光,刀锋出鞘,斩碎高速而来的动能子弹。
义体肌腱和维克多医生给我装配的呼吸系统让我拥有超人般的体力,我会让他们知道,义体之间的差距是人数无法弥补的。
我爬上高墙,顺势给自己来了一针肾上腺素。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身体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所驱使,无敌的感觉充斥着我的脑海。
猎杀还在持续。
直到瓦伦蒂诺帮最后一滴血从我的刀尖滑落,我丢开了早已卷刃的武士刀,顺势躺在了冷凝液横流的肮脏地板上。
V又从角落里跑了出来,他走回我的视野,蹲下来看着我。
“现在冷静下来了?到底谁才是那个急性子......”
我想举起手臂给他比个中指,可惜只感觉力不从心的虚弱,那是肾上腺素注射失效的后遗症。
“我一直都很冷静,V,我打包带走了所有家族首领,清空了所有有名望的高级成员,你觉得瓦伦蒂诺帮还剩下什么,花花绿绿的衣服?”我咧着还有力气动的嘴。
真是让人痛快,我感觉自己不堪重压的心头终于是移走了一块巨石,一把重锤重重击打在那些令人发疯的苦痛回忆,裂缝蔓延。
但V却没有因为我的话语而动摇他眼里的冷静:
“虽然我想说,你做了一件很酷的事,但是梁衡,这一点意义也没有,没有了瓦伦蒂诺帮,海伍德还会有玫瑰花帮,黄金十字帮,什么乱七八糟的中秋节帮,或者将来其他地方的帮派跑来海伍德继续火拼,瓦伦蒂诺帮的覆灭只会让另一个黑帮崛起,什么都不会改变,公司才是你的敌人!可你在燃烧生命做这种事。”
终于恢复了一丝力量的我咬着牙从地板上坐了起来,靠在一堵布满弹孔的墙面喘气。
V在我的视线中闪来闪去,从一具尸体前闪到另一具尸体。
“怎么,V,这时候来装理中客了?你要求不了一个正在进行正义血亲复仇的亡命徒,公司是我的敌人,黑帮也是,V,我当前的改造是打不过公司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公司是怎样的庞然大物吗?还是说你急着想让我去送死?”
“你已经快到极限了,梁衡,不要自暴自弃。”V踢了一脚黑帮成员的尸体,扭过头来说。
“V!你该放下这些东西了,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我们要把夜之城烧成灰,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V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大叹一口气,掏出了一块数据化的墨镜戴到了自己的面部:
“好吧,你说了算。”
成功的缓过劲来的我再次将V狠狠地批判了一番,可V先前的一句六街帮还是引动了我不愿回想的记忆。
帮派火拼,燃烧的橙色ARCHER,血肉模糊的母亲......
巨大的痛苦依然撕裂着我的心灵,我头痛欲裂,感觉理智正在离我远去。
我又给自己注射了一剂阻断剂,随后一拳把旁边帮派成员尸体上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
我的身上逐渐布满针孔,可我不在乎。
组成夜之城的不仅是公司,还有一个又一个住在城里,充满原罪的个体。
我要把它们一个不剩地全部点燃。
赛博地图的画卷在我的义眼再度展开,密密麻麻的酒吧、性偶消费地点标记完全无法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只是凶戾地将目光从海伍德谷地区移向威斯布鲁克和圣多明戈。
那里是六街帮所控制的地盘。
......
“夜之城从来不缺人才,你瞧,一个新的‘超级独狼’,资料显示他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复仇者。”
“他一个人短短几天就让瓦伦蒂诺帮分崩离析,都快成NCPD最受欢迎的家伙了!”
“你觉得亚当·重锤和他相比如何?”
“什么?我听错了?那可是传奇!”
“BOSS打算安排他作为我们团队的独狼,这件事很重要,之后大家最好收起傲慢......”
我走在科罗纳多农场区宽阔荒芜的街头,等没有大脑的老红脖子帮派成员不长眼地到我跟前找事。
工厂的工人们生活在这个公司建造的仓鼠球中,可能一生都在被这些披着旧美国军皮土匪的勒索。
变质的“爱国者”们,做着曾经令他们不耻的事。
真是可笑又可悲。
前方正好有一支穿着整齐军装的巡逻队,红色标记在我的义眼视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克制不住我的回忆,我的母亲,我曾经生活在夜之城的寄托,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火拼,却让我的寄托破碎一地,像是完全不被人在意而一脚踢碎的路边空酒瓶。
真是让人极·度·烦·躁!
我拔出武士刀箭步前冲,他们慌乱开枪射击,却无法击穿我的皮下护甲。
海伍德街头出现过的成堆尸体场景在圣多明戈再现,像是夜之城的诅咒,施咒人是我。
我从一个六街帮成员的尸体上摸出一个分离芯片,上面存储的是他们正在进行的走私项目,还有与军用科技的合作通讯备忘录。
V的话给我提了个醒,公司不好惹,民用义体的强度在公司高级员工的眼里屁都不是。
维克多医生给我的义体改造已经是常规途径的天花板了,但那还远远不够。
六街帮向来帮助军用科技测试他们的武器性能,所以,我要去抢夺那些更有威胁性的试验品。
我正要离开,但一辆浮空车突兀地从头顶降落,拦在我的眼前。
剧烈的危机警报充斥我的大脑,来不及思考我便弹出了手臂上的螳螂刀。
不久前被从浮空车里下来的人一枪爆头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毫无抵抗能力的屈辱让我眼皮干涩,我的嘴唇甚至被我咬得渗出了血。
该死!又来了吗?阴魂不散的公司狗!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想那般发生。
没有荷枪实弹的安保,从车上下来的是一身西装革履,面带笑容的公司员工。
其他坐在车上的人的打扮更加像是技术和文职人员。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我精神紧绷,在他们面前毫不掩饰我戒备抗拒的态度。
“你好,梁衡,也许你没有听说过我,但是荒坂集团的标志你该不会不认识吧?我叫弗朗索瓦·拉罗什,荒坂反情报部二课课长,你的能力超出很多人的想象,我希望你可以作为‘独狼’加入我的团队。”
他撩了撩金色男短发09号科技发型义体,姿态优雅地伸出了手。
我没有与他握手,气氛紧张起来。
但拉罗什气定神闲:“看来你还有所顾虑,这没什么,大家一开始都是这样,我们可以开诚布公,我可以给你足够多的薪水、权力、地位和尊重。”
V从我的脑海里挤了出来:“呵,道貌岸然的公司狗。”
我漫不经心地反问:“那我呢,你会让我做什么?”
“帮助我提高我在公司的业绩,另外还得帮我挤掉罗伯特·菲尔德,不久前他接替亚瑟·詹金斯成为我新的上司,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简单地说,就是当你的打手,为你卖命。”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我还可以为你提供创伤小组白金会员的保障。”他笑眯眯地等着我的回答,仿佛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其中。
听起来很好,真的很好,好得我现在就想把他和他那毫无防备的浮空车一起撕碎在这里。
我攥紧了拳头,语气僵硬:“如果我说,拒绝呢?”
“那可真是可惜,如果你拒绝公司的善意,那你就不得不独自面对接下来的困境了。”
随着他的话语,我的NCPD后门发布了一个新的泛委托信息,让我感觉到被耍了的愤怒。
“新记录在册的赛博精神病:梁衡;危险等级:Ω;目击地点......”
拉罗什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所有情况都尽在掌握:
“暴恐机动队将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抵达,怎么样?如果你答应的话,我可以和他们解释是系统出了问题。”
开什么玩笑!又是这样,又是这种令人不爽的威胁!
命运就像一张织网,而我从未逃脱。
眼前满是傲慢的公司员工看清我脸上不对劲的表情,终于是收起了那一副笑脸相迎。
“怎么了,你以为这是自愿与否的合作?别太天真了小子,荒坂集团和瓦伦蒂诺帮有相当多的合作和委托,你的行为给我们造成很多经济损失,你早就上了特别行动部的名单了,我来只是给你一个台阶下,因为你的能力还够看。”
我感觉我的身体变得迟钝,思维伴随着眩晕逐渐离开身体。
我颤抖着手,手若有千钧之重,我喘着粗气,眼里溢出的满是令人背后发冷的煞气,可眼前的恶鬼却不受丝毫影响。
看着他再次如施舍般伸出的手,我屈辱地,不受控制地,一字一字地说出那三个字:“我·同·意!”
拉罗什满意地点头:“非常好。”
我坐在新租公寓的床上拉扯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撕碎床单,暴躁地摔碎酒瓶。
“V,你知道吗?背叛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你曾经背叛了你的朋友,现在你又背叛了我。”
“就当是我的任性吧,如果不这样做,你就死在那了,像是一朵小烟花,啪!然后什么也剩不下。”
V叉着双臂抱在胸前,他又一次强行控制了我的身体。
“不管你想怎么解释,这是背叛,V,这是......背叛。”
我心若死灰,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却在按下扳机之前,被V一巴掌拍走。
“他妈的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震雷一般的大吼把我的思绪冲洗得七零八落,我从没见过如此愤怒的V,如同八寒地狱返生的恶魔,浑身缠绕红莲业火。
浓烈,绝望,破裂,不惜一切。
“不管我背叛了谁,我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我曾经屈服公司,那是因为我从始至终就只是想活下去!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去燃烧一把,做一个大人物,我可去他妈的吧!”
V指着我的鼻子,我甚至能看清他投影出的手臂上暴涨的青筋:
“还有你,梁衡!从始至终你就只是想着毁灭,毁灭这个毁灭那个,我告诉你,六个月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你说的对,我他妈现在早就死了,但我就算只剩个念头我也要复仇,所以我不会容忍你的自毁倾向,在炸完荒坂塔之前,我可不会放弃战斗!除非你就一直吃药,不然做好准备吧!”
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还没有去捡摔落在地板上的手枪。
很久以前,母亲总是和我说,要乐观,要自信,我很惭愧,因为我没有做到,很久没有做梦的我今晚再次梦到了她。
我感觉有一股力量重新涌现在我的内心,它在说,我的故事尚未结束,我的复仇还要继续,夜之城还没有烧成灰,还有很多本因该死却仍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我睁开眼,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比以前更旺,V说得对,一直以来我不过是想死罢了。
死是无法避免的,我根本不用特意去追寻它,不如说,在垃圾场被爆头之后,梁衡就死了。
还剩一个小人物的反抗意志留存于世。
操他妈的!
我从地上捞起手枪,认真地上好子弹,现在,我要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