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道莅天下:献给巫神的牺牲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0章 在风雪里重逢
    晚课后,雪下得更大了一些,细密的雪霰,渐渐变成了轻柔的雪花。通往弟子居的路上,留下众人大小不一的足迹。



    “苏师兄。”石头凑近苏慈,贱兮兮的笑道,“你听没听过这么一句话?”



    “春江水暖鸭先知,东北下雪鹅先死。”



    “东北?”



    “呃……就是北方,咱们神谕宫不正好在北方么。”石头尴尬笑道,这些顺口溜都是上辈子说顺嘴的,说了上半句,下半句就不过脑子了。



    “嗯,我自幼生活在北方,不过这个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为什么下雪鹅会死呢?”苏慈笑着问道。



    明明是在风雪之中,可苏慈的笑容却是让人有着如沐春风的错觉,再加上他身上独有的阴柔气质,要不是喉结十分明显,石头甚至会怀疑他是一个有着女扮男装爱好的温柔师姐。



    “因为雪夜最适合炖鹅啊。”石头笑道。



    “奇怪的说法。”苏慈笑道,“老八,晚课前你没有吃晚饭么?”



    “他吃了,还吃了好多,有四个馒头,一碟拌萝卜,一盆煨羊肉……”关关一手牵着石头,一手数着指头说道。



    “噢,原来今天的晚饭有煨羊肉啊。”温昱朝着前方大声说道。



    走在最前方的楚贞身子一僵,随后又大步往前走去,说道,“老八是武者,自然要多吃肉食,这是老师吩咐的。”



    是老头子偏心,与我无关。



    “去去去!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石头嫌弃的撇开了关关的小手,还不忘白了他一眼。



    随后,变脸似的向苏慈笑道,“师兄,我不是饿,我就是馋。”



    “我也要吃肉!”温昱起哄道。



    “没办法,既然师弟馋了,做师兄的也只能割爱了。”苏慈笑道,“想吃肉的,就到房宿院吧。”



    “那要不要去请师父呢?”关关犹豫道,他是很记挂师父的,可是要让他一个人去请,他又很怕黑。



    关关这边正迟疑时,却见师兄弟们竟然没人理会自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都加快了脚步。



    “唉~你们等等我啊。”关关带着哭腔喊道,什么师父,早被他抛到一边去了。



    一入弟子居,第一间是角宿院,自石头上山以后,便无人居住。第二间是亢宿院,是楚贞的住处,不过他倒是半点没有犹豫,径直从自家门前走了过去。



    第三间是氐宿院,一路上不声不响的宴韬,在路过自己家时,依然选择了不声不响。



    最后,师兄弟六人,竟是整整齐齐的来到了房宿院中。



    “原来大家都想吃肉啊。”苏慈笑呵呵说道,并着重向老二、老三瞥了一眼。



    接下来,就是独属于石头的表演时间了。师兄们纷纷作壁上观,眼看着石头烧水宰鹅,架锅起火。



    “你们说,老八这厨艺是在哪学的?”温昱看着石头行云流水般的操作,不禁啧啧称奇。



    “应该是天分吧。”苏慈笑着说道。



    “身为馋人的天分。”楚贞认真说道。



    关关和宴韬安静的坐在一旁,只等上菜。



    自从石头成了房宿院的常客,这里的奇奇怪怪的厨具就变得越来越多。



    苏慈也从独自专研的小打小闹,渐渐变成了与石头联手,一起做大做强。



    而石头的厨艺,也开始在弟子居中展露头角。



    等到锅底烧热后,添上少许菜籽油,将切好的鹅肉混合着风味独特的香料一起在锅中翻炒,直到鹅肉的表面呈现褐色,再注入清澈的山泉水,配菜则是晒干后用以储藏过冬的山菜,最后洒上一把盐,盖上锅盖。



    石头守在灶旁,小心掌控着火候,剩下的都交给时间,时间会酝酿出厚重的美味。



    “三师兄,石头好像在发光唉。”关关轻声说道,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守在灶旁的石头,有着特别的气质。



    “那是因为他离灶坑太近了。”宴韬对关关笑道,“你看,头发都烧焦了。”



    ……



    “下雪了。”荀原倚在案前,身上裹着玄色轻裘,喟然叹道,“没想到今年的雪来得这么早。”



    宋厌书将火盆中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一些,放下火钳后,不忘顺手给荀原添了一杯热茶,笑道,“其实和往年也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宫主心里不痛快,这才觉得雪下得早了些。”



    “是啊,那些烦人的家伙又要来了。”荀原将目光投向殿外,遥望着很远的地方,不经意间流露出浓浓倦意。



    “这也是情有可原,融阳兵主一日不出世,王城里的大人们便一日不得心安。”宋厌书道。



    “你倒是会替他们着想。”荀原嗤笑道。



    “属下并非是为他们着想,只不过隐匿在暗中的野兽,总是令人不安。”宋厌书说道。



    “兕虎有域,避其域,则无角爪之害。”荀原悠悠说道,“三才院的师兄们也好,国师陆坚也罢,他们把手伸得太长了。殊不知天下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北方战事方休,宜静而不宜动,一味搅弄风云,只会适得其反。”



    “可是猛虎总有下山之时,那可是要吃人的。”宋厌书声音低沉,眸子中闪过一丝担忧。



    “厌书,陪我到后山走一趟吧。”荀原缓缓起身,沉声说道。



    “是去寻冯山君么?”



    “我想着到融山走一遭,神谕宫只能托他在暗中照看了。”



    “融山逍遥峰么?只怕早已是人去山空了。”



    ……



    “石头,好了吗?”房宿院内,温昱双眼盯着灶台上腾空而起的热气,开口问道。



    “嗯,差不多了。”石头一边擦拭着口水,一边揭开了锅盖。



    沸汤之中,肉块泛着油光,在不断的颤抖着。浓厚的香味瞬间四散开来。



    “好香。”一贯不声不响的宴韬,却是第一个开口赞叹道。



    “哇,好香呀。”关关也跟着附和道。



    “嗯~真香啊。”路过房宿院的荀原站在院墙外面,鼻翼抽动,问道,“厌书,里面什么情况?”



    宋厌书站在门外,探头望去,只见院中灯火通明,一片热闹,回道,“宫主,星子们好像都在,他们在炖肉吃。”



    “什么肉?”



    “这房宿院里,无非是鸡鸭鹅之类的家禽罢了。”宋厌书说道。



    “哎,许久不曾到过弟子居,想不到老四的手艺竟有如此进益。”荀原忍不住感叹道,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对,连忙嘟哝着补充了一句,“哼,不知务本的东西!”



    “宫主,星子们相处和睦,也是一件好事。您应该高兴才是。”宋厌书笑着宽慰道,“我记得神谕宫初创之时,您不也是总带着星子们在后山狩猎野炊么。”



    荀原笑着点了点头,思绪忽地被夜风扯得很远,记得那一年苏慈射下一只大雁,在篝火上烤熟后献给自己,自己夸赞了一句美味,从此苏慈就对禽类有了特殊的偏爱。



    “厌书,走吧,咱们也去尝尝老四的手艺。”荀原说着便动身往房宿院中走去。



    “宫主,咱们还是快去寻冯山君吧。”宋厌书提醒道。



    “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什么关系?”荀原无所谓道。



    “可是……”



    “你要是不想吃肉,就回去吧。”



    “属下听宫主的。”宋厌书尴尬笑道。



    师兄们被石头招呼到灶前,各自分发了碗筷。



    “各位师兄,赶快吃啊。”石头率先夹起一块鹅肉,咬了一口,立时眯起眼睛,呼出一片热气。



    “老八,这守着灶台怎么吃?”楚贞皱眉问道。



    “二师兄你有所不知,这炖大鹅就是一边炖一边吃才香。”石头说道。



    “吃这方面,听老八的准没错。”温昱第二个动手,酥烂的鹅肉一入口,便连连说道,“香,真香!”



    “这吃法倒是新奇,让为师也来试试。”



    这边众人刚要把筷子伸向锅中,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连忙纷纷扭过头,当见到荀原、宋厌书二人时,不禁瞪大了双眼。



    “怎么,不舍得?”荀原见弟子们瞠目结舌,立刻板起脸,吹胡子瞪眼的说道。



    “舍得!谁说不舍得了。”还是石头反应最快,连忙取来干净碗筷,还不忘挑了一块肥美多汁的厚肉,一同送到荀原面前。



    荀原这才露出满意笑容,尝了一口,频频点头道,“老四手艺见长啊。”



    “咳,老师,这是老八的手艺。”苏慈笑道。



    “噢?老八,你是和谁学的?”荀原好奇道。



    “我也没和谁学过,师兄们都说这是天分。”石头说着,又递给宋厌书一副碗筷,说道,“宋先生,您也尝尝。”



    “石星子到底是和宫主大人更亲近,更周到。我就只能自己动手了。”宋厌书一边开着玩笑接过碗筷,一边将目光投向锅中,搜寻着心仪的部位。



    “哎,此等美味,岂能无酒?”荀原叹道,“厌书啊,你辛苦些,去把老夫的素酒取来一坛。”



    宋厌书伸向锅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一脸黑线的望着荀原,“宫主,这……”



    “怎么?难道让我自己去取么?”



    “你为老不尊!你欺人太甚!”这些话宋厌书自然是要咽进肚子里的,他愤然放下碗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狼多肉少啊,他必须加快脚步,这一来一回的功夫,谁知道还能剩下什么。



    哼,连我弟子的玩笑也敢开,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荀原望着宋厌书离去的身影,深深白了一眼。转过脸时,却又露出和善的笑容,对众人说道,“快吃,快吃。少他宋厌书一个,咱们就能多吃点。”



    房宿院中顿时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宋先生总是倒霉的那个人。”温昱低声笑道。



    “嗯,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苏慈笑道。



    “怎么说才好呢?”宴韬在一团和气中,见众人有说有笑,颇为触动,某种情绪就在心间,却又难以形容。



    “久别重逢。”楚贞说道,虽然脸上仍是不露痕迹,但积郁在眉间的寒霜却已渐渐消融。



    石头和关关围在荀原左右,有说有笑,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四位师兄的低语。



    然而,就算他们有所留意,也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只有曾经的亲历者才能明白,时隔多年,在这雪夜之中,师徒之间的亲情再次被唤醒,就仿佛是一次久别重逢。



    当宋厌书怀中抱着素酒,匆匆返回后,看见的是灶台上散落的鹅骨,还有锅中空自沸腾的热汤。



    就在他万分失落之时,石头递上了硕果仅存的一块肋骨。



    “石头”宋厌书满是感激的握住了石头的手。



    石头赧然笑道,“宋先生,快吃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关关嘴里抠出来的。”



    “我还是喝点汤吧。”宋厌书流泪道。



    “也好,喝汤也是一件美事。”石头咧嘴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