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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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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名为弱小的罪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中控室里面坐着,良久不发一言。这对于范宇彬来说,这样的父亲是极为陌生的,尽管生在军人家庭,范宇彬自小与父母聚少离多,但从未看过这样一个疲惫、甚至是不经意间会流露出丝许软弱的父亲。在他的心目中,父母都是校级军官,母亲是强大的星耀级能力者,父亲更是一名星河级能力者,星河级能力者配合装备可以以一己之力达到或抵御一个标准营级单位的攻击。这已经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强者了。



    良久,范茂海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所有人都想问我,甚至我自己也想问我自己,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吗?”



    “那种方法,一定存在的吧,能够拯救所有人的方法,说不定军部的援军就在门口了呢,拖延一段时间说不定所有人都会获救的。”



    “儿子,你听说过这个问题吗?据说这个问题的原型比黄金时代还要久远,问题是这样的:”



    “假如你是一个星际传输站的管理员,管理着太空船的自动导航系统,确保它们在超空间旅行中避开危险区域。但是一次意外事故导致一艘大型货运飞船的自动导航系统失控,正朝着一条航道飞去。如果你不做任何干预,飞船会撞上一群正在进行维修的工程师,导致他们全部丧生。你也你可以手动干预导航系统,转移飞船的航道,但这样会导致飞船撞上一位单独工作的技术员。那么问题是,你会干预导航系统,让飞船转向,牺牲一个技术员来拯救一群工程师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范宇彬心里想到,去牺牲某些人然后去拯救某些人?或许在今天之前,他还对生命没什么直观的认知,但是如今的他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甚至自己就与死亡擦肩而过,一时之间,他已经被这个问题绕住了。



    范茂海也没有指望一个孩子能够快速地说出答案,他继续说道:“其实,你陷入了一个误区,那就是存在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范宇彬有些惊讶。



    “如果你是一名能力者,就好比我,我自然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制造一个念动力屏障让那艘失控的货船停下来,让所有人都幸存下来。”



    诡辩,范宇彬下意识就想反驳。



    “那么如果对象是一艘星际护卫舰呢,如果是一艘驱逐舰呢,如果是我们最高的科技结晶战争堡垒呢?我还能采用第三种方法吗?我一个星河级能力者,又能做到多少呢?”



    “其实对于那个问题,选那两个方法都没有错,错的只有那个需要做出选择的人,因为他不够强大,不能强大到去有能力跳出条条框框。”



    “所以啊,是我太弱了。如果是星瀚级、星域级,甚至像军团长那样是一位主宰级能力者,我哪里还需要做这种选择?我直接带着所有人杀出去就好了,没有人会伤亡,没有人会有遗憾,没有人会牺牲和被牺牲。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个弱者罢了。”



    “不是的,父亲,你不是......”范宇彬下意识就想维护自己的父亲,他不允许有人这样说自己的父亲,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父亲自己。



    “宇彬,弱小就是最大的原罪。所以啊,”说到这里,范茂海的声音高了起来,“当你因为弱小而不得不做出选择的时候,要记住哪些人因你而死,哪些人因你的弱小而不得不去死。”



    “记住,不要用所谓的正确和正义来包裹自己,不是大多数的生命就一定比少数人的生命更值得保护,生命是无法用数字来衡量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我不过是在用某些人的生命为自己的弱小和无能买单。”



    “但是,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辩解,弱小是最大的罪过,那就去记住它,记住因为自己的无能和弱小而不得不去牺牲别人的时刻,记住这时候的憋屈和恼怒,你会在经年累月的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想起那些因自己而死去的人,然后将这份怒火转化为变强的动力,转化为面对异族的勇气和愤怒。”说到这里,范茂海脸上再也没有颓色和沮丧,相反,他的眼睛里闪动着火光,那是来自一位弱者的愤怒,他没有办法拯救所有人,他不得不让某些人为了更多人的幸存而死去,他恼火于自己的弱小,更对敌人抱有着一腔的愤懑。



    范宇彬呆呆地看着父亲,他忽然想到,自己或许从未了解过父亲,他只是知道父亲是一位军人,一位星河级的能力者,一位高级军官,一个很少回家但是经常地关心自己甚至到了让人感觉到墨迹的地步的父亲,一个又一个的标签重叠起来构成了范宇彬心中的父亲,但是,在这标签之后呢?



    父亲,在抛开父亲这个身份后,在他成为自己的父亲之前,他经历过什么?在战场上他又经历过什么?类似今天的场景,他是否曾经也经历过?父亲在前线是否也失去过很多战友?在父亲难得回家团聚的晚上,他是否依然会想起那些逝去的好友?



    这些事情父亲从来没有和他讲过,从来都是他向父亲讲述自己的生活,而父亲总是扮演着那个倾听者和开导者,却很少讲述他的故事,很少讲述那些让他如鲠在喉难以释怀的人和事。而范宇彬看着眼前的父亲,熟悉的背影却又那么的陌生,或许这才是父亲真实的一面,也会脆弱,也会烦恼,也会有许多事和人放不下,甚至多年以来都被那些事情困扰着,但是父亲的一席话却也证明了,父亲将这些脆弱和哀伤转化成自己的动力和一腔愤怒,誓要发泄在这些异族身上。



    “儿子,”范茂海此时蹲下身来轻轻地抚摸着范宇彬,然后用双臂狠狠地抱紧了他,“对不起,让你在这个年龄就卷进了这种事情。其实作为一个军人,我清楚地知道,自黄金时代落幕之后,我们和异族已经斗争了千年之久,虽说是抗争,但苟延残喘还是更为切合实际一些,这样的牺牲和惨状在过去的千年里面,甚至是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还会继续上演,毕竟我们和这些异族的实力还是差距太远了,如果不是两个异族之间互相敌对互相牵制,我们说不定早就沦为它们的俘虏了。”



    “但是呢,”范茂海话锋一转,“身为一个父亲,我并不希望你走上战场,说自私一点,谁又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生活呢,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虽然战事不断,但好歹这千年不也挺过来了吗?”



    “可是宇彬啊,我的那些老朋友和我说过,只要见识过战场的人,哪怕他们想着办法逃离,他们最后还是会像那迁徙的鸟儿一样回到战场上。你的未来,或许也会和这些异族纠缠不休吧,作为一个父亲我担心你,但同样作为一个战士,我祝福你,就如同多年前我的前辈们那样祝福我一样。”



    “群星啊,请再一次,为战士照亮前进的方向。”



    父亲的话语回荡在耳边,范宇彬突然感受到一阵战栗,他感受到了,父亲的话语里面有着一丝淡淡的死意,这不像父亲平时说话的风格,这就好像,就好像在交代遗言!范宇彬想到这里,想用力挣脱父亲的怀抱,可是父亲的臂膀却紧紧地抱住了他。



    “对别人残酷的人,先得学会对自己残酷。当我做出让小部分人为了更多人的幸存而牺牲的决定的时候,我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一个人的生命能够换来更多人的幸存,那也未尝不可。你可以看作我是在交代遗言,未来的日子,需要你自己走下去了。当然了,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全力活下来的。”说完,范茂海便把范宇彬送出了中控室。



    等范茂海回到中控室,看着监控画面,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已经确定了吗?”幽暗的角落里面传来了话语声。



    说话者正是尹秀,她其实一直都在角落里默默注视着。作为一名能够熟练应用精神操作的能力者,降低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存在感不过是挥手之间即可做到的事情,作为一名母亲和妻子,她刚才一直看着父子二人的交谈。



    “不会错的,”范茂海回答道,“眼前的这群眷属只不过是前菜罢了,真正的大家伙估计已经在路上了,能够掌控这样规模的眷属,大概率是一名大恶魔级别的,甚至是统领级都又可能。”



    听到这里,尹秀的眼睛里不得不闪过一丝晦暗。夫妻二人一人是星耀级能力者,一名是星河级能力者,这已经是常人所难以想象的高度了,但是在恶魔这个异族之中,阶级从高到低依次为:七大罪、恶魔君主、恶魔将军、恶魔统领、大恶魔、恶魔。而他们两人也不过相当于恶魔和大恶魔一级的战力罢了,而且这还是配置全套装备的情况下。



    如今的局势的严重程度已经不言而喻,也无碍乎范茂海夫妇已经有了死志,他们必须保护这些幸存的平民,坚持到援军到来,哪怕这个代价是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