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这是自“黄金终焉”之后,笼罩在泛星盟头上挥之不去的阴影。尽管目前的天使与恶魔种族的个体,不再拥有如同千年之前那两个首先完成“升华”的那两个原体一样,可以仅凭接触就肆意制造纯种的天使或者恶魔,但是这两个异族中的某些上位个体依旧可以通过各种方式来制造劣化的眷属,而对于恶魔一族来说,最为臭名昭著的就是来自恶魔眷属的二次感染。
如果说这种感染就好像一场疾病,那么恶魔眷属由恶魔孢子直接感染而来,而这些恶魔眷属也是疾病的携带者,因为受到眷属的贯穿伤而通过外部伤口感染是最常见的发病原因,而一旦被感染,感染者就会逐步地向眷属一方靠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属于眷属的一种繁殖方式。
早期的泛星盟因为没有有效地治疗感染的方法,因此在和恶魔种族对抗时几乎没有伤员,因为绝大部分伤员都会被感染,而最后的结局就是被执行安乐死。千年以来,随着泛星盟科学家对于两种异族的逐渐了解,感染已经有了足够的应对手段。以恶魔眷属造成的感染为例,大致可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一般为潜伏期,短则几个小时,长则数月,对于第一阶段已经可以通过及时服用阻断药物进行有效的控制,第二阶段则是局部身体出现明显的异化和改变,这时已经能够通过长期服用药物进行控制最后通过系统性的治疗治愈,而第三阶段就已经不能够称之为人类了,已经完全异化为恶魔眷属,第三阶段就已经回天乏术了,对所有人都好的方法就是体面地让感染者逝去。
前往伤者休息区的路上,船长向范茂海夫妇二人简要介绍了当前的情况。所有幸存者都服用了阻断药物,但依然由部分自愿参加护卫的乘客和原舰船上的安保人员已经感染到了第二阶段,他们之前都是在最前线直面恶魔眷属,因为受到贯穿伤而感染,并且潜伏期很短,身体的部分部位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异变。
避难所内的医疗仓是有限的,范茂海回想起在中控室看到的避难所整体物资清单,如果将这些感染达到第二阶段的全都放入医疗仓进行全天候的保守治疗,应该是能挺一段时间的,只要军部的救援在避难所物资消耗完毕之前到达,这些第二阶段的感染者是还有救的。但是,范茂海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众人抵达避难所之后不知道叹的第几口气了,医疗资源是最为宝贵的,如果大部分用于目前这些感染者的治疗,那后续的防守战怎么办?但万一呢,万一军部的救援部队已经近在咫尺,说不定不用做选择题,所有人都可以获救,范茂海敢赌一把吗?敢于用所有人的生命作为筹码赌上一把吗?他必须做出抉择。
范茂海停了下来,船长和尹秀也都停下来静静地望着他。妻子尹秀有些于心不忍,身为军人的她同样知道这样的抉择太过于困难,生命就是生命,牺牲哪个都是在对自己的良心拷打,她开口说道:“海哥......”
范茂海却打断了她,“我是东部集团军上校范茂海,根据《泛星盟战时管理办法》,此处已经判定为交战区,适用于《战时管理办法》所列一切条例,我身为当前区域最高军衔者,全权负责当前区域一切事宜。我来抉择,我来承担责任,所有达到第二阶段的感染者均需要进行无害化处理,由我范茂海亲自执行。”
军人的责任让范茂海下定了决心,他不敢赌,他也没有那个资格和资本去拿所有人的命去赌,他最终决定拯救大多数人,牺牲小部分人,没有人知道他为此背负了多少,他留给船长和尹秀两人的只有一个坚毅的背影,而船长和尹秀看着范茂海前行的背影,默默敬礼注视着。
范茂海来到感染者的病区前,所有达到第二阶段的感染者都统一被安置了起来,虽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决定牺牲掉这些战士,但他希望至少这个决定是由自己亲口传达给他们,至少,能让他不显得像一个懦夫。
他当然不想牺牲这些人,这些人的感染为什么达到了第二阶段?说白了不就是在之前的战斗中他们是表现最英勇的那些战士吗?他们承受了最多的伤害,如今却被“抛弃了”。可是范茂海也没有办法,医疗物资就那么多,用一点少一点,援军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达,他身为当前区域的指挥官,必须保证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哪怕这个代价是牺牲某些人,甚至是牺牲自己乃至自己的家人。
等范茂海进入病区中,平静地向所有达到第二阶段的感染者宣布了自己的决断,病区里面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所有的感染者听到自己实质上已经被宣判死亡,一时之间的冲击令他们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各位,”范茂海平静地注视着所有人,然后深深地鞠躬道歉,“是我的能力不足无法保护所有人才导致了如今的情况,如果我是更加强大的能力者,我一定能护持各位周全,让各位平民百姓做出如此大的牺牲,是我这名军人的耻辱和无能。”
打破平静的是一阵啜泣声,面对死亡,没有人能够平常心对待。
突然一个物体向范茂海砸来,范茂海也没有操控念动力阻挡,等到结结实实的砸到身上才发现不过是一个枕头罢了,只见那人骂道:“你XX!这...你这算什么?!你这态度又算什么?!我真的XX...”后面的话语声却是越来越小。
就在气氛这样沉沦下去的时候,有一个略显文静的声音响起,“长官,我的个人终端之前损坏了,我能借用一个个人终端录制一份遗言吗?”说着,他便举起来了已经没了右前臂的胳膊示意着,想必之前他的个人终端就是绑在右手手腕上,在战斗中却失去了整个右前臂。如今因为感染,他的右臂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异化,整个右手正在快速增生成一只钳子的形状。
范茂海抬起头看向这个外表有些柔弱的年轻人,范茂海对这个年轻人有点印象,他并不是舰船的保安人员,只是一名自告奋勇地参加到护卫队的旅客罢了。范茂海复杂地看了年轻人一眼,抿了抿嘴说道:“没有问题,我把我的军用个人终端借给你。哪怕我也没能幸存下来,军部的搜救队也是有很大概率回收这个终端的。”
年轻人的一席话让所有感染者似乎都安静下来,然后所有感染者都一一提出了录制遗言的申请,接下来就是录制遗言的环节,在范茂海的见证下,这台小小的军用个人终端忠实地记录下了这十二个人的遗言:
“宝贝,船票和酒店也别退了,自己一个人拿着去旅行吧,浪费了多不好。”
“哈哈,我就你这么一个哥们了,拿着老子的这份遗产逍遥去吧。”
“对不起,对不起,忙了这么多年都少有回去看你们的机会,对不起...”
“鉴于本人已无任何三代以内直系亲属在世,在东部集团军上校范茂海公证下,本人将名下所有财产全部赠予泛人类星际联盟战争孤儿基金会,其用途应包括如下几点......”
“记得按时吃饭,在爸爸不在的日子里面也有听妈妈的话哦,爸爸只是出了趟远门,很快会回来的...”
......
最后,所有人都已经留下了遗言,他们注视着范茂海,平静的目光里却仿佛有千斤的重量。范茂海向他们敬礼:“谢谢,对不起。”然后转身离去,就在范茂海要踏出病区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道:
“活下去。”
范茂海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区。
当晚,由范茂海亲自执行,所有已经达到第二阶段的十二位感染者全部被执行安乐死,遗体经由无害化处理后被妥善保管起来。避难所的其他人也都被告知了这一消息,他们再看向范茂海的时候,眼光里面不仅仅是那份感激,更夹杂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甚至是一丝丝的恐惧。
那天深夜,睡不着的范宇彬在中控室找到了同样睡不到的父亲范茂海。范茂海鏖战一路,又因为各种事尽心尽力,如今双眼已经布满血丝。深夜的中控室里面没有点亮灯光,只有监视器的白光照亮了范茂海疲惫的脸庞,监视器上显示着避难所内外的实时监控,外面的恶魔眷属依旧在想尽办法攻破这座避难所,而内部的幸存者经历了逃亡之后已经沉沉地睡下,只有某些安排值夜班的临时巡逻队仍在四处照看。而摆在一旁的是范茂海的个人终端,上面正在一遍遍循环播放着那十二位感染者的遗言。
范宇彬看着父亲良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喃喃开口道:“父亲?”
而范茂海默默地搬开一张椅子,示意范宇彬过来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