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家人应该怎么做呢?”
“保护彼此不受伤害。”
罗南将烤乳猪的脆皮切下,撒上奶油和特制酱料。
“事实上,无论多简单的事到大人那里都会变得复杂,他们自认自己的世界丰富多彩,小孩子不该有那么多想法。但别担心,西茜,你还小,以后会慢慢了解,其实吵架也是沟通的一种方式。”
他将乳猪脆皮咽下的同时,又立马抿了一口高档红酒,浓郁的香气瞬间填满口腔。
唉,有钱真好。
“我讨厌大人们说,吵架是为了发泄,是良好沟通的方式。”她拿起叉子狠狠捣碎一只炖鱼头,浓郁的汤汁溅出盘外。“吵架是一种手段,目的是为了解决某个问题应运而生的。它必然要表达情绪,但事后人们总会忘记初心,不表达诉求。”
她的双眼深深凝进烛火,好像要从中看到什么。或许她想听的不是开导。但是什么,他不知道。
“她根本不爱大主教,更不想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他们连一个共同爱好都没有,那老混蛋休想得到我姑姑的爱!”她气呼呼地说,两腮鼓的像河豚。“她不是一个人。”她说,黯淡的烛火映照出低沉的半张脸,“我会保护她。”
“只要你愿意。”
“我当然愿意。不过在这之前,你可以替我去看看她吗?我不想让姑姑太孤单。最好带上一些梨子和香蕉派,她喜欢这个。”她摇晃着叉子说。
罗南点了点头。老实说,这样的场合让他多少显得不太自在。
虽然他喜欢家人在一起玩闹的氛围,但现在总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
他随即起身,端起果盘,朝达南房间走去的过程中,还吃了一个梨子。
“咚!”
“咚!”
“咚!”
当敲开房门,一只兔子刚好跳到脚下,嗅了嗅,又跳走了。
达南站在窗边,他看到她的红眼睛,便问她是否哭过。
“只是灰烬的关系,”她撒谎。
“你在看什么?”他把果盘放到桌上,走上前与之并肩观望。
边缘堡在黑暗中遗世独立,燃起的烛火和笑语淹没在灰烬里。
方圆几十里只有耸立不成规矩的黑色森林,西北一条大河,犹如毛细血管般穿插进沃克镇腹部。
罗南抬头观望,塔楼的城齿噬咬着月亮,北边的灰烬地使世界变为一片昏暗。
这个世界似乎正在被一种叫“灰烬”的东西所影响,而被灰烬覆盖的土地里生活着一群怪物,终有一天,就像12000年前的永夜时代,它会吞噬掉整个隆多兰世界。
“事实上除了灰烬没什么可看,世界一片黑暗。而黑暗衍生怪物…”
她说话时摇摇晃晃,一手扶住窄窗,深红裙服上沾染一大片酒渍。她喝醉了。
“听学城的学士说,火消失了,光消失了,火光就消失了。它们蛰居在世界各处,肆意作恶,最喜欢剥掉流淌温热血液的皮囊。它们挖出宝石般瑰丽的眼球和剥下鲜嫩白净的皮肤…
生命在意识完全清醒的状况下回看自己的身体,过程中他们不断哀嚎、挣扎,甚至被剥光后,肉身仍在心跳及呼吸。
它们散播麻木的思想愚昧信徒,将未死的人堆积成一个巨大滚动的肉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祭拜着诸神。”
达南紧张地转身,有点头晕眼花。她捏了捏罗南的肩膀,然后双手交叉绕到他后背,把头埋在他胸前。几缕红发垂到肩上,味道像风雨后的芬芳。
找对象让她痛不欲生?
还是写小说让她疯癫了?
“你喝醉了,该休息了。”
“我不。”达南太兴奋,根本睡不着。
她用力抱紧他,然后松开,怒气洗净了她,烧干了坚持与恐慌,在她心中注满决心。她容许自己露出一丝哽咽的微笑。
她的眼中饱含一种复杂的深邃,和先前判若两人。
就像一阵微风吹过,一只大手抚过他的脸庞。虽然很轻,但罗南确定地感受到了。
风开始温柔地加速,那只手似乎在推着他前进,很快就把他的外套掀在空中,他感觉自己似乎身处于一场风暴中心。
她再次面向窗边,灰霾在她面前形成漩涡,被一股无处不在的微风托到上空。
达南是个十分独立且有主见的女人,坚持诉求自己的理想和追逐认定的道理。
一个顽强坚持自己目标的人,是不会因旁人发疯似地狂叫“错了”而动摇决心,也不会因碍事者威胁恫吓的脸色而恐惧退缩。
他打心眼儿里佩服她,同情她,但他不能说。
在这个思想普遍羸弱,对女性不太友好的时代里,想要达成自己的追求,是非常难的。
她捂住嘴巴,压低哭腔,好在门外乐声怒涛。她就像笼里的金丝雀,无助且彷徨。
“有的家是避风港,有的家是牢笼,而牢笼会折断双翼,没有双翼便不会飞翔,失去飞翔,便会狠狠摔下去…”
她抽泣地说,缘于她的信念和坚持,经由她的勇敢、毅力和智慧。她几乎卸下了勇敢的伪装,不过好在,最后坚守住了。
罗南此时只能做一个倾听者,他自认没有什么能力可以开导她,或者像约克塞求情。
“很抱歉啊,没能出席你的欢迎会。”她用指尖弹去泪痕,凝视着那张绷带脸。“我会补偿的。”
明天是不是该擦药了…
她整理好情绪,褪去之前的脆弱。换掉快熄灭的蜡烛,叉起梨子咬下一块。
“能请你给我沏一杯咖啡吗?”
“请稍等,女士。”罗南欣慰地回答,很高兴她平复了情绪。
餐厅里的蜡烛散发着迷晕的烛火,视线则为朦胧。他们几个喝的酩酊大醉,躺在沙发上一睡不起。大老爷却不见踪影。
罗南拿起其中一根,借助回荡在城堡的音乐低鸣声,驱散黑夜带来的恐怖。
他蹑手蹑脚穿过走廊,走下螺旋楼梯,看着大厅中央的昂贵水晶吊灯,心中想到,这么大个城堡,居然小到连咖啡这种小事都得亲自做…为什么不能雇个仆人?等等…谁说没有仆人?
我不就是?
他来到厨房,拆开包装袋,注满热水。
当转身离去时,却听到某种奇怪的异响…
很微弱,若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
他也只在短暂的音乐停滞声中,听出了蠕动牙齿,摩擦咀嚼的声音,和嗅到空气中隐约透露着轻微的血腥味。
“摩根?”
他轻轻呼唤,把蜡烛往前移动,但无人应答。
他发现厨房的地上有摊血迹,一条长长的拖痕,一直到储藏室。
理智告诉他应该返回楼上通知其他人,不过好奇心驱使他沿着血迹继续往里走,血腥味便愈发浓烈。
然后,他看到一只梅花鹿的肚子被完全豁开,伤口不像利刃,更像是被指甲生扯粉碎,内脏肠子洒了一地。他几乎被这种味道熏吐。
往前看,一个赤裸身体,黝黑发亮、拖着地板、盖住脚踝的黑长发,浑身沾满血迹的女孩,蹲在梅花鹿旁边,吃着什么东西。
“西茜?”他忍不住问。
那女孩顿了顿,转过头,露出一对充满戾气的青瞳,鲜血顺着她下巴滴到大理石地砖上。
滴答。滴答。
她手里拿着梅花鹿的心脏,嘴里咀嚼着一块带血的肉。
“妈妈?”
对方用不确定地语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