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瘫倒在地上,战栗着注视着那张血盆大口缓缓张开,漏出带着腥臭气味的獠牙。
蓦地,那凶悍的野兽却好似见了明火一般,倏忽后退了几步。
张易艰难地扭过头,他浑身的关节像是生了绣。那是魔灵,对于一个神力低微的人具有的威压。正如此刻它被伟大的渡神使所压制一样。
神使的眼光像一把快刀,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匹黑紫色毛发的,身形硕大的巨狼。“你这贱畜!”神使缓缓闭上双眼,又忽然睁开;在她周身,随着她嘴唇微张升腾而起的闪烁着光芒的符文,在那头怪兽像闪电般腾空扑向她的一刹那捆住了它的手脚,就这么将它吊在了半空。
她的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显现。
一团雾气,亦或是几束耀眼的辉光。
张易愣住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忘记了眼前危险的情势,他蒙了。似乎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突然惊醒一般,全身的冷汗冒了出来。他望着那个逐渐成形的白色虚影,想起了那个端坐在九天之上的妖魔,感受到了相同的气息。
你……到底是谁?
不容张易再想下去,他在下一秒明白了一件事:不论这女孩儿是什么来头,自己万不能去忤逆她。因为那具倒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兽骸足够具有说服力。少女转过头,娇俏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她快步走到张易身边,用手托住张易的脖子,将他缓缓扶了起来。
“还好吗?”
“没事,就是……”
被这么一问,张易感觉自己的知觉又回到了身体里。他现在很难受,但更多的是紧张。那虚影已经消失了,在黯淡天光的照耀之下,少女的长发像是瀑布般流泻着动人的光泽,发梢已然扫到了他的脸颊,传来丝丝痒意。这对于一个纯情少男来说无疑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黄金体验,然而他此时犹自惊魂未定,心情尚未平复。他被那头狼吓的不轻,却意识到眼前美人可能是个更加可怕的怪物。
见他半晌未说话,神使大人林悦眨了眨眼,仿佛已经看透了他所思所想。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他扶起,搀着他的胳膊,带着他缓慢地穿过焦黑碎裂的乱石,来到一片枯黄的草地上,再和张易一起缓缓坐了下来。
“一来到这里就让你受了如此惊吓,实在是我照顾不周。”
张易摇了摇头,示意这并不是她的问题。毕竟,刚才那只怪兽都已经被她切得四分五裂了,也很包容地没多说什么。
“灵柱周遭的古老咒言看来并未完全失效,后续的应该还没进来。”
“后续的?”张易有些疑惑她没头没尾的话。
“后续的影狼。”瞥见他的表情,林悦笑着说。
“影狼是一种群居的灵,只要见到一只,就一定会见到一群,“这种灵性情凶暴,你刚才也看见了。在几年前南军东进的过程中,已经把无垠之地和大荒原的影狼几乎消灭殆尽了。当然,狼群会不断繁衍,影狼这些年来几乎绝迹,另有原因。”
“南军……南方的军队吗?”张易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群乌压压的人互相把花里胡哨的特效丢来丢去的场景。
“嗯,南军。王庭五军,分列南域。以面黑荒,卫王幾。
“这是我小时候,别人告诉我的。”
张易似乎看见少女微笑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霾。他未再追问下去,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影狼这种可爱的生物。“你刚才说,影狼灭绝另有原因指的是……”“是几乎灭绝,”林悦纠正道,“就像你我看到的,它们如今再度出现了。当然,并不用有太多惊讶。阳光所照之处,必有阴影相随。邪恶不会彻底消失,只会潜滋暗长。重要的是,不懈的抗争。至于当年它们几乎消失的原因嘛,也是和南军有关。准确地说,和南军当时的三军统帅、易武侯、镇东将军,南宫兰有关。”
阴沉的空气再度弥漫在与会众人的头顶。他们似乎不愿意相信甘林说的话。
“先生,你要明白的是,在这个场所,之前从没有人提到过那个军队的名字。”王礼平静地说,“当然,如果是您的话,我也可以理解。现下的问题是……您如何能确定?”
“域牧大人,北地已经有所动作是人所共知的事情。雍凉二地随时可为宛寿提供足备的粮草。当然,可能并不是为无影军。据某些不太可靠的传说,他们似乎不需要粮草。而宛寿异常的神力波动,暗影之力的极端猖獗,是我们推测无影军此次出发必然有备而来、有所图谋的的主要依据。那些神力的规模……我无法说服自己是供先锋或者侦查部队使用的。”
“您的意思是……一支更强的无影军团吗?”
此话一出,会场的气氛骤然又降了几度,有几名与会者甚至闭上了眼睛。
“这支神秘可怖的军队这些年来究竟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们无从知晓,然而,靠当时的经验来看,要开拔这支军队,需要不俗的代价。无影军的出动,向来伴随着杀戮与毁灭。因此北域无影此行,势必会成为笼罩在阳城之上的阴云。倘若他们也以中土为目的,那就要借道于阳城。域牧大人若不借,可为北域日后生事提供理由。亦或是就地攻取阳城,为北域打开南境门户,也在便宜之内。
“凭借阳城的守备力量,可否抵挡无影军犹未可知。大人若也有勤王庭之意,无影军也是一个必须处理的问题。正是因为无影的信息寥寥无几,所以我们当做足最充分的准备,考虑到最坏的结果。望大人早作打算。”
“黑石山历经前次战役,恢复如何呢?”域牧大人转向了一旁的将军。
“愿为南域和主公,赴汤蹈火,生死不计。”南宫将军简短地回答道。
“当此危难之际,襄台亦应出力。”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长桌末端响起。
王礼看着直起身来的披着白袍子的年轻人,开口问道:“秦阳将军也赞同此次我南域出兵吗?”
“他向来主战,不论是无影军,还是整个北域。”少年恭敬地回答。
看到这个年轻人站起来,沉寂许久的众人终于又发出了声音。一种似是夹杂着怀疑、不满和其他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而少年对此置若罔闻。他看着王礼,同样注意到了看向他的甘林。
未待王礼开口,又有一个人从桌子旁边站了起来。
“此时不宜轻动,愿主公三思而行。”
“季礼,你的意思是……”
“我南域连年征战,早已兵疲马乏。现下神使也好,神灵也罢。无疑是在给局面火上浇油。中土周遭早已是暗流涌动,在现在这个时期去躺这趟浑水无疑不明智。三军战力难以应对。
“为今之计,可向阳城派遣兵力增援,加强守备力量。如若届时无影军真的以其为目标,再图不迟啊。”
王礼摸着胡须,旋即挥手让大家都坐了下来。而从刚才开始逐渐沸腾的争论的声音也随着这一动作停了下来。
“诸位之意,我已了然。目下,秦阳将军练兵未归,可等他回来,再行商议。”
当甘林走出南殿殿门时,天光已然大亮。甘林回过身,抬起头,望着那参天的古木出神。据传说,这棵树,是那位圣者,亲手种下的,是与那位初代神灵同岁的古董。甘林踱步在殿前片刻,接着走下白色的阶梯,以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迅捷快步向前走去。不知过了多久,甘林终于走出了树冠的阴影,来到了一个四方四正,白砖铺地的小广场上。
这是一个简陋的地方,四周仅有几道树篱将广场合围,阳光掠过广场中央的塑像,打进树丛之中。
那雕像斑驳的表层仍旧在述说着它所经历过的漫长岁月,泥胎塑型的它难以抵抗南域的长风和细雨。那个战士胯下的战马高昂着头颅,抬起了两只前蹄,似在做着冲锋的姿态。而它背上的那位骑士则手持长矛,要将它投掷而出。
甘林忽然注意到,那座雕塑的附近,还有一个人在抬着头出神,那是刚才会议上的那个白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