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六岁开始上学,那时候没有现在的幼儿园,孩子都上学晚。
于是六岁前就是在田野里疯跑,田间地头总能找到自己的乐趣。春天的草刚发芽,地上开始有些小洞,洞口只有三四毫米的样子,洞基本是垂直的,里面住着一种小虫子。
拔出刚发芽的草茎,草茎底下是嫩黄的,把草茎塞到小虫子住的洞里。不知道小虫子喜欢吃嫩黄的草茎还是被我们不胜其扰的拨弄惹生气了,开始咬着草茎。等看到露出洞口的草茎微微活动,便快速把草拔出来,下面便吊着一只小虫子了,它的脑袋后面有一点凸起,我们便叫它“骆驼”。于是,春天的游戏“吊骆驼”就开始了。用家里的小药瓶装着吊出来的“猎物”,守着一个个洞口,在阳光下一晒就是一两个小时,并乐此不疲的比着谁的“骆驼”吊的多,谁的“骆驼”个头大,赢了的小伙伴能骄傲好久。
没多久,树叶开始发芽,榆钱也慢慢长大了,爬上树撸一把就塞到嘴里,一股清甜的味道。随着天气暖起来,麻雀和其他叫不上名字的鸟开始孵蛋了,那时候麻雀还不是保护动物,掏麻雀窝就又成了一项竞技。
一种是直接用手去掏,可能会掏出麻雀蛋来,也可能会掏出一窝刚孵化的小麻雀。麻雀蛋掏出来就交给妈妈,中午做饭的时候放锅里一块儿蒸熟,滑滑嫩嫩的,就是自己给自己弄的小零食了,但是小麻雀基本是养不活的。
用手掏是让小伙伴觉得没技术含量的,有的麻雀的窝在又小又深的洞里,用手是掏不出来的。麻雀做窝是用细细的草茎和羽毛或者动物的毛一起做成的,找一根树枝,在树枝的前端粘上口水,把树枝塞到洞里。感觉到麻雀窝的时候开始转动树枝,树枝的前端就会把草茎和羽毛搅到树枝上,再慢慢往外拉,一个完整的麻雀窝就出来了。
最让人羡慕的是手巧的小伙伴,会用细丝线编成一个小小的套子,套子口穿一根丝线,等麻雀进窝后把套子套在洞口,把套口的线拴在旁边,等麻雀钻出来的时候,就会被套在套子里,能套上一只麻雀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一件事情,成功的小伙伴就成了我们羡慕的对象。
还有一种鸟,叫声很好听,他们的窝会做在树枝上,那是小时候最喜欢养的一种鸟,可惜我至今不知道它的学名叫什么。等小鸟孵化出来还没睁眼的时候,爬上树把小鸟拿出来,养在一个小盒子里,每天的工作又多了一项抓虫子。去草丛里找那些绿色肉嘟嘟的虫子喂给小鸟吃,看小鸟狼吞虎咽得样子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有时候找不到虫子也会去树上找,树上有一种蛾结的茧,茧壳是硬的,需要用东西撬下来或者用小的砖块敲开,里面会有蛹。
草丛里的蚂蚱也可以喂小鸟,蚂蚱大大小小的种类很多,颜色也各种各样,有灰色的、绿色的,还有灰色夹杂着红色。小的喂给鸟吃,大的自己烤来吃。
有一种头是尖的,上面长了两支触角,它蹦的不快,是最好抓的。我们当时叫它“簸簸萁”,后来知道它的学名叫中华剑角蝗,到秋天它的肚子里都是籽,抓到在灶火里烤熟,喷香。那个时代孩子像野的,抓到什么都敢吃,大人也不会管。
喂一个月左右小鸟就长大了,还不会飞的时候它会站在你指头上,等着你去喂它。会飞以后慢慢的也就变野了,从亲昵慢慢疏远,直到有一天它会飞走再也不回来。
百灵鸟在野外也有很多,它的窝是做在地上的,大部分在枯草丛或者路边的干柴草里。它的窝和蛋都和枯草的颜色相近,走到跟前不注意都不会发现,所以找到它的窝是件很有挑战性的事情。
因为它头上有一撮立起来的羽毛,像一支角,我们都会叫它“老牛丢丢”。后来城里有个喜欢养鸟的亲戚看了,才知道它是百灵鸟。亲戚嘱托帮他抓几只,我满口答应。
在小河边的枯草里找到了一窝,想着等它孵出来后再去抓。可惜了,那天和邻居的孩子玩的时候,我向他炫耀。结果那天他悄悄去摸走了,等我去看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窝。
春天,把柳枝折下来,柳枝刚发芽的时候,树皮和里面的木芯很容易拧开。把拧下来空心的树皮一端用剪刀剪齐,另一端把外边的一层薄薄的绿皮刮掉,就成了一支柳笛。空气中就又多了柳笛的声音,细枝做的柳笛声音又尖又细,用粗的枝条做的声音就浑厚的多。
斑鸠是很难抓到的,它们的窝一般在树上做的很高,而且在比较细的枝丫上。能抓到小的斑鸠是件让人开心很久的事。小的斑鸠长的很丑,鼻孔凸起,身上是灰黑色的,身上还有一层灰白色的细绒毛。斑鸠是喂粮食的,不用为它的食物问题担心,家里谷仓里的麦子和玉米就可以喂。可喂的东西多,通常会把它的嗉囊喂的鼓鼓的。
等各种鸟的小鸟出窝了,夏天也就来了。家乡没有知了,中午也就没有让人心烦的蝉鸣,但是田里有翠绿翠绿的蝈蝈,中午的时候也会叫的很响。它蹦的不远,但是抓的时候要小心,因为它有两颗大獠牙,会咬人的,因此对它是又爱又恨。小心的抓到后会用罐头瓶把它养起来,因为它的獠牙,理所当然就认为它不是吃素的,一般会用苍蝇拍拍苍蝇给它吃,也不知道对不对,可它确实是会把苍蝇吃掉。
夏天的另一个乐趣就是抓鱼了,灌渠里的水是从黄河来的。每次到了浇水的时候,上游会开闸放水,渠里就会满满的水,浇完地上游的水闸关掉,水也就没了。在桥下剩下的水洼里就会有小鱼,主要是鲫鱼和白条,偶尔也会有鲶鱼。等水洼里的水浅了就可以抓鱼了,抓鱼可以用箩筐,技术好的小伙伴会直接用手抓。
抓鱼是一件极有乐趣的事,先把水都搅混了,鱼就会浮上来,就可以用箩筐抓了。后来上学了,知道有个成语浑水摸鱼,感觉极有道理。开始是不会用手抓鱼的,感觉摸到鱼了,等用手去抓的时候鱼已经溜走了。后来跟小伙伴学,要把手贴近河底张开,等感觉到手底下有鱼的时候迅速按下去,就可以把鱼摁住了。河里的鱼都不大,大的一拃长左右,把抓到的鱼用柳条穿起来,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抓鱼的时候,葵花正是旺盛的季节,叶子像一把把蒲扇。把鱼收拾一下,用向日葵的叶子包起来,外边再裹上一层泥巴,再点一堆火就可以烤了。烤熟的小鱼带着葵花叶的清香,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抓的多的时候也会让妈妈帮着炸一下,酥酥脆脆的。
特别小的鱼也会用罐头瓶养起来,可惜那时候没有鱼食,也不知道它到底吃什么,只能每天换水。用压井抽上来的地下水喝着清冽甘甜,可小鱼就不喜欢了,一般养几天就死了。偶尔有坚强的,最后也慢慢养成透明的了,也就饿死了。
灌渠里的水要等浇水的时节,不常有,离家不远的地方有条排干,排干不是用来浇水,而是排水的。排干里是常年有水的,水边有高高的菖蒲,水里有长长的水草,排干桥下的水是很深的。家里不让到那里玩,因为那条排干传说隔几年就会淹死人,村里人说那是条馋河,听到这个名字就让人悚然。
听妈妈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会去河边上打水。一次傍晚,她去打水的时候看到河里有一米多长的一条黑影,仔细看是一条黑色的鲶鱼。妈妈害怕,就悄悄的离开了,回家给爸爸说,等爸爸去的时候那条鱼已经游走了,所以一般我是不敢到那里玩的。
转眼到了麦子成熟的时节,是爸妈最累的时候。那时候没有收割机,只能用镰刀割,十几亩麦子要割一周左右。可孩子是不懂大人的辛苦的,只是觉得好玩。割完的麦子用畜力车运到麦场,一捆一捆的堆起来堆成麦垛,像一座座高高的蒙古包。一个麦场堆着好多人家的麦垛,于是蒙古包就一座连着一座。
那时打麦子是把带着秸秆的麦捆抖散铺平,用牲畜拉着石碾子一遍遍的碾,直到麦粒全部从麦壳里脱落出来。有风的时候用木锨把混着麦壳的麦粒扬到空中,让风把麦壳带走,留下麦粒。
麦子收回来后,田里的老鼠会钻到麦垛里,打麦子的时候就会把老鼠翻出来。那时候我们就抢了猫的工作,抓老鼠。但抓老鼠也是个有风险的游戏,因为老鼠着急了也会咬人,所以一般拿根棍子去打。打的不尽兴的时候甚至会埋怨老鼠为啥不多钻些进来。
麦子打完,麦粒还都堆在麦场,晚上就要有人看了,这时候我一般都会自告奋勇去看场的。粗糙的麦秸经过碾子的反复碾压会变的特别松软,堆成一大堆的时候躺上去是很舒服的。乡下的夜晚,虽然是夏天,但夜间也是很凉的。躺在温暖的麦秸里,看着天上明亮的星星,一条横贯南北的银河,是难得安静的时刻。从离开家乡看过很多风景,却再也没有看过那么明亮的星星和银河,想起来那条银河似乎也是很远的事情了。
秋天,记忆里剩下的就是逐渐南倾的日头,收完庄稼,田里一地狼藉的枯枝败叶。有时候霜会降的早,早晨路边的草叶上粘着一层白霜。把草叶轻轻拿起来,把白霜送到嘴里,一股冰凉从嘴里一直到喉咙。爸妈在田里劳作,收葵花,收玉米,收甜菜,似乎一年总有干不完的活。田里的蚂蚱也再也蹦不动了,看着夏天我要辛苦去追逐的它开始蹒跚的爬动,秋天就快过去了。
每次爸妈在门上挂上棉帘,窗户上订上塑料布,冬天也就到了。早晨起来,窗户的玻璃上就有格外漂亮的冰花,像繁盛的热带森林。当时总以为那是哪里的风景印照到了玻璃上,也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拿一枚硬币,把它按在玻璃上的冰花上再拿下来,玻璃上就留下了一个纹理清晰的硬币图案。由于冬天白天短,那时候是吃两顿饭的,中午两三点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的很多了。这个时候爸爸在炉子上炖着菜,饭菜的热气腾起来向着屋里散开,热气大的时候屋里都是气蒙蒙的看不清楚。
下雪后屋外会支起一个筛子,下面撒着些玉米或者其他粮食的残渣,是扣麻雀的。撑着筛子的树枝上栓根绳子,绳子一直拉到屋子里。而我就焦急的一直等着麻雀进去,可熬一会儿就等不及了,于是先去吃饭。等再想起来的时候,筛子下面已经是密密麻麻的麻雀了,一拉绳子,下面就会扣着好多。
冬天的夜里有时候也会去抓麻雀,冬天外面的夜里很冷,麻雀就会钻到棚子里的顶棚上。因为顶棚是葵花杆搭的,会有很多的缝隙,麻雀就躲在缝隙里睡觉。黑夜的麻雀是不会飞的,用手电筒一照,悄悄的用手从两边靠近,然后迅速合拢,麻雀就抓到了。想起来麻雀居然承包了我两个季节的快乐,虽然麻雀肯定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