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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零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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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进击的巨人
    “我是一个不幸的人。”



    “听母亲说,我出生时是头着地的,导致现在脑子还有点不好使。”



    “你们肯定会问为什么会头着地,



    因为我的模样十分吓人,接生婆被吓得手一抖,我就掉地上了。



    当然!



    这都不是重点……



    之后那位接生婆就疯了,嘴里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气色一天不如一天。



    好几次用白绫悬梁自尽,不过都被下人发现拦了下来。



    可没过一段时间还是病逝了,对于这件事我的内心一直很愧疚。



    我的出世没有给家里人带来喜悦,反而全家上下都死气沉沉的。



    有时候我就在想,或许我不该来到这世上……我应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然后安安静静地死去”。



    ……



    “我出生后,家里的丫鬟和家丁相继死亡:



    淹死的,



    做噩梦吓死的,



    还有大热天被发现冻死的。



    这些人只是平民家的百姓来林府做工,因为没有签卖身契,父亲被家属告到官府,赔了一大笔钱。



    这些钱还不足以动摇林家的根基,甚至是九牛一毛,但为了不让悲剧继续发生,只得遣散了他们。



    从此不再招下人。



    好在我只克外人,父亲和母亲都相安无事。



    可是生意上人们都不愿与林府再打交道,家道中落,父亲终日酗酒,母亲终日以泪洗面。



    慢慢长大,我渐渐明白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所以我变得更加懂事,



    不!不是懂事,是小心、是害怕……



    我稍微犯一点错就会被父亲狠狠地责罚。



    除了比同龄人长得快,母亲见我与平常人没什么两样,脸上终于浮现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无论怎么想都记不清父亲的脸,这也正常,他正眼瞧我的次数屈指可数。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我一岁时,便开始为我规划接下来的人生和立下几条规矩:



    第一,活动范围只能在林家府邸,不然就打断我的腿。



    第二,落日之前必须让他们见到我的身影,不然就打断我的腿。



    第三,每日日出至日中学习琴棋书画,歇息一刻钟后开始练武,直到太阳落山的前一刻钟才可以歇息。



    每月的十五日检验成果,通过后就能清闲一整天,



    若是不通过照旧,不然就打断我的腿。



    第四,不许过问自己的家世,不然就打断我的腿。



    导致现在我连自己家是干什么的、父亲母亲又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苛刻,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我一样,林府外边,是另一个‘林府’、是另一个‘我’。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世界并不是这样的。总之五岁之前我的人生便是这般。



    其实他们知道林府再大,也就那么点地方,是关不住我的,



    就像笼子关不住鸟儿。



    于是父亲将林府周边的房子一点一点的买下来,凿破那我不敢逾越也从未逾越过的高墙,林府便逐渐扩大。



    这意味着我的活动范围也变大了,遗憾的是,一天活动的时间也仅仅只有两炷香。



    每次扩建的地方都不大,只有一户平常人家大小,对我来说都如同打开了一个新天地,我会好好的探索一番。



    后来……我会慢慢探索,紧接着下一次扩建,不然就太无聊了。



    又过了五年,说实话这五年我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没有逆流而上的痛苦,也没有顺其自然的轻松。



    比起接下来的事情,我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因为遇见了一个让我一生都难忘的人。



    那天天气很好,我也难得清闲,四处游玩之时突然听到一阵哭声,那是个女孩的哭声,就顺着声音寻去,才发现一个纸鸢掉在地上,想必院墙那头的女孩便是为此哭泣。



    声音越来越小,应该正在走远,我有点慌,连忙大喊大叫,顾不得什么,捡起纸鸢就丢了出去。



    墙那头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听到我的呼喊声止住了脚步,回过头时见到自己的纸鸢已经被丢了出来。



    等了一会儿那边都没什么动静,我有些失望,还是来晚了一步,要知道十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外人,虽然不知道外面的人长什么样。



    但我很兴奋。



    我坐在墙角有些沮丧,就在我心灰意冷之时,墙那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谢谢!’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我心却狂跳不止,她还没有走,我必须想办法留住她!



    接下来我该怎么说?我迅速地思考着。



    回了句:‘不用!’



    觉得不够,又急忙补充道:‘你下次要小心点,我不一定会这么巧路过。’



    墙那边,女孩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突然觉得头痛欲裂,说话声、嘲笑声、哭喊声、嘶吼声伴随着纷乱的场景在我脑海中一股脑的呈现,



    半晌没回话,她好像等不及似的,敲了敲墙壁,咚咚咚!



    思绪飘回。



    于是跟她说了我的事情,这十年来的事情,滔滔不绝,忘乎所以,也忘记了时间。



    越说,她越是替我打抱不平,说我父母怎么能这么对我。



    她的安慰,令我的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同时我也知道,墙里面的世界和墙外面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墙外面有太多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山有多高,水有多深,好几千丈?那该是怎样壮观的画面啊……



    突然感觉院子里的假山毫无用处,自己只会之乎者也又有何用?



    墙外面随便一个小女孩的见识都比自己的高!”



    “随着交谈,心底一面名为‘自由’的旗帜势不可挡地升起,无数个声音在心底呐喊,想要将它插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我嚎叫一声:‘遭了,太阳下山,我得回去了’。



    或许是同情我,她在那边喊道:‘那我明天再来找你谈话,记得要来啊,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霁轩!



    我头也不回地说,当时心里万分激动,这么多年,终于能跟外人交流了!



    虽然这是我第一次逾越父亲立下的规矩,但是时辰已过,想想也不差这一会,止住脚步问她:‘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我想不通,也来不及想,夺命一般跑了回去。也怪我这么着急,要是装作没事人一样,父母都不会当回事的。



    回去就见父亲板着脸,面色不悦,冷哼一声后,背过身不愿看我,我主动伸出双手,静静地等待责罚……过了好一会儿他却只是叹了口气,似乎想通了什么,摆了摆手什么也没有说。



    我如获大赦,跑开后将自己关进了书房,满怀期待着下一天的来临。



    记得次日练武完毕,我便顾不得浑身是汗,飞快地奔往约定的地点。



    咚!咚!咚!



    敲了敲墙。



    在吗?



    我小声地问。



    一秒,两秒,三秒……那边没有回话,我感觉心情有些沉重……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还是没有回话,我又问了一句在吗。



    同时敲了敲墙。



    咚!咚!咚!咚?



    这时那边才急忙传来声音:‘在!在呢,我在!实在对不起,刚才睡着了。’



    听到回应,我这才放下心来,问起她昨日为何说自己没有名字,而她开始讲述起她的故事。



    原本她是一个叫做‘魑’王朝的郡主,怀胎九月,帝国覆灭,王侯战死,其母跟随下人一路逃难,途中诞下她后便也殉情了。只知其父姓赵,第九子,下人又怎敢为郡主命名,所以一直称九郡主。



    不中听,我便自作主张地给她取名鸢,赵鸢,只因第一次相遇便是一只纸鸢。



    她听到这个名字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



    至此我便以赵鸢称呼她,随着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们的关系也开始变得非比寻常,再加上都有着与一般人不同的遭遇,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愫,因为隔着一堵墙,所以都只当是好友间的往来。



    霁轩,我今天遇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霁轩,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



    终究一面墙两个世界……”



    “从夏天到秋天,再从秋天到冬天。佟寒卷过长街,院里的梅树露出了花苞。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直到有一天我们其中一人先死去。



    突然有一天,她来只是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阿戮哆!疯!’



    ‘一清蛊饿,众生水火!剑来!’



    然后就很久都没有来了。



    ……



    打雷下雨,寒风如刀。



    我依然每天都会去那个墙角,一直在想是不是哪里说错话了,因此那个冬天我倍感煎熬,甚至觉得比之前十年还要漫长。



    也不免想到,如果让鸢知道一直跟她聊天的人长得跟怪物一样,会不会吓到她,以后都不再跟我说话了。



    终于熬到春天,驱走彻骨的寒冷,我仍是抱着一丝希望去到那个墙角。



    一天,两天,三天,她都没有来,直到第十四天才来,没想到时隔一个冬天,她竟然真的又来了。



    但…却是来告别的……



    次日我收拾好一切,比任何时刻都要认真,这一次,是与赵鸢最后一次见面。



    我用黑布将自己的面容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至于一见面就将赵鸢给吓晕过去,打算跟她坦白完,再慢慢揭开黑布。



    但后面发现一切都是多余的,翻过院墙后,才知道她根本看不见,她从小双目失明。



    那她怎么放的纸鸢?



    ……



    庆幸都没多想,因为第一次呼吸到外边的空气,这让我倍感新奇。



    只记得那天很开心,她带我转遍了她平时去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比墙内精彩得多,不管怎么说,最后还是分别了。



    分开时她说: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去‘青冥剑宗,我会一直等你’!



    我默默记下,等清醒过来,她已经离开了。”



    “至此我们便以青鸟来往,直到一年之后,才彻底杳无音讯。”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量,再加上我对墙外世界的好奇已经达到了顶峰,在十二年生辰那时终于忍不住向母亲求情……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我想出去看看。



    我如是说。



    母亲脸色有些为难,当晚就和父亲商量这件事,我蹲在屋外偷听着,他们为此大吵一架,母亲从小是最疼爱我的,最后不惜以死相逼,才让父亲妥协下来。”



    “想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记得后院有一片竹林,林中有一口古井,名为铁锁井,粗大的铁链连接着井口与底部,每到夜晚来临还能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出恐怖的吼叫,那也是一处禁地,从没有让我靠近过。



    父亲交给我的任务,就是从井里打出一桶水来。



    本以为很简单,没想到足足花了我三年的时间,才成功打上来一桶水。



    那简直不是一般的难,不仅铁链很粗很重,更是因为每次将要拉上来,都仿佛被什么神秘的、可怕的东西拖拽一般,那是一股极强的力道,凭借十二三岁的我根本无法抗衡。我没跟任何人说,如果得到允许的话,我能轻松举起府邸那座数万斤的假山。如今却对这铁链无可奈何,铁链随着拖拽迅速绷紧,重新回到井底,连地面都会跟着一颤,



    一切,



    功亏一篑……



    经过三年的努力,成功打水上来后,我一头扎进桶里,清洗着脸颊上的汗水,大口地喝着井水。



    回去后他们都满脸的不可置信。



    也允诺了之前的请求,并且交给我一颗红色的玉佩,鲜红欲滴,握在手中一片舒心。



    嘱咐我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得带在身上,不许弄丢,不许贱卖。



    也是因为这颗玉佩我才能融入世俗,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对金钱并没有什么概念,很快就败光了母亲塞给我的十万两白银,不,不是败光,准确的说全都捐了出去。



    母亲叫我莫求回报,多行善事,所以我遇到一个可怜的百姓便施舍一番,少的数两,多的数百两。



    哎~这导致我之后的旅途并不好过。



    好在我文武双全,勉强能混口饭吃。



    蓟北之地。



    我自去后一年无雨,草木枯焦,七八月期间,民争山间蓬草树根而食。我的生活自然也不太好过,幸亏一位好心的老乞丐收留,可是我的模样吓坏了他收留的一群活在阴暗潮湿环境下的小乞儿,留下身上仅剩的一点银两,当晚我便打算悄悄地离去。



    一个小乞丐突然向我求情,若是当了山贼,能不能不要去牛山村打家劫舍,杀害无辜百姓,他娘就是被那里的山贼打杀,才来这当乞丐。这世道,普通百姓不仅要祈求上天降雨,还要小心山贼。平常的务工丝毫不敢懈怠,不然就有可能全家饿肚子,于是那些人便抛弃对善良的坚持,弃明投暗,男为贼,女为娼。



    我绝不会去当山贼,当晚,将山贼尽数引出后,便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老巢,希望他们能重新做人吧。



    按下头上斗笠,打算将这条路一直走下去。说做就做,骑上骏马绝尘而去,几乎击溃了大江南北的恶人。



    ……”



    声音戛然而止。



    青城山脉,林霁轩踩在一片绿叶上。



    衣袂翻飞,他平静地诉说着这一切。



    风雨飘摇,夜幕降临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登顶后眺望远方山河。



    像个向着命运进击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