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村里挑个最苦的女人,平婶子算是。
儿时,大抵七八岁。那时村里没有什么娱乐项目,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唯一的乐趣是,有人死了,村里放电影。但平婶子的悲剧生活,成了孩子们的乐趣。
时常听人说:快去,定又在村里发酒疯打平了。
在村中央,像演大戏一样,定叔开始打平婶子。
于是,孩子们都到村中央围观看戏。
平婶子个子不高,按农村的话,高不过撅头把,人瘦小瘦小!
定叔人高马大,人也长得帅气,常喝酒,一喝起酒,就兴奋,一兴奋就打老婆,像老虎吼小鸡仔般。
定叔在村中央站着,如耍猴般,神气凛凛,旁边站着他的猴子——平婶子。
平婶子抹着眼泪,不敢吭声,夹着膀子,人更显得瘦小,眼睛里要么是恐惧和不安,要么是空洞。
当年,因为定叔长得帅,所以平婶子嫁了过来。
定叔由于喝了酒,所以脸常通红,眼睛发亮光,巴掌,拳头,脚,随意打,打得平婶头破血流,他两眼兴奋,还会伴随有喝斥声:转身,弯腰……
随着定叔的喝斥,平婶忙配合着动作。听说还叫翻跟头,转圈子,甚至脱衣服。
所以村里人说,平婶是定叔的猴。
如果不配合,定叔会打得更疯狂。
其实,定叔如果不喝酒,还是很能干的,做过村里民兵队长,做过村里的村长,家里很早就买电视了,偏偏他总是喝酒,发酒疯。
听村里人说,平婶子也曾要离婚,但经不得定叔的哄。定叔在不喝酒时,非常会哄她。
隔三天,定叔把家里电视砸烂了;隔五天,定叔把家里锅砸烂了。
更骇人的是,村人们常传闻:定又把平的胳膊打断了,定又把平的头皮打掉,就差把脑浆打出来,定又把平的腿打瘸了,定又用开水给平烫头了……
像演恐怖片一样。
初时,村里人天天劝架。我妈妈就是最常去的劝客。
平婶生有三个孩子,前两个是女孩,第三个是男孩。这个男孩还是妈妈起的名,说是得此男孩,已幸福美满,人生满意,所以叫满。其实,我妈不认识定,但帮村里两个男娃起过名,这是她人生得意事。
再劝,经不起定叔打得太频繁,再加上定叔喝高了,六亲不认,最后连他伯都打,劝架的人说不定还得挨打。于是人们就不劝了,变得麻木了,开始吃瓜看戏。只是苦了平婶。
村民们常说:平真是铁,平是铁头,平是铜头铁臂……
传闻,平婶也有段时间死心踏地要离婚,出去藏了起来。但定叔更绝,在家磨大刀,说是平婶不回,要灭平婶满门。似乎,隔着好几个村,能听到磨刀声,平婶家里人吓得不安宁。平婶没办法,只好回来接着挨打熬日子,好保全家人。
村人们都说定叔是喝酒把脑子烧坏了。定叔不仅打老婆,还打他娘。定叔的娘是我爹的干娘,两家关系很近。定叔的娘就是被儿子打,气死了。
这种苦日子过了好多年。
由于定叔天天打砸,家里生活也开始过得苦。定叔不喝酒也挺有脑子,愿意干事,准备大干一场,借钱种莲菜。由大队支书担保,银行借定书5000块钱,为经营本钱。
种了差不多一亩地,因为不是水田,需要挖成大坑,浇水种莲菜。工程大,成本高不说,那年天旱,也没有水浇。一亩的莲菜,出了稀稀拉拉的叶子,长得铜钱草般,到最后连收都没有收!
因为这5000块钱,在当时算是巨款,定叔半夜跑路。可怜了村支书,支书做不成,还得还这5000块钱。支书把定叔家的地外包给别人,好多年也不知挣回这5000块钱没?
定叔跑路好多年,连他伯死都没有回家。人们传言,定叔可能死到外面了。
前些年,大抵有十来年了吧,定叔的大女儿回村。因为那年,这闺女争气,考上四川大学,算是衣锦还乡,也有可能是没学费,来探看她二叔。定叔的女儿遗传父亲的好面貌,生得好是漂亮,还曾到我们家。我们年龄相差不大,说起一些往事,让人感叹。
定叔发酒疯之事,不仅是气死他娘,还打他弟媳,闹得他弟弟一家也难以度日。等定叔一家逃走,他弟弟家才慢慢过好日子。
定叔和平婶带着孩子逃到XJ,在军团种田,还是依旧喝酒打平婶。三个孩子没户口,也没钱,连书都没得读。
大女儿具体当时上几年级缀学就记不清了,这女儿也是争气,好学习,天天去学校,站在教室外面看黑板。
那教学的老师好心肠,见得有个小女孩好是乖巧,天天在窗外看黑板学习,就问起小女孩情况。听得小女孩情况,老师心生可怜,就让女孩子在教室里学习。后来发现孩子学习不错,老师生出惜才之心,给孩子按排上学。接着女孩的二妹,小弟,也是老师们可怜才入得学。
村里人说:定和平一家子去XJ去得值,成了高考移民,都考上了好大学。
四五年前,定叔差不多六十岁,喝酒喝没了,又丧回村里。家里宅子地还在,三个孩子也是争气,给他妈盖了房子。
没了定叔,平婶生活顿时鲜活起来,时而去XJ,时而住村里,时而去上海住她女儿家,时而去成都住儿子那里。前年冬天,她还惦记着我,给我做了一双棉靴,让我妈妈捎来。
依稀,脑中闪现出那可怜人的身影,像个猴子一样恍恍,眼睛里尽是恐惧和不安,甚至是寂灭!
去年回老家,见得平婶开着三轮车,拉着一车人去赶集,那小脸上挺红润的,小眼睛有亮光,也许在定叔死后,她的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