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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华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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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影子大人
    郑凯护着宋立穿过县衙后院,直奔地牢行去。



    永安县是天水郡的富县,经济基础决定了百姓的素质,这里政通人和,治安很好,鲜有恶性的案件发生,所以很久都没有关押过重犯了,不需要用到县衙的地牢。普通的囚犯都关押在宪司的大牢里,这里就一直都空着。此番魏氏成了人家的目标,魏铭义就被安置在此了,名为关押,实为保护。平西王甚至还调集了宁州肃级卫两个营的黑甲前来,势必要防止有江湖高手进行刺杀。



    魏铭义是平西王必须要保下的人,魏氏有变不仅会削弱西宁边军的军需供给,更重要的是一旦示弱,露了破绽,就容易被人穷追猛打。如果西川地界上其他行业商会都要有所忌惮,如果大家都对王府失去了信心,那会让整个西川的经济倒退。在平西王积蓄力量的当口,这是不能输掉的一场博弈,他们没有退路。



    昏暗的地牢中,宋立小心翼翼的走过一段潮湿的石板路。他自打到了泉州心里一直就不踏实,惦念着这个朋友。自从魏铭义继承了家业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仅凭书信交流。宋立心里有些怨气,但是更多的是担忧。马上就要见到魏铭义了,他开始有些紧张,以至于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



    为了让魏铭义住得舒服一些,牢头已经想尽办法让这里的条件好一些,毕竟魏铭义在永安县的影响力是巨大的,多少人家要靠着魏氏吃饭呢。但是地牢也不是客栈,这里被抽干了地下水,可还是十分阴冷。



    “铭义,铭义……”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中,一个魁梧的男人正专注地翻阅着手中的书卷,仿佛周围的黑暗与潮湿与他无关。只不过一阵风吹到了他的面前,风里有他熟悉的味道,还有几声熟悉的呼唤。



    “铭义,铭义啊……”宋立加快了脚步,口中不停地呼唤着魏铭义的名字。



    “文白,是文白吗?”



    “文白,是文白!”



    魏铭义张大了嘴巴,眼睛望向黑洞洞的前方,那里是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拼命的眨了眨眼睛,突然噌的一声他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书卷,慌忙的下地,可偏偏这个时候布鞋要跟他作对,怎么也踩不进去,两只脚使劲的在鞋上揉搓。



    “文白。”



    “铭义。”



    终于,两个大男人用力的抱了抱,他们的双手都用力的握着对方的双手,浑身都在颤抖。滚烫的泪水从他们的眼眶中跌落下来。



    “文白,你瘦了。”



    “铭义,你没怎么变啊,还是那么结实。”



    “老了,头发都有些白了。文白,快进屋,小小石室,贤弟莫怪。”



    “铭义,你这里怎么还有酒有肉啊,外面可是因为你都剑拔弩张了。”



    “快跟我说说外面的情况。”



    “嘿,这么凉的地你怎么还不穿鞋呢?你医家出身,不知道脚底板受凉对身体不好吗?”



    ……



    “宋先生,魏先生,我……我就在……我就在外面守着……你们有事叫我。”郑凯有心跟魏铭义和宋立二人打个招呼,却完全被这两个人给无视了。他尴尬一笑,看着这两位年纪比他稍长一些的男人,此刻高兴得像两个孩子。他也若有所思,可能是想起了世子和小武他们了吧,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真是想念啊。



    “文白,先要请你原谅我没有安排接应你!我先自罚一杯。”魏铭义斟满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看来我没猜错,你还真是故意的?拿一杯不够,自罚三杯。还得道歉!”



    “对不起了,文白兄!”



    “这道歉差点意思,再说一遍。”



    “好好好,对不起文白兄,让你受委屈了。”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狗大户,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幅嘴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被宋立猜中了,以魏铭义今日的地位,哪怕是天塌下来,知道宋立到访,无论如何安排个把人接应一二是完全能够做到的。出现被放鸽子的情况,只能说明魏铭义认为时机不对,他就是在警示宋立最好不要趟这趟浑水。



    “哈哈哈!”二人嬉笑了好一阵。他们二人当初在国子监,好的就跟一个人似的,每天都黏在一起。这二人之中但凡有一个人是女子,他们说不定就白头到老了。



    “文白,你能到这里来找我,个中厉害恐怕也不用我多言。你可能不知道,闫祭酒半年前就专门派人来跟我打了招呼。”魏铭义言道。



    “原来老师早有安排。老师总是未雨绸缪,看得比我们远得多。我是想留在老师身边的,只不过我当时的身体状况很差,留下来却是个拖累。唉……”宋立内心十分愧疚。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是有奇遇才捡了这条老命来见你。”宋立看见魏铭义满是疑惑的脸,向他讲述了自己的“奇遇。”一提到仇红英和洛长青,宋立眉头马上就舒展开了,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欣赏。



    ……



    “这位仇医师的身世背景定然不凡,既然大伯(指的是魏邈)和长老们意见一致,仇医师母子也愿意留下来。我当然欢迎啊。文白,你放心,我会嘱咐魏氏上下,务必对她们母子以礼相待。”魏铭义难得见到骄傲的宋立如此发自内心的崇拜一个人,魏铭义对仇红英也产生了一丝敬畏。



    “我有一种感觉,仇医师对魏氏的贡献一定是巨大和深远的。希望魏氏善待这份机缘,如果有可能,今后设法让她们留在族中。”宋立建议到。



    魏铭义轻轻点头,他也有此想法。



    “来说说正事吧……”宋立介绍完了自己认识仇红英和洛长青的经过,就开始跟魏铭义商议起正事。



    “铭义,我来问你,王爷可是有什么大计划?”宋立十分严肃的看着魏铭义,问道。



    ……



    魏铭义沉吟了片刻,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微微点头,同时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文白,闫祭酒过去经常在我们这些人的面前夸赞你的头脑,我们被逼着听过无数次了,很伤自尊的好吗!每次大家都恨不得一起胖揍你一顿,尤其是你还总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但我们也是真的服气,你猜的没错……”



    “可是西疆出了什么变故?或是王爷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宋立紧接着追问。



    综合这几天的信息,他改变了最初的一些看法,对于当前的时局他形成一些新的分析:目前帝国所显现出来的矛盾,比如纷乱的朝堂,文官和武将的对立;怀化大将军上官丞对帝国兵权的觊觎,展现手段收拢军事力量;太子与外戚联合形成了这股新的京城势力与平西王展开冲突等等。这些矛盾虽多,但目前都不足以动摇赵氏王朝的根基。表面上看平西王让出了陕州刺史的官位,放任流民大量涌入西川,殊为不智,任由上官丞对西川形成了一定的挤压之势;大理寺咄咄逼人的对魏氏进行调查,对西川和中原的商业造成巨大的冲击。如果不是他不深入陕州、宁州,不到永安县魏氏进行一番了解。他还只会认为平西王要疲于应对来自京城太子和外戚的挑战,要面对腹背受敌的局面。可是,一路行来他却反问自己,如果这一切都是平西王有意为之呢?强势了一辈子的帝国军神,怎么就突然变得礼貌和谦逊起来了?如果是平西王另有所图,那欲擒故纵、示敌以弱也不是不可能啊?当然还有另一个可能,就是王爷已经年迈,身体可能出了问题,这是凡人始终绕不开的危机,强者也都有谢幕的一天,没有办法,亦或者遭受了意外,结局也是一样。也许是世子赵恒还年轻,尚不能服众,赵氏在西川的控制正面临崩溃。无论是哪一个,他认为魏铭义都应该是知道一些的。



    魏铭义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老当益壮,身体没有问题。是西疆有变,出了新的状况。”



    宋立瞳孔一缩,陷入了思考。



    “你知道大炽以西异族帝国的新州吧?”魏铭义问道。



    “那是自然”宋立回答道。地理都是国子监教授的基础内容。



    魏铭义点点头:“那里发现了一种稀有的矿石,名为紫极晶。”



    “紫极晶?”宋立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只不过世人不经常提到,他询问道:“可是神霄宫那些修士修炼所需的一种矿石,而且是最稀有、最高等级的那种?”



    “正是!”魏铭义表情有些复杂,他为宋立斟满一杯酒,他并没有继续讲,以宋立的性子,他会自己先思考和分析,推演他作为文景帝、作为平西王、作为上官丞、作为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还是先不要打搅他让他,这是一个求知者最快乐的时刻。



    宋立果然已经开始在心中推演,他眉头紧锁,端起了酒盏开始在昏暗的石室中踱步。过了许久,他无奈的摇头,露出了一脸的苦笑,坐回到魏铭义身边,看着魏铭义的眼睛问道:“我还是低估了帝王心术。那些流民是王爷故意放进来的?而且他派了人在中原煽动,以至于炎阳城外流民的帐篷一眼都看不到头。”



    魏铭义回答道:“这件事我并不知道详情,但我想你猜的没错。”



    宋立又问道:“魏院长辞官一年后,假黄芪案事发,京城便要夺你家的财路,这也是你们做的局吧?请君入瓮,难不成……你们的目的是想隐瞒今后几年的实际收入……”



    魏铭义很是不情愿的挤出了一个笑脸,然后端起酒杯朝着宋立比了比大拇指:“真有你的,兄弟,你是真聪明啊。我就纳闷了,你这么聪明是怎么活成现在这副吊样子的?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好避一避啊?”



    见魏铭义没有否认,那他差不多能得出结论了。宋立长出一口气,身体一下子放松下来往后一躺靠在了紧挨木床的石壁上。“王爷这是要夺取新州,控制紫极晶的矿权。延续赵氏皇族对这片大陆的统治啊。只不过……唉……”



    魏铭义沉默的看着宋立,他眼神有些复杂。他和宋立原本都是读书人,当初报效朝廷是他们的宏愿,维护百姓却是宋立的初衷。平西王,或者说赵氏皇族一向实行的是仁德政策,大炽帝国自文景帝开始这几十年老百姓过得也比较幸福。尤其是中原百姓,可以说衣食无忧、政通人和。但是此番如此大费周章的准备开展军事行动,而且为了确保行动城固,先要铲除反对势力,不惜挑唆江湖纷争、逼得商人内斗,不论是社会的动荡还是战争,最终吃亏受苦的恐怕只会是百姓。



    宋立沉默了,他似乎有些沮丧。作为凡人,人命真是卑贱?即便是尊贵如平西王、如文景帝,他们在凡人百姓的眼中已经是山岳般的存在了,可是在守护者的眼中他们何尝不是渺小得如一粒沙尘?赵氏皇族开文景之治,如果没有这突然冒出来的紫极晶,恐怕这盛世可以再延续几十、甚至上百年,百姓们会安居乐业。可是这该死的宝物它出现了,赵氏皇族要出兵夺取它有错吗?如不夺取,难道要拱手让人。那上官丞有错吗?放任平西王再立新功,他上官家就只能世世代代给赵氏做马前卒吗?如果是他帅军夺取了紫极晶呢?他不一样可以赢得守护者?在守护者的眼中赵氏皇族与他上官家族有实质的区别吗?



    宋立心情沉重,有些羞愤难当,自己还给叔父和颜严出了拒止流民、祸水东引的主意。岂不是坏了平西王的计划,这些今后不断增加的流民和匪患恐怕就是王爷用来扩充边军最好的兵源吧。



    他不知道的是,平西王当时听到宋胜楠传来的口信之后,并没有阻止宋光熙实施宋立的办法,而是让郑懋负责支援宋光熙,是在此基础上加一把火,让匪患在平州等地爆发得更严重一些,彻底将流民转变成难民,再放入陕州,反而更加方便他招募新军。这些都是后话,我们暂且不表。



    魏铭义安慰的拍了拍宋立的肩膀:“文白,你不必沮丧。我的看法其实跟老师一样,我们都应该支持平西王。且不说赵氏皇族的胜算更大一些,就单论文治武功,文景帝和平西王兄弟俩也应该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我现在理解老师让我来找你的用意了。”宋立回应道。



    “以你的才华去多为百姓们做一些事情,总好过置身事外啊。”魏铭义继续劝解。



    “铭义,各种道理我都想清楚了。我一定不会置身事外,你可否告诉我王爷计划在何时动手?”宋立问道。



    “慢则五年,快则三年。”



    “三五年嘛?时间倒是有些短啊……”



    二人心情都很复杂,一时无话,精神都游弋在各自的思绪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立还是讲述了一下今天来见他的目的:“铭义啊,山海医馆你熟悉吧?”



    “山海医馆?自然是熟悉的,广惠医药商会的重要理事嘛,但与我们魏氏直接接触的不多。山海医馆在帝国各地都有分号,颇有威望。怎么问这个?”魏铭义问道。



    “山海医馆的薛馆长家的少爷薛彦卿,这个小伙子是我朋友,于仇医师母子、于我有恩。这事说来话长,改日再跟你详细说。我们一道进入的永安县,正赶上京城的瑞泰商会来的人也住在吉祥客栈。彦卿就假意合作,想进入京城医药商行的圈子,我觉得也未尝不可。你们魏氏反正是要隐藏收益,不如就让山海医馆,让广惠商会顶在台前,你们就隐在幕后。你看如何?”宋立介绍道。



    “唱一出反间计啊?这个思路没有问题,我们原本的计划就是搞两条路:第一条,化整为零,我们会将隐蔽产量的货物分散卖出去,再拐个弯由其他行业的经营所得收回来,医馆是不错的选择。第二条,利用中间商继续与中原各州郡交易,可以迷惑对方,让对方失去警惕。但山海医馆不是我们的最佳选择,他们是以诊治病患为主的,药材圈子里的影响力不够。广惠医药商会更适合,可以让薛彦卿借助广惠最好准备。我要提醒你,这件事十分危险,先不说这个年轻人有心算计瑞泰商会,事发了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单说广惠要是接管魏氏往中原的这条财路,各地冒出来的阿猫阿狗也会不少,我们魏氏到时候也会做做样子,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免不了很多争斗和麻烦,可不是个简单的差事啊。”魏铭义不无担忧的说道。



    “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就说你支持不支持吧?其他的你自不必担心。”宋立莞尔说道。



    “喔?你就对这孩子这么有信心?”魏铭义追问道。



    “你真该跟这个薛彦卿,还有洛长青好好认识认识。现在的年轻人,他们的意识和头脑会颠覆你的想象的。我希望你能支持他,魏氏这个时候更需要一些外部的配合,尤其是山海医馆这些你们原本就与你们交往不多的生意,不是吗?”宋立继续争取。



    “嗯,就依你,我会交代长老会配合。你最好对这个薛彦卿从旁指点指点,我也好放心。”魏铭义还是有疑虑的,毕竟他可没有见过薛彦卿本人啊。



    就在二人正自协商之时,一道人影轻易的就避过了所有的肃级卫,诡异的逼近到石室门口。宋立和魏铭义交谈的时候,郑凯一直守卫在门外。他不可思议的看到一张骇人的面具迎面袭来下意识的大喊一声“敌袭”。面对危险,郑凯身子不退反进,右手刀已出鞘朝着那张面具狠狠地就砍了下去。



    此刻,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郑凯挥出的战刀刚一接触到面具人的头,顿时火星飞溅,铛的一声竟然将郑凯势大力沉的一刀弹了起来。来人不但没有被拒止住,反而还能出手,一拳轰向郑凯的面门。



    郑凯的武功在边军中是出类拔萃的,虽然还不到二品,但是能入得了肃级卫,而且是一营黑甲中的门面担当,不开玩笑的说必然是万人敌的水准。被他毫无花俏的一记重刀劈到,饶是楚婴也不可能是这种反应。就算是头上戴了重盔也要被一分两半,断然也不可能直接将这一刀弹开。郑凯心里生出了不祥的预感,面前这人是人是鬼?他娘的,自己这条命大概率是要交代在这了。



    眼看面具人的拳罡已经出现在眼前,郑凯彻底绝望了,一品大宗师。面前这个一身黑衣的刺客竟然是个一品大宗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