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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魅人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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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学人讲故事的小蛇(八)
    14,不招人待见的女人



    这天,榆树村的奶奶门在落日的余晖中,都早早地吃完晚饭来到了村头的大榆树下乘凉。还没有确定下要聊的话题时,就见村中的段少莹,上穿一件自来旧的暗蓝色衬衫,下着一条黑色紧身裤,外罩一个碎花围裙,缩缩个脖子,佝偻个肩膀,觑觑个眼睛,顶着一头花白凌乱的碎发,是左顾右盼着而来。段少莹的大嫂、二嫂恰好都在场,大家以为是为她们而来,但二位没有啥多余的反应。



    王奶奶知道段少莹近视越来越重,又没带眼镜,你不出声,她不到近前是认不准人的,就善意地主动打招呼道:“少莹,你今天的晚饭也早啊。快来这儿坐坐歇歇吧!你可是这里的稀客!”



    段少莹却似笑非笑地说:“我哪里有你们的好命,哪里能有你们这么地清闲自在?活刚干完,还没有吃晚饭呢。我来找李婶,要借她家的小车,趁着这会儿凉快,把薅扔在院子里的草,赶紧给推出去。”



    李奶奶就说:“我家大门没有锁,小车就在院子的棚子里,你进去就看到了。你要使唤,开门就推去呗。邻里邻居的,你也知道小车放的地方,用完给放回原处就行。你咋还颠颠地跑来这里?这一个来回跑下来,都能把你薅的草给推完了。”



    段少莹却郑重地说:“我用谁家的东西,都要先打招呼,得经过允许。再是近邻,也得有个过场和知候。我可不会在暗里不声不响地去用,那不是我的性格和做派。有了你的准许,那我就推去用啦!”说罢,她也不跟在场的任何人打招呼,就连对她的二位嫂子,也显出一副太忙顾不上的样子,随即是机械地转过身站定,面向家的方向看了看,嘴里说:“你们好好看着,我要起飞地跑回家喽!”边说边躬下身,做着运动员起跑的姿势,并给自己下命令道:“各就各位!预备……跑!”她在自己给自己下达完口令后,端起两只胳膊,猫个腰,躬个背,闷头就跑起来。



    段少莹这特有的标致性滑稽动作,不出所料地让在座的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就不免又惹得段少莹是二位嫂子,对她是嗤之以鼻。



    大嫂说:“她这个半疯,不见有人笑她一回,就好像没有存在感似的。拿耍怪出丑当本事,可怜可笑不?我不说假话,别说是看见她,就是有人提起她,我这心情都不好地烦得慌。”



    话音刚落,段家二嫂紧接着大嫂的话,就来了一句:“谁说不是!”



    在段家二嫂面前,段家大嫂是绝对的主讲人,二嫂在一旁只会恰到好处地做个补充。这妯娌俩处得像大姐带着小妹,二人外出打工互相照应,无事闲溜达时,几乎是形影不离,而且都不待见段少莹这个小姑子。



    在座的张奶奶特看不惯段少莹这一出,冷笑道:“她咋还是这样魔魔症症地耍怪作丑啊!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也在大城市打工二十多年,咋还这样猴里猴气的没个正经样儿?何况,她现在有地有房,也有钱,条件不是不好,更不缺衣少穿,咋还穿个张嘴的胶鞋?就不怕干活时伤着脚?再说,现在是啥风气,她咋也不整理修剪一下头发,利索利索自己?咋还是这样,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地,一副不幸的苦瓜样儿。像八辈子都在卖苦力似的,整天没个开心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七老八十还在背炭的劳改犯呢!”



    段家大嫂听后,对段少莹显示出一脸的厌烦,对大家说:“她这个样子,还自觉比谁都能得不得了,还觉得活得比谁都正常呢。”



    段家二嫂补充道:“她是庄稼佬不认识锅烙,硬觉不错。”



    大嫂说:“你们看看,她跟活得精致的董守信是不是正好相反?”



    二嫂道:“人家是万人敬佩,她是万人烦。”



    大嫂指出:“她就是不干活,没事儿闲着时,或是外出时,也任意穿着不得体的衣服,跟个要饭的差不多,是疯疯癫癫地四处走。不管遇见的是谁,就爱说些不着个板儿的呛人家肺管子的难听话。”



    二嫂道:“她是吃鱼不吐骨头,说话净带刺儿。”



    大嫂说段少莹是:“跟人一说话,不管是啥事儿,只要见对方比她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她就没好腔地跟人家急头掰脸地抬杠,不分青红皂白地怒怼人家。见了大小干部和能力强的人,那三七嘎达疙瘩话,是一说一大堆。人家越不想听啥,她就越去触人家霉头,越是说个没完。像今天,王奶奶好心好意上赶着给她的颜面地打招呼,你听她说的啥?‘我哪里有你们的好命,哪里能有你们这么地清闲自在……’她这个人,整天哭丧个脸,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爱去顶撞人的臭毛病,咋就不改呢?”



    二嫂道:“她是关节炎遇上连雨天,老毛病总犯。只要她心头不开晴,这个毛病就改不了。”



    大嫂说:“平时,她总是不满所有当干部的,哪怕见几个无职无权的老党员去捐款救灾,她都冷嘲热讽地说:‘国家又给你们党员发钱发物了吧?不然,咋能这么积极地去献爱心呢?’人家也没有惯着她,不客气地回顶道:‘你说对啦!国家就是给我们发钱发物,我们就是这么积极。有意见,你提去!’你们说,就她这个样子,谁能待见?”



    二嫂道:“那天,惹得人家不客气地嘲笑她是:‘娃娃鱼爬上树,左看右看不是人。’可见,多招人烦。”



    大嫂说:“她大哥知道后,气得是没好动静地警告她说:‘今后,说话要过过脑子,想好了再说。俗话有,县官不如现管,不要祸从口出。这样说话,国家有啥利民的好事儿,谁会想到你这样不满社会的人头上?你也不算傻,要知福和知祸。’哎,就是被她大哥教训了一遛十三遭,她还是一点儿不改。成了年年供的灶王爷,还是老样子。”



    二嫂道:“她是耳朵漏风,听不进去音儿。”



    大嫂说:“她属犁碗子的,土都得往她那面儿翻。她用你的啥,都是应该应分的,你用她个一星半点儿,就剥削和欺负她到了骨头。国家把好处给她,她不知足,也不领情,还要说些不入耳恨社会、恨国家、恨干部的难听话。这要是搁那些年……哼,都得把她逮起来,甚至嘣喽。像她这样负面情绪爆棚的人,国家社会上有啥好事儿,谁会想到她?一旦好事儿没有她时,她就像受了冤枉气的无赖,不是大为不满地骂大街,就是不停地发牢骚。哼,越是这样,就越没人想到她,啥便宜也让她占不着,就让她干气猴儿地干着急,就让她干鼓气儿地天天难受。”



    二嫂道:“她这是抽烟烧了枕头,自找的,怨不着别人。”



    大嫂说:“她再怎么可怜,可一想到周围的人,都被她无端地得罪个遍,就让我可怜不起来。”



    二嫂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的一点儿不假啊!”



    大嫂说:“她是恨人有笑人无的主。从没听她考过谁,她也从没称赞佩服过谁。比她强的,她嫉妒的要死,恨得要命。不如她的,就埋汰个臭够,贬低得一无是处。她表里不一,做事从不光明正大,跟做贼没二样儿,还爱挑理地惹是非,还爱无中生有地制造事端。”



    二嫂就说:“她是蚂蚁搬家,不是风就是雨。有她在,就有口舌。”



    大嫂说:“她大哥对她说:‘你要厚道点儿为人,对他人不一定非要去行善,但不能讽刺诋毁挖苦贬低地在一旁幸灾乐祸。’她却回怼说:‘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谁他妈向善,谁他妈挨刀。’气得她大哥都要扇她。她不到四十就单身,也不是不想再婚,就是无比自信地把自己当成了皇家公主,那条件都高过了天。把求亲的人,当成了大冤种,都认为娶不得,要不得。都这么些年了,竟没有一个男人敢照量照量她,还都像躲瘟神地躲着她。人家一单身,门槛都踩烂了。她可倒好,成了‘出庵堂的尼姑,见者倒霉不吉利。’她安家在本村,娘家亲人都在身边,可谁都不愿意跟她共事,还不是都看不惯她的为人处世,还不是因为她太隔路,没谁爱搭理她嘛!”



    二嫂随即嘲笑道:“她是三分面粉,七分水,十分糊涂。”



    大嫂说:“作为她的亲人,你千万别关心地问她过得咋样。一问,她准能顶你个倒仰,像欠了她多少钱和人情似的,总是一脸愤怒不平地说:‘过的不好!我能有啥好的?我的命苦,跟你们的好命,没法儿比!’啥话到她哪里,都是终点站,让你实在是没法儿再往下唠。她就是喜欢把自己说成非常不幸和特别痛苦,才罢休,才甘心。”



    二嫂就说:“所谓心想事成,事与愿违。他过得不幸福不开心,是她的心想事成。她希望人家不如她的愿望,一定会落空,这就是她求得的命。”



    大嫂说:“她最好别见到得啥人,见人只会哭穷和卖惨。好像一哭穷一卖惨,人家就会对她舍钱舍财舍利似的。也不想想,你是人家的啥人,人家凭啥该大方地出钱舍财地给你呀?见她都躲得远远的,那是聪明人。”



    二嫂道:“因为,人家都懂得永远不要让卖惨的人接近自己!”



    大嫂说:“老话有:‘宁说十句有,不说一句无。宁讲吉利语,不说背晦话。’人是知足自捧得幸福,不是被晦气话熏旺的。她过得这么死气沉沉地衰,就是她心心念念得来的。”



    二嫂就说:“她是白骨精翻跟斗,最会玩这鬼把戏,倒把自己玩悲催了。”



    大嫂说:“我大姑婆家娶孙媳妇,她以新人的姑姑前去随礼,却还是平时穿的一身搔。在人客(qie)百众面前,像个疯子似的把脚抬多高,让我大姑婆一家看她穿的张嘴鞋,嘻嘻傻笑着,说些自认为高明的蠢话。实不知,大家都替她脸红害臊,并气得不得了。她竟不知自己在出丑,还洋洋自得呢。人家拿粉搽脸修面,有个好妆容。穿像样的衣服,给亲人加个彩,争个脸儿,添点儿光。她那是用黄泥糊面,旧衣烂衫,是咋埋汰咋落魄咋来。你一说她,她还振振有词,说啥‘我心情不好,就有权邋遢,谁也管不着!’可我没见她有不邋遢的时候,她的心情就没有好的时候?就她这么过日子,甘老师您说,该有多丧得慌?哎,我这个外拉的嫂子,都觉得跟她丢不起这个人,都替她臊得慌,跟她根本难有姑嫂情。”



    二嫂也对甘老师道:“这话真。您说是不是?”



    甘老师说:“书上说:一个人如果穿得不体面,人们记住的是衣服,不是这个人。如果你穿得光彩照人,人们记住的却是你这个人,而不是衣服。她根本就不穷,即便穷,也要高度注重穿衣打扮,一个穿的得体精致的人,一定会有更多的好运气。何况,当今社会环境多好,多难得,不爱惜自己地过好这一辈子,该有多亏啊!”



    段家大嫂听后说:“这话对!我们看董守信,老了老了,姐夫为她甘当奴隶,没一句怨言地为她服务。姐姐的一双儿女,不仅有出息,还敬重她,爱护她,这就算活明白了。”



    段少莹的二嫂有所领悟地说:“这么说,我大姑婆是只会记住衣服,不再记得她这个侄女啦?不然,不会返还她的礼金啊!”



    大家就问:“是咋回事?”



    段家大嫂说:“我大姑婆见大喜日子,她像耍猴儿的那副死出到场,觉得没脸儿,很生气,特不痛快。背地里说她是‘站没站相,坐没坐样儿。多暂都像那出洞的狐狸,贼头贼脑的,没个端庄大器样儿。’在临走时,就把她的礼钱,包在了一件新衣服里,给她拿了回来。我真是不理解,她也念完了初中,据说学习成绩还不错,本该知书达理,可她咋就这么地隔路让人烦呢?”说到此,转而又对甘老师说:“您说,她咋就没有个做人该有的好模样呢?”



    甘老师道:“这是因为她心有不满和特别地自卑。她总是不满老天和社会对她的不公,总是自卑自己事事不如人。”



    二嫂冷笑道:“她有啥不满和自卑的?大家都知道,她婚姻自由,不听老人言,嫁了自己最想嫁的帅气男人。不就是那家伙花心有几个情妇,加上看不惯她的胡搅蛮缠,就不要她们母女,离婚又娶妻成家了吗?跟那家伙前后村住着,那家伙是啥样的人,凡是懂事的小孩子都知道。家里老人说破了大天,她就是不听。被抛弃,做活寡,能怨谁?应该不满自己才对。再说,她自卑个啥?她行动自由,没谁能限制和约束她。自从离婚后,就进城打工多年,加上收地租子,根本就不缺钱。一个女儿,愚孝地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地在收费站打工,不乱花钱。她还不是想咋着过,就咋着过?”



    甘老师笑道:“她的不满和自卑,是跟他人比较产生的。因为她不跟比自己差的做比较,专门拿那些比自己强得多的去比较。只要她不比较,就没有这些不满和自卑。一个人喜欢去比较,就是在自寻烦恼,是不快乐的通病。”



    段家大嫂二嫂都赞同地说:“这话真对!”



    甘老师说:“我们无法选择岁月,却有权选择过怎样的生活。你是乐观、开朗、阳光地生活,还是悲观、闭塞、阴郁地生活,都是自己的选择,别人左右不了。这样的人,如果再没有个理想,就可怕地会很悲惨。”



    段家大嫂笑笑说:“我都没有啥理想,她个自私悲催鬼,能有啥理想?”



    甘老师说:“一个人的理想可高大可渺小,理想也没有啥高雅低俗之分,不是你爱好书法和画画就高雅,她喜欢看牌打扑克就低俗。”



    大嫂笑道:“少莹的理想,就是攒下多多的钱,做个守财奴。为了钱不被花出去,自己活得多不堪多痛苦,也在所不惜!”



    二嫂笑道:“这应该是爱好,不是啥理想。说到爱好,几乎人人都有啊!”



    甘老师说:“你认为这是爱好不是理想也成。我说的是,人若失去了心心念念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不可能活得快乐。当一个人,受尽苦难,受尽折磨,然后要看这个人是否能豁然开朗。其实,苦难和折磨的得失,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得长大,你得变智慧,并努力让自己变得精彩。只有这样,这个人的人生,从此一定会不一样……”



    那天,在场的其他人,没有一个对段少莹说长道短的,只有段家的两位媳妇,一唱一和地很客观地品评着段少莹。人家是一锅里的肉,是香是臭,外人从中能品出个滋味就成。但对甘老师的总结,大家都静静地听着,领教着,感悟着。



    事后,甘老师对段家两位媳妇点评道:“段家大嫂固然聪明,但懂得实质的人,是段家二嫂。这二位,可谓都是明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