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的时光,在满穗这声“良爷”的呼唤里倏忽解冻。
“良爷,下着雨呢,别着凉了。”
“来,跟我进船舱吧。”
满穗迈步走出船舱,举伞遮住良和自己,伸手握住怔然的良的手,带入船舱。
田老汉在身后看到两人牵起的双手,轻笑着哼唱起渔歌,在飘飘细雨中摇动船桨。
进了船舱,满穗燃起香薰,烟云缭绕间,纤细的手拿起茶壶斟茶。
……
满穗轻笑一声,把茶杯递给良。
“呵,我和良爷还是有缘呢,你刚要走远,我便在路上接到你了……看来是天意不让我们错过。”
“……”
良默然,他出了洛阳骑马走了几个时辰,又在洛水边漫无目的地游荡,竟然遇到了满穗从邻镇赶来的船只,多少带着点天意。
“你这几年都住在旁边的镇子里?”
“没有,我去过很多地方,只是在洛阳附近住得最久,我经常会打听洛阳城的消息,以便来找你赴约。”
……
“呃……你这变化挺大,虽然个子没长多少,却一看就是大姑娘了。”
温柔、贤惠、漂亮,良犹豫了一下,觉得再叫她小崽子已经不太合适了。
“嘿嘿,毕竟这么多年了嘛。”
“话说……良爷觉得我好看了吗?”
……
“嗯,我算了一下,如今你大概二十有三了吧。”
“嗯。”
“现在嫁人了没?”
“还没嫁呢。”
“哦。”
“良爷呢?打仗的时候娶妻了吗?”
“没娶,兵荒马乱的,娶什么妻。”
“也是。”
……
“我想先去解州城一趟,找鸢打听一下其他几个女娃怎么样了。”
“如今九年过去,红儿、翠儿、琼华,她们也和你一样长大了吧。呵……我还挺好奇她们变成怎样了,不知嫁人了没有?”
……
“翠儿和红儿都没嫁人,琼华嫁人了,大家都还活着呢。”
“嗯……因为琼华嫁人了,又是北方边境,想和她见面不太容易。”
“不过翠儿、红儿的话,我们可以去扬州找她们。”
……
“五年前,我去找过一次鸢姐姐,记得当时晋地很乱,鸢姐姐便打算带她们往南方逃。”
“几个月前,我还收到过她们的书信,说她们目前在扬州的一家茶楼里,让我有空时去找她们。”
“哦,信中还提到,红儿和翠儿如今在茶馆里给人演影子戏。”
……
“哦,良爷。”
满穗突然放下茶杯向良搭话。
“嗯?”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跟别人提起我的名字,一直都是说穗。”
“唯独良爷,我说了全名,是叫满穗。”
良好奇问道:“哦?为何只有我有这个区别?”
“呵……当初我就是觉得,要让仇人知道我的全名,我才没有白复仇。如今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了……”
……
“话说回来,良爷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喜欢‘满穗’,还是‘穗’?”
“……”
“满穗吧……”
良重复了一句:“我喜欢‘满穗’。”
“哦……”
“满穗、满穗、满穗……”
良一遍又一遍念着满穗的名字,满穗没有说话,时不时轻笑着,不知在高兴些什么,她望着船窗外饮着茶,只是装着听不见良在念她的名字。
良望着她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因为满穗还活着,自己能和满穗一起,看着她活着,仅仅如此,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事了。
……
从洛阳到扬州,一千六百里之遥,小船沿运河,日行一百余里南下,大约需要半月路程。
入夜,船只靠岸停泊,满穗去了里面休憩,留下良和田老汉二人守夜吃酒。
“小良,你今年多大了?”
“我是万历三十四年生人,今年三十有五了,老哥你呢?”
“呵,我差不多痴长你八岁,你叫我老哥也成,就是不太合适。”
“啊?”
良有点听不明白,怀疑是不是船夫吃了太多酒舌头打结吐字不清。
“小良,你也早过了而立之年,该成亲了,你有心仪的姑娘吗?”
心仪的姑娘?良有点茫然,天启六年京师火药局大爆炸之后,良失去了父亲,朝廷发下的救济金也被贪墨,之后成为孤儿的自己就如无根飞蓬,流浪求生,为求果腹什么事情都要做。
自己有熟悉的女子吗?鸢?她已经结婚了,而且自己和鸢的交情不是情爱那边的,其他女人,好像没有了,毕竟自己从来不去青楼,接劫道的活也从不碰妇女孩童,一番想下来,良得出了迷茫的结论:别说心仪的女人,沉沦盗匪的几年,加入闯军的九年,除了押送小崽子四人的一趟,自己除了鸢见过其他女人吗?小崽子她们四个也算女人?
但是,笑颜如花的满穗却不自觉地走入他的脑海,水蓝色长裙的满穗,手举纸伞的满穗,温婉漂亮的满穗……她不再是九年前的小孩子了,若有心仪的女子,除了满穗再无她人。
不如说,九年前的良就喜欢满穗,所以在洛阳烟花夜满穗失踪后如此惊慌失措,在从店小二手中拿到荷包后无所适从,在面对满穗挥出的刀刃时没有躲避,所以着急忙慌从满穗身边逃走参军,所以为了一个诺言努力了九年打入洛阳,所以在洛阳城中找不到满穗失魂落魄,所以在洛水重逢满穗……
不过,我害死了满穗的父亲,她的母亲和弟弟也间接因我而死,满穗,总归要取走我的性命,她怎么会答应我这个仇人的提亲?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何必再问。
田老汉留到到良的沉默与犹豫不定,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知道是时候解除所有的误会了。
“你腰间那个绣着‘安’字的荷包,把它转交给你的姑娘不正是天赐的良缘吗?如果她不喜欢你,在客栈里留下一封书信就好,何必把送给父亲的荷包留给你?若是你不对那个姑娘念念不忘,何必又把这荷包悬挂腰间九年不离身?”
良听到“如果她不喜欢你”时如遭当头棒喝,许多相处间的细节在眼前轮放,为什么旅途中满穗迟迟下不了狠手杀了自己,为什么烟花下满穗流着眼泪说“不行”,为什么满穗放弃身带自己画像行刺豚妖,为什么满穗在在湖里说手举着刀刃自己做不到,为什么九年前分别时满穗在身后低声啜泣……因为她也爱着自己,就像良在不知不觉间被满穗吸引。
身为盗匪时的良犯下的罪行,成了相隔良与满穗的沟壑。
“姑娘家很多话都不好明说,她九年未嫁究竟在等谁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小良,你不主动点,回应下穗儿的期待吗?”
田老汉的话语打断了良的思绪。
“穗儿?”
良皱着眉头打量田老汉,猜测他和满穗的关系。
“你怎么知道荷包的事情?”
“呵呵,当然是因为,你腰间那只荷包,原本是我带着传家宝出门的时候,穗儿特地用裙角的衣料做来送给我的。”
“你……你是!”良猛的站起身来,“你是满穗的父亲!”
田老汉轻笑点了点头。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了,夜也很长,很多话穗儿不方便和你解释,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好。”
良压下了突然得知真相的惊愕,整理着起伏不定的心情,重新坐在案几旁。
“哈哈,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叫我老哥不合适了吧?”
良听完田老汉的打趣,瞬间变得扭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