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国东,长生山,深夜。
红墙金顶的紫霄宫主殿,仙人金像前的供桌上,一个金球,突然发出璀璨的金光,将整个大殿照的通明。
与此同时,后山鹤鸣声此起彼伏,一只大白鹤飞上夜空,绕着净乐广场盘旋着。
“天师,圣物神珠终于显灵了。”
一个红衣小姑娘,信手指着供桌上的金球说道。
梁天语,长生山灵霄派掌门天师,站在正殿前,望着光芒已经越来越淡的金球,掐指不停盘算。
她虽已过百岁,头发皆白,却体态笔直,身子轻盈。
“有了。”
她嘴角微扬,眼睛放光,一挥衣袖,出门一步便跃上高空。
一声浑厚绵长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今日之事,长生山严守秘密,不得外传,如有违背,废灵流放北荒。”
银月下,白衣骑鹤,右手食指一点鹤背,白鹤全身泛起白光,一如流星,向西而去。
红衣小姑娘目视长空,喃喃道:“这一指,要费了二十年的灵力。”
这一夜,一颗流星,从东向西滑过,整个云梦国都能看见,众人无不低头许愿。
它飞过东洲城,跃过顶塔围地的皇城,再翻过了横断山脉,最后停在了一处峭壁旁。
白鹤挥动着翅膀停在半空,望着峭壁上的石像发呆,这会,它身上又多了一个少年,那便是李辰安。
白衣天师笑了,脸上的皱纹似乎加重了几分,这一夜,她变得更加沧桑了,她看着李辰安说道:“啧啧啧,你小子怎么开局这么惨?灵力怎么现在才有所显现?我估摸着你恐怕是历史上第一个这么惨的吧?”
她又瞄了眼下方深渊,叹息着摇了摇头,对着白鹤说道:“幸好我们赶上了,小白,你猜我们应该带他去哪?”
白鹤脑袋转向东方,晃了晃。
白衣天师说道:“错了错了。”
她指了指下面,说道:“我们带他去见个人类的老朋友,他们也该重新登场了。”
白鹤顿了顿,仿佛吃了一惊,不过还是听令猛地一低头,俯身冲向下方。
星辰散去,微光渐渐地从远山中爬出。
李辰安突然觉得鼻子里冒火,汗水浸痒脖颈,浑身发烫。
“热,好热!”
他猛地一睁眼,周围的景象令他恍惚,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地面树根盘旋交错,周围都是三人都无法环抱的参天巨树,空气中充满了湿热的气息,没有一片雪花,反倒一副夏日的景色。
李辰安急忙脱掉了狐裘外衣,心中满是疑问,他认为自己已经死了,这是死后的世界。
不过,他的思绪很快被打断,后方突然传来“哞”的一声牛叫声,地面随之开始震颤。
一只庞大的四角野牛,从后方树丛里面窜了出来,鼻子喷着气朝李辰安冲撞了过来。
李辰安心头一紧,这是什么生物?而且这距离,这速度,他绝对躲不掉,太突然了!若是被这四个牛角一顶,岂不又是一命呜呼?
“死了还能再死?无限轮回?”
李辰安极其郁闷地把手护在胸前,如同螳臂当车一般,做无谓的反抗。
忽然,远处嗖地一声,一只带着淡淡蓝光的白尾箭瞬间飞过李辰安的眼前,射穿了野牛的脖子,箭身激出来的血水洒了李辰安一脸。
白尾箭落在地上后,依然抖动不止。
巨大的野牛轰然倒在李辰安的身前,他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到后脑一震,整个人再次昏了过去。
“辰安,待父亲今日忙完谷中事务,明日便可带你去雪地射兔子。”
“辰安,爷爷这里有个宝贝,你过来瞧!”
“安,老哥昨日傍晚下学时发现一家新开的赌馆,我今晚回家再偷点银票,老规矩,半夜你家墙角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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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人的脸庞,在他的脑海里,突然一个接一个地涌现了出来,这些散乱且零碎的画面,此刻却好似一条条毒蛇一般,在撕扯着他的心脏,带给他无尽的痛楚。
当他渐渐地能够忍受这些痛楚之后,他开始睁开眼,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他所处的地方是一个无尽的黑暗空间,寂静了许久,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脚底,将他向下拉去。
坠落,又是不断地在坠落,这令他厌恶至极的失重感再次出现,他一整晚都是这样,但他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爬到他脚上的,仿佛像是无数双手。
他在心底发问:“亲人们,是你们吗?是你们来接我了吗?”
“这就是我的命运吧,也好,就这样吧,能早点跟父母亲团聚,总好比自己独自一人在这世界受苦好,他选择接受自己的命运。”
暗淡无光,生不如死,这就是李辰安的心底世界,他任凭自己在黑暗中被拉扯向下。
突然间,黑暗世界的上空中,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光点,那光点好似萤火虫般大小,但却光芒四射,飞速地向李辰安飞去。
金点飞到他的面前,耀眼的光芒慢慢地氤氲开来,金光中缓缓地浮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伸出了双手。
“娘亲!”
李辰安大喊一声,双手急忙迎了上去,死死抓住那双手。
金光下显现出了吴渝的脸庞,微笑着拉起他来,把他拉入金光里,四周响起了温柔地声音:“你答应过我,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金色逐渐消失,他再次睁开双眼,看到了真正的光明。
他感觉到有只手在摸自己的脑袋,似乎还听到唧唧的声音。
他头皮发麻起来,被吓得猛地一睁眼,原来是一只黄毛猴子在抓他的头发,猴子见他醒来,上窜下跳起来,唧唧声也更大了。
他被关在一个木笼子里,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与很多野兽关在一起,周围到处都是野兽的粪便,有些笼子里还有斑斑血迹,空气中到处都是臭味,夹杂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大概是洞内的声音惊动了外面,洞口外缓缓走进来一个人,说道:“你醒了?”
来人一身黑色服装,头发高高束起,浑身皮肤黝黑,年纪与他相差无几,却显得十分干练。
李辰安搞不清楚状况,问道:“这是哪里?”
黑衣少年歪嘴一笑,说道:“呵,你不知道这是哪里?”
李辰安道:“不知道。”
黑衣少年也是满脸疑问,挥了挥手,又进来两个人,打开笼子,将李辰安双手双脚捆了起来,穿在一只木棍上,抬着出了山洞。
李辰安挣扎道:“你们要干什么?”
黑衣少年说道:“废话别那么多,搞清楚你的处境,识相的话就闭嘴。”
李辰安像猎物一样被他们抬进了一间大厅,大厅内此刻早已聚集满了人。
“你是何人?来自于何处?到这里做什么?”
正厅前方,坐着三个中年男子,青衫坐在正中央,一白衫一黑衫分列左右,开口三连问的正是右边的黑衫男子,表情庄严肃穆,给李辰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李辰安沉了口气,说道:“我叫李辰安,云梦国墨云谷人氏,我也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的,这是哪里?”
黑衫男子站了起来,指着他怒道:“黄口小儿,休得胡言,你能活着到这里来,怎会不知道这是何处?”
黑衣少年也插嘴道:“小子,不要看你现在还活着,就敢乱说话,你浑身上下都看不到灵力,十足一个废物,不说实话,我让你分分钟命归西天。”
李辰安挠了挠头,一脸莫名其妙,尤其不爽黑衣少年,分明年纪跟他差不多,却一直端着如此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答道:“我是真不知道这是哪里,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如果有哪里冒犯到各位,请指点出来,另外,死我倒不怕,我本觉得我就已经死了的,我又不认识你们,何故骗你们?”
黑衫男子眯了眯眼,缓缓道:“嘴倒挺硬,既然如此,那我只好动武力了,就看看你的命硬不硬。”
黑衫男子说罢,便起身走了下来。
谁知,青衫男子此刻却突然开口说道:“空无,我允许你动手了吗?”
他的声音浑厚非常。
黑衫男子顿住身形,右手的拳头却微微地握了起来。
左边的白衫男子赶忙赔笑道:“二长老,别急,等族长发话先。”
黑衫转身坐下,僵硬地一笑,说道:“是我唐突了,族长,请您处理。”
青衫族长说道:“最后一次机会,你来这里做什么?”
李辰安摇了摇头,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不信任他,不耐烦地说道:“我也最后说一下,我真不知道这是哪。”
青衫盯了李辰安的眼睛一阵,然后冲着白衫三长老说道:“旭阳,上拷问术,一问便知。”
白衫长老笑嘻嘻的走了下来,走到李辰安的面前,脸上突然一沉,眼神发起狠来,右手瞬间裹上淡淡的青色灵力,上面似乎还浮动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文字,一掌便拍在了李辰安的脑门上。
白衫长老手上不断地发散着灵力注入李辰安的脑袋,他问道:“你到底是何人,来谷中有什么事?”
接触的那一瞬间,李辰安瞳孔上翻,浑身僵直,嘴角流着口水,无意识的说道:“我叫李辰安,云梦国墨云谷人,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我没什么事要在这里做。”
“那你说说你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李辰安双眼无神地复述了一遍这句话,整个人仿佛应激了一般,抖了几下。
“说!”
“昨夜,我族人被黑袍军杀完了,还有我母亲,好像被刀疤脸杀了...”
“那你呢?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躲在悬崖峭壁上…好冷…好冷…”
“还有呢?”
“好冷,我...我不知道了...”
“说!别想搪塞过去!”与此同时,白衫长老手上的青色光芒又增强了几分。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辰安开始嘴角开始吐出白沫,整个人也开始抽搐了起来,脑袋摇摆不停,嘴里一直重复说着不知道。
“够了!住手。”
大厅中的一个少女突然喊了一句,冲了出来,将白衫长老推了出去。
“他的命运这么惨,你还这么折磨他干什么?你们看不到他快承受不住了吗?”
白衫长老松手之后,李辰安毫无意识的摔倒在地上,再次昏迷了过去。
白衫长老看了看青衫长老,青衫长老不知怎的,一看到这个少女,眉头上便愁云密布,随即点了点头,说道:“清仪,退下吧,那就到此为止。”
黑衫长老冷冷地说道:“族长,这小子肯定不简单,我们一族久居这大裂谷之下,从未见到过人,几百年,突然间出来这么一个小子,就算他自己不知道,他背后肯定有什么秘密,只是我们还没问出来。”
青衫族长淡淡地回答:“先加强巡逻吧,他这么弱,扛不住拷问术,所说不会有假,就这样吧,找个房间,把他安置了,另外,让鹞老头去帮他检查一下身子。”
“族长?”
黑衫长老还想说些什么,显然对他的安排十分不满,但是青衫族长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李辰安再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干净的床上,木屋之中,有点闷热,周围空气中的水汽很足,他的脑袋也很痛。
“服了,我这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不是在昏迷之中,就是在昏迷的路上”。
李辰安呆呆地盯着天花板,脑袋之中的痛楚还很浓重,他不太想起身。
“你醒了?”
身旁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李辰安虎躯一震,顾不上那么多,立刻坐起来就往床角缩了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那青衫族长。
青衫族长坐在客厅的桌子前,喝着茶,也不看他。
李辰安定了定神,说道:“你怎么没有声音?什么时候来的?你们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青衫族长说道:“我不会把你怎么样,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们大概也知道了一些,我现在来的目的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顺便看看我们是否可以做个交易?”
李辰安心中泛起了嘀咕,轻声问道:“交易?什么交易?我现在可一无所有。”
青衫族长缓缓说道:“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先回答我的问题,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李辰安被这句话仿佛击中了灵魂般,他呆住了片刻,身处的世界突然仿佛变幻了一个不同的空间、拷问术后初醒之际脑袋的痛楚,一时都让他顾不上思考别的。
但现在,他躲不开的问题,被人直接揭开了面纱,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他也开始问自己,与此同时,悲惨的回忆立刻涌上心头。
“我要干什么?对啊,我是活下来了,可我要怎么活呢?我们族人究竟做了什么,以致于受到灭族之灾?那些黑袍军队背后的势力是谁?杀害我娘亲的刀疤脸到底长什么样子?”
“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现在最先想做的,应该是想知道真相?”
李辰安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呢?知道真相了,又能如何呢?你不想或者是说,你能做点什么?”
李辰安犹豫了一下,然后胸腔变得有所起伏,情绪略微激动了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知道真相,然后复仇!”
“哈哈,就凭你?毫无灵力的黄毛小子!”
李辰安手中双拳紧握,恨意愈发浓厚,其中也有恨自己无能。
龙鼎风喝尽手中的茶,盯着李辰安的双眼,继续说道:“小子,你要变强,才能活在这世界,才能做你想做的!所以,我要问你,你要认真回答,你想学灵力吗?我教你灵力,你帮我办一件事,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李辰安眼神放光,身子直直地做了起来:“前辈,我想学,我一直都想学,以前想学,现在更想学,我要开灵,我要变强!”
“好,那就和我做个交易,我教你灵力,让你变强,然后,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前辈,做什么事?”
青衫族长喝了口茶,说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过,我能告诉你的是,帮我做事,你可能会死!”
李辰安心中一紧,犹豫着说道:“前辈倒很直接。”
青衫族长说道:“是的,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李辰安双手搭在胸前,说道:“那我也直说,搭上性命的事,我不干,毕竟我活下来不容易。”
青衫族长皱眉问道:“你怕了,是吗?你不想复仇了?”
李辰安道:“倒不是怕,是对母亲的承诺,再说我若学了灵力,却没有命数,学了也无用,了解真相和复仇更无从谈起。”
青衫族长嘴角微扬,对他的答案很满意,说道:“你是个有趣的家伙,不过,有顾忌才真实,你若直接应允,我反而觉得不可靠,看来,我没找错人。”
他接着倒茶,继续说道:“话说,小子,你听说过西部大裂谷吗?”
李辰安道:“知道,横断山脉的旁边。”
青衫族长道:“那就好,你,现在就是在这西部大裂谷的谷底。”
李辰安心中一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家山顶的后面,便是这西部大裂谷---一个万丈深渊、未知领域。
一切似乎变得通畅了,冰雪夜里,他从仙人人像洞里无意识地掉下了裂谷,竟然鬼使神差地活了下来。
青衫族长缓缓说道:“你所谓的云梦国,应该就是在这裂谷之上,横断山脉以东的地方吧,不过,你可知道这里有多深吗?”
李辰安心里乱了起来,他知道青衫的意思,西部大裂谷深不可测,整个云梦国都把这里当做深渊,这是人无法探测的地方,所以,这意味着他将无法出谷,更不可能重返云梦,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摇了摇头。
青衫族长坚定地看着李辰安的眼睛,说道:“我将给交易再加一个条件,我保你不死,而且如果你能帮我把事办好,我还送你出裂谷。”
李辰安思索片刻后,释怀地笑了,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青衫已经摸透了他的心思,这种条件下,凭自己,他是绝对无法逃出这万丈深渊的,他也不怀疑对方是不是骗他,因为他其实没有选择权。
于是,他笑着说道:“前辈,这交易,我接了。”
青衫也笑道:“既如此,那便最好,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如果你只是想耍滑头,到了关头不敢做事,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李辰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前辈尽可放心,我要么不说不做,我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做到,这是我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