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对真相的认知似乎从一开始的所见即为所得过渡到了世界有某种模糊的规律,他把现象的归纳忽然引入一种不确定的认知体系语言当中。
廖说:“每个时代总有它不被看穿的深邃一面,例如‘薛仁贵’,被奉为传奇将军,或者岳飞,精忠报国却死于非命。”
桂子对薛仁贵本就充满崇拜,这样一比对不禁思虑起秦桧与岳飞的悲壮来。
兴许在秦桧的年代,岳飞是被定性为“反贼”的,也或许,岳家军最后做的如飞蛾扑火一般的事实与事迹实际上正中了秦桧的下怀。假如秦桧所行的事情是默不作声的暗中操作,或者,贼人的歹毒用心,那世界上的许多证据是不能被发现的。如此一来,秦桧不断陷害栽赃的依据,便是浮于表面的奸臣贼子对忠厚人士的陷害。
桂子忽然想起母亲。
她在一次务农的时候被指认生吞了虫子。母亲气得脸色发红,眼睛里的怒意如同一场即将落下的夕阳,红彤彤仿佛着了火,一股怒气燃烧了半边天际。
妇女却说,她是亲眼所见,连同身边的其他村民,笑着肯定了事实。
母亲却告诉村长:“她们是故意的,她们企图以这样的方式前往繁华地带,她们联合起来了。宣称胜利属于绝大多数人,一旦大多数遭受质疑,她们便要笑着把反对者吞没。所以她们说,以极其尖锐而讽刺的声音问:‘你有证据吗?’”
母亲跟桂子述说这一切的时候落下了眼泪,“桂子,她们说娘抓不出证据,因为在她们集体嘲笑母亲的时候便做了决定,她们大肆宣扬,自己就是形成一个牢固的‘利益集团’,保证让我抓不出任何可以确认的消息。”
“她们用锄头砸了我,用锄头锤了我的肩膀,可是,我说了我要起诉,她们便挥起锄头给了自己一棒子。”
村长有些质疑,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多年的村民间早有感情,即便是有些矛盾,倒不至于如此行事。
桂母说:“她们确定了自己的作风,明确了自己的目的,她们说,她们就是要让我成为恶人,并且是无法自证清白的恶人,她们附在我的耳边说‘你有证据吗’,而后便笑,‘我们肯定不让你抓到证据’!”
村长似乎十分难以理解,他从未见识过村民如此的一面。
桂母说:“我打算报警,告知村长,她们却将我堵住了。现在,她们说是我有精神疾病!”
“可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病情!”
村子里负责此事的是治安大队。他们晃着手里的棍棒走上来时,桂母已经遭人打倒在地。她们指着桂母说是她发动了突然袭击,险些遭了毒手。
桂母坐在地垄上泪水洋溢,一道深深的难过、失落与绝望从眼神当中划过。
“治安大队确是与她们串通好了的”,桂母的泪水有些难以收束,“他们一上来就指认了‘真相’,说是我袭击了她人,她们在反击,她们站在地里笑,像一群放肆的猴子。”
治安大队在录制笔录的时候桂母有些崩溃。
队长:“请你描述一下事情的经过!”
桂母:“我正站在地里干活,身后突然遭人砸了一下,一滩污泥染在我的裤子上。”
队长:“你确定是你先被砸中的?”
桂母:“我确定!”
队长:“她们的供词说是你先动的手,请问你有证人吗?”
桂母:“没有,她们是联合好的!”
队长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刻意的敏锐,浅浅的恶意只在眼球中出现片刻就消散了,紧接着便调整为笃定的神情。
桂母察觉情况不对,却说:“她们没有人会为我作证的!”
队长嘴角微微泛起弧度,心里一直在嘀咕怎么从受害人的嘴里盘问出让她成为施害者的结果。
队长:“请问她们为什么针对你呢?”
声音显然充斥了恶意,又补充道:“会不会是你的幻想呢?”
他的引导性十分明显,好似有意朝着一个特立的目标在走,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在往这一目标进发。
桂母说:“我从未有过任何幻想!”
队长问:“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幻想的呢?请问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幻想?”
桂母的眼睛忽然有些神采,盯着队长的眼球绽放出七彩的水光,才惊觉眼前的所谓以“正义”为名的治安大队,早已深陷在深深的泥潭与沼泽中。她试图调转话题,“你是觉得我在幻想吗?能否解释一下幻想的定义?”
队长悄悄眯了她一眼,眼睛中发出刻意的神采,好似一只紧盯着猎物的狼,借助隐而不宣的刻意刺激试图在引导桂母,惊得桂母有些凌乱,才知道是落入她们精心设置的陷阱。
队长问:“你这样幻想,桂子知道吗?”
桂母从队长的脸上看出一丝故意。
桂母:“我从来没有幻想过什么!”
队长:“那你为什么袭击了她们?”
闺蜜情绪有些激动,已经意识这群“狼”在借助关系网形成勾连,而她们的目的,就是推动村长离开这片绿洲,在这片白杨林的外围,有一个能让她们魂牵梦绕的地方。或许在她们的幻想里,那里土地肥沃,自然条件优越,可以免受风沙侵袭。
桂母却有些委屈,眼睛里落下两行泪水:“是她们先袭击的我!”
队长:“她们都说是你先动的手!请问你有证据吗?”
桂母起身想出去寻觅证据,刚站起来,却被制止了:“你先配合我们录完笔录!”
队长又问:“你跟她们是有什么矛盾吗?”
桂母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回忆起来那位妇女咬破她的下嘴唇,刚想回答,队长又插话:“她们说是你受伤之后有意报复,才用锄头对她们进行了打击,请问是这样的吗?”
桂母明显感受到一股沆瀣一气的味道,挠了挠头,额上挂满了汗液,说:“不是这样的!”
队长补充:“那请问你为什么袭击她们呢?”
桂母凌乱了,审讯室的外围站着几道影子,此时说起了风凉话,咯咯咯笑得如一群鸡,声音却有意模拟得十分尖锐,又好像黄鼠狼。
桂母陷入了不得不证实自己先攻击他人的逻辑秩序之中,在深深的宁静当中忽然有些悸动,面前坐着的是依仗个人影响力的假装“正义”,他似乎也在某个系统当中不断地强化一种可怕的认知,将桂母强势地定义为“精神疾病”。
可是,桂母的警觉已然出现,在面对队长挤眉弄眼的各种暗示下不断遭受心理摧残,在心里却嘀咕:这是一位与她们勾连的所谓的“正义”。他在通过伪装来达成个人手段,他在渴求离开这片绿洲,她们,和他们,都对白杨林外繁华的地段充满未知的痴迷,好似这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那么梦幻的世界,好似那个世界的一切都使她们满意。
她们都是活在了梦里!
活在了一场虚妄的世界想象当中!那才是幻想!
“你为什么袭击她们呢?”队长的声音让桂母感到有些刺挠,一道充满疑惑并带有锐利刀刃的如丧礼上喇叭声一般引人悲哀的声音不停冲击着她的心灵。
队长一口咬定了事实的真相,决意做些刻意的隐瞒,于是反复强调了这样一句:你为什么袭击她们呢?
他的声音明显带有针对性,他在审讯的时候刻意规避了对自己不利的因素,所以他不断重复自己的话语,配合这些站在窗口的妇女们。
他说,他轻轻说了一句,“白杨林为什么不保护你呢?”
眼光瞥向远处的窗外,一道淡蓝色的纱帘遮蔽了视线,外边人头攒动,远处有白杨林。
队长在心里默默做了盘算,企图暗示窗外站了几个随时会针对她的人,她的所有言行都对自己产生不利。
“你不考虑一下桂子的处境吗?”
桂母转头看了回来,莫名的惊慌起来,队长却拿桂子给他作威胁,好像她面前只有一个交叉路,一条通往自己死亡,一条是桂子死亡。
惊得她已然知晓,自己正处在一条被霸凌的路子中,如果不屈服于这样的“绝大多数人”,她将因自己的行为连累自己或者孩子,她们在通过潜藏的手段推动自己离开本地。她们认为向往的“乌托邦”本身一定是一座乌托邦,她们的笃定或者思虑好似渐渐淹没在风沙之中,如在沙漠中行走的骆驼队伍。骆驼是唯一能抵抗风沙的动物,可是,她们却饿得想吃了骆驼肉,丝毫不在意是否导致自己最终沉默。
一场风沙却忽然刮起,窗口敞开的窗扇挂进沙子,蓝色纱帘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后落下。几个妇女蒙了脸巾从窗边离开。
队长却纹丝未动,轻轻把审讯室的大门合上,一道风如手掌拍来,使劲晃动木门扇,好似良民在门外大声叫嚷:“薛仁贵!薛仁贵!薛仁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