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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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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敲门的正是良民。他光洁的脑袋在走廊一侧渗进的阳光上泛出光着,英俊的脸上笑意盈盈,眼珠子也变得十分灵活。



    即便是隔着玻璃,桂子还是听到了响亮的喊声:“薛仁贵!”“薛仁贵!”



    门被抖得发出强风刮过树冠时候嘈杂的叶片声,引得廖恒河不禁抬眼看,却并未有所行动。



    廖恒河转头问桂子,“刚才咱们说到哪里了?”



    桂子正要开口,良民又在大声叫嚷。



    廖恒河便接着说了完整的一句话:“若想人自由,必须心自由;若想行动自由,必须生性自由;若想生活自由,必须人自由!”



    他的话绕了一圈好似回到了终点,似乎潜藏了他所深深痴迷的佛教“轮回”,只是表达方式充满了“江湖气”和“匪气”,一时倒让桂子无从插嘴,只好轻微放松了肢体,屁股往前挪动一下,把腰部又悄悄放下来了一些。



    “薛仁贵!”



    良民在门外大喊的时候,桂子忽然想起皮鞋上有一摊污垢,借着廖望向良民的瞬间悄悄把皮鞋抹了干净,藏着指肚怕廖望见,或者担心他知道医生也不是很卫生。



    兴许是内心的负担有些重,桂子忽然觉得自己与廖倒无区别,眼睛呆呆定了一会,又似回到了母亲床边。



    桂母说,“桂子,你是娘生的,娘相信这个世上有因果,所以我注定是要早生贵子”,她嘴唇上的黄褐色脓水渐渐又渗了出来,缓缓滑落到唇边。而后她咽了咽口水,悄悄擦掉嘴上的秽物,“娘生你的时候早产,怕你长不大,给你取的名字就成了金桂,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因果!”



    桂子眼里泪水归拢不住滑落眼袋,“娘,什么是因果?”



    桂母指了远处的白杨林,“生在这片戈壁,是一种福分,受白杨庇护,是一种本分,福分源于本分,本分造就福分。”



    母亲的话语充斥了难以理解的深邃,或者听不懂的通透,桂子却又觉得未彻底明白,问:“娘,你什么时候可以好起来?”



    桂母轻轻摸了桂子的脑袋:“很快了!很快了!”



    桂子家门口却闯来一群人,一个套了头套,着红绿色碎花棉衣的妇女站在家门口在撒泼,她握了一把锄头站在风沙里。一团浓黄色的沙尘从远处缓缓靠近,一股淡淡的沙石气息混进空气里散发旷野的味道。



    妇女的头巾险些遭刮飞了,只得用左手狠狠按在头上,举着锄头正要骂人,沙石就进了嘴,呛得她呸出一口唾沫。



    她说:“你们家就是疯子!都是疯子!放着繁华的地方不住,非要呆在这个破地方!”



    风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紧接又胡乱刮起地上的沙石,一下子把她裹了进去。



    桂子顶着大风把大门合上,一道沙石均匀撒在门内,灰褐色的水泥地上遍布一粒一粒芝麻大小的沙子。



    紧接着门又剧烈得抖动,直至扇出响亮的磕碰声。



    “薛仁贵!薛仁贵!”



    良民的喊声让桂子只觉身心俱疲,好似“薛仁贵”三字遭致母亲的遇难,好似这漫漫黄沙地里本就没有“薛仁贵”,可是他却坚信自己的信念,不管那些白杨林是不是“薛仁贵”。它们终归护住了一片嘈杂而细碎的大军,击退了一群嘴里只会喷唾沫的江湖人,或者匪徒。



    桂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脑海里有了“匪气”和“江湖气”的直觉,又问道:“福分和本分怎么解释呢?”



    这下廖恒河倒也惊讶了,忽然饶有兴致打量起桂子,从他的白大褂望到皮鞋,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腰带,却见他左胸口袋有一处浅浅的夹痕。



    廖问:“你平时写字吗?”



    桂子有些无措,倒不知这“写字”的含义是否合适,或者是纯粹的书面艺术,还是指坚毅的文本艺术,又或者,指修炼内心的哲学艺术,索性答道:“平时有做些笔记!”



    廖又接着问:“会不会书法审美呢?”



    “那倒不是特别故意!”



    廖:“随性?”



    答:“随性!”



    廖恒河似乎获得了答案,指了他口袋处的痕迹直言:“能随身夹带了笔的看来都有些情趣!”



    桂子低头发现了端倪。



    廖又说,“你怎么理解书法呢”,说完转过头去看看书帖,“是顺其自然的随性,抑或是随从规则的本分,还是随性的自然流畅,或者本分的收获福分业精于勤呢?”



    桂子有些吃惊,不明廖说的意思。



    廖说:“书法有循规蹈矩的进步方式,也有天赋异禀的衷情感怀。你是哪一种?”



    桂子忽然记起拿枝干在地上划的字,还有村长给他写下的“青红皂白”,答:“我不是很懂。”



    廖说:“本分本身就是超越天赋的异禀,是忠贞情感的相伴终生,是循规蹈矩的尊重内心,才是随性的真意。”



    说话间在纸上写下了四个小字,字与字之间一种模糊又清晰,随性而规矩的形象与气韵在素白色的宣纸上留下深深的韵味。桂子说不上这是什么样的意境,或者廖是什么样的境界。又打量他,却被地下的几颗墨汁痕迹吸引,像一个小小的黑洞不断吸引着他的灵魂无限地接近。



    廖的脚掌却突然踩在了墨点上。



    桂子惊出一身冷汗,问:“你为什么住院呢?”



    房间内却突然安静了。墙上的挂钟散发出轻微的喀哒声,窗口却刮进一阵风,一道红色的夕阳光照进室内,在厕所门口照出明亮的色调。



    廖似乎犹豫了许久,大概是意识到桂子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却忽然有些避讳。



    他吞了口水,一道泪从眼眶涌出,翻过眼袋滑落,滴在桌面的宣纸上现出湿泽。桂子忽然觉得自己是抓了别人的把柄,或者踩了别人的影子,无意中出现深深的负罪感,像犯了错误的孩子,好像母亲含泪将他抽出一道道血痕时候的惊惧。



    刮进来的风轻轻抚过桂子的脸庞,也拍了拍廖恒河的后背,他的蓝白色上衣渐渐渗出汗水,耳边流下一道水柱。



    廖沉沉哼了一句,声音低沉得好似太叹息,又好似有些委屈,又或者,也有些沉沉的负罪感。他开口:“你看得出来我身上的衣物属于什么单位吗?”



    桂子初来乍到,不知道这身衣物的出处,却听见他说:“来自军队!”



    桂子有些诧异,这看似沉稳深重的书法家,是军人?



    廖未等桂子有进一步的思虑,紧着说:“看不出来吧?我也抑郁!”脑袋却未动,依然举了笔在认真书写,一道浓黑的墨痕沉沉落下,一个小字逐步勾勒成型。



    他说:“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我也是!”



    桂子忽然不知如何继续追问,却听到他补了一句:“有时候,我在自我怀疑,怀疑我是否如别人所说的,我有抑郁症。可是他们都说我不该怀疑他们的怀疑!因为他们是大多数。”



    桂子有了一些眉目,质问道:“何谓怀疑他们的怀疑?”



    廖说,“他们怀疑我有精神疾病,我否认,于是他们不断地肯定,我就是有,直至推着我将我送进了医院,确认了我的抑郁。确认了我对他们的怀疑!”



    桂子索性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呢?”



    廖答:“当他们开始宣传我有抑郁的时候!”



    桂子:“为什么宣传你呢?”



    廖:“我不知道!我也不明白!”



    桂子作为医生似乎难以理解其中的动机,可是职业操守在推动他进一步认知廖的内心。



    “发生了什么吗?”



    廖的泪水有些止不住了,哭腔渐渐显现,声音微微有些抖动:“他们忽然针对了我!”



    桂子似乎抓住了病情的疑点,又似乎重复了辩论赛上低沉而磁性的鼓舞,却显得有些警惕。他轻微地拉高了音调,借助一个疑问追着问:“你是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呢?”



    廖眼泪落下之后有些收敛了情绪,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巾擦拭了脸面,说:“大概,是发生了矛盾吧!”他顿了一下,又静了一会,说,“也许,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刻意吧!”



    桂子心底已经冒出一个专业的名词,好似恰能解决这件事情的原委——双向情感障碍。但他不敢轻易打扰,他有些顾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判断准确,或者,他在怀疑他的怀疑。



    廖擦了泪,擤了鼻子,面庞上水花迷蒙。他说:“大概是,我怀疑了我的怀疑!”



    一句重复的话语忽然沉沉打击了桂子的自信,好似面前也是一位心理医生,或者,是更老道的学者,或者哲学家。哲学家这三个字出现的时候,他内心狠狠的颤抖了,手指也止不住狠狠抽搐。



    廖说:“他们说,心理医生本身就应该治疗自己,心理医生看谁都有病!”



    桂子狠狠抽搐,心里冒出的疑问渐渐清晰,一个同样的,或者类似的结论如石子上凿出来的深深的痕迹,印在一尊布满裂痕的巨大石像上——哲学家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