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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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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桂子杵着头望进病房内部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却开了,从里边走出一位穿着横向条纹的中年人,一嘴的白色胡子爬满了半张脸,嘴唇呈现黑紫色。



    直至他走到病床前,桂子才终于看清楚他的面容。同样的国字脸,却有长长的尖下巴,倒似一个“于”字。额头上的纹路十分清晰,像田头地垄层层叠起的泥沼,也像半山腰处逐级堆叠的梯田,又好似戈壁滩里狂风刮起的层层沙流,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宽广的额头上。标准的中分脑袋上已遍布了银丝,后脑勺却如一片洼地深深凹陷。



    他的鹰钩鼻上高高垄起的鼻骨如骆驼垄起的双峰,一个高峰后还接了另外一个。



    桂子轻轻敲了门。他便抬眼望着门口的玻璃片,看见一身的白色长大褂,起身从床头走进,随即开了门。



    一声喀哒之后门口打开来,待桂子双脚进入后又迅速合上了。



    你好,我是新来的医生李金桂。



    病人却冷冷转身坐回了床上,紧接着把手掌心朝上指了指木质的沙发椅,一个蜡黄色的木节凝成的眼睛不偏不倚正在抵在桂子的后背上,咯得桂子有些难受,总觉得身后有个眼睛在直勾勾盯着自己,导致他的脊背有些发凉。



    有些尴尬地拧了几下腰,借助坐姿巧妙躲避开了木节,手脚却又慌得不知道如何摆放。索性双脚并拢,左手揣进兜里,右手却按在了把手上。惴惴不安坐下后,却低头看见皮鞋上有一滩污泥,想用手擦拭却觉有失医生的颜面,于是内心的不安情绪似乎加重了几分。连带呼吸都有些失控,直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后,总算把内心翻腾的沸水压制下去。



    病人起先并不开口,从银色的床头柜抽出一本书帖,是梁诗正的《十宫帖》,上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堆了一页纸。



    又从抽屉内拿出文房四宝,单手搭在柜子面,慢慢悠悠临习,眼睛从并未朝柜子看过一眼。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他一开口便让桂子愣住了,明明刚刚才介绍过的事情好像如风一般消散了,只留下一件活脱脱的白大褂才引起他的兴趣。桂子觉得似在拜访领导,或者在病人的家中做客,分不清这里的主客都是谁了。



    “刘金桂!”



    病人头都没有转动,脖颈处的几块赘肉叠在一起层层绕上后脑勺,几根发丝杂乱得像几枚针交错到了一块。有些像集市上售卖的五花肉,一层层质感各不相同。



    “我叫廖恒河!”



    桂子听得名字想起科室内挂的《阳光普照》四个大字,才意识原来良民说的竟是另外一层含义。脑海里不禁疑问起这“廖恒河”和“薛仁贵”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直至廖恒河在纸上写下几个小字,才觉察这是一位深有功底的书法家,几个临摹字迹几乎与书帖难分一二。



    廖恒河问:“你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桂子望着他稳稳扎在床上的书写动作,好像一尊佛像,心中犯了嘀咕,料定这是一个难于交流的角色,索性投其所好,攀谈了书法,“科室里边的大字是你写的吗?”



    答:“是的。”



    “为什么是阳光普照呢?”



    廖恒河抬头定了定神,舌头在嘴里砸吧出声音,斜视着天花板仔细思索。



    天花上方挂着的一盏水晶吊灯环成圆形。一颗颗叶片形的玻璃围绕成一圈,由内至外逐步散开,如佛像下方的莲花底座,上方的烛台形座上接了亮黄色的灯泡,照在天花上显出一圈复杂的光圈。天花上的光线反射到房间内部,把深绿色的瓷砖染成了另外的色相。



    “为什么呢?”廖恒河似乎记得不太清楚,两颗眼珠子定定盯住天花斜上方的吊灯,喃喃自语。



    他显然记忆不太好,思索了一会竟然如雕塑一般坐定了。



    “你为什么叫廖恒河呢?”



    桂子的提问显然是在引起话题,可是廖恒河却深陷在思绪中没有醒来。



    良久以后眼珠子动了,脖颈处的赘肉微微垄起,脑袋轻轻撇了一下,才说道:“你知道恒河吗?”



    桂子问:“是指天上的恒河吗?”



    “不是,印度的恒河!”



    桂子抬头望了吊灯,终于反映过来他为何望住光线倒不动了,便追问:“是有什么故事吗?”



    “印度把他们的恒河叫做母亲河!”



    桂子点头答道:“我们也有黄河。”



    “可是他们说恒河水是圣水!”



    桂子有些疑惑。他却继续说道:“他们相信佛,也相信牛尿!”



    桂子稍微放松了一些,臀部轻轻前移,后背往下靠了点。



    “他们把牛尿倒进恒河里,宣称是致敬圣河”,他顿了顿,“可是他们也喝恒河水。”



    桂子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幅摄影照片,名字取了《轮回》,画面中斜穿过的就是恒河,左边是一个新生的孩童纵身越下,右边是一副草席裹了老人的尸首准备葬入河中,一老一少却正好是生命的明灭。



    “印度人对恒河的景仰远远超过了我们的想象,我常常思索,宗教是否真的有如此的魅力令他们深陷其中。”



    桂子忽然明细他话语里的内涵,才觉察他竟也仔细辨认了宗教的学识,索性问道:“你是怎么理解宗教的呢?”



    廖恒河说:“我认为宗教是一种纯天然的产物,可是我难以理解,人的无限想象空间怎么让一条河给束缚了,怎么就要在污染一条河流的同时还能敬仰它呢?”



    桂子知道他指的是牛尿,便活动手掌弹了几下手指,紧接着问道:“你是怎么认知这个事情的呢?”



    廖恒河转了转眼珠子,终于看向了桂子,他的眼睛已蒙上一层水光,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幽幽冒出冷气,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眼神从眼球中幽幽刺出,穿过桂子的身体紧紧盯在了沙发椅的木节上。两只眼睛的对立令桂子起了鸡皮疙瘩,一个个黄色的斑点从皮肤上立起,惊得他连忙抽出左手也扶住了把手。片刻之后廖收回了那道可怕的眼神,整个人突然活跃了几分。



    “我不能让纯天然的东西遭遇破坏,假如你相信神圣的话,你一定相信我的结论!”



    “结论是什么呢?”



    “恒河是自然的馈赠物,不是人为的破坏物,它是生态而不是宗教,是纯天然的对它供养生命的感激,而不是什么奇怪的宗教语言或者仪式!”



    “所以你为什么叫廖恒河?”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几根新长出来的胡子,用拇指与食指夹住其中一根往下拽了拽,低头看向深绿色的地板砖,言语里有些极陌生的质感,“大概,我想与别人谈论恒河吧!”



    桂子突然间想起来一句习以为常的话——哲学家大多都是疯子!



    可是他不敢贸然确认结果,便再次拉开话题,“所以为什么是阳光普照?”



    廖仔细想了想,眼珠子转了一圈,而后目视前方,又低头看了看桌面的书帖,刚放下的右手又伸到桌前拾起笔,抬起肘来正要书写,笔头还未落到纸上,慢悠悠来了一句:“阳光可是能量的源泉!”



    这个说法自然能够理解,桂子也是高材生,在这样的概念上倒不至于迷失,只是不禁疑问起廖恒河为什么再次住院。正要开口询问,却见他已蘸了墨在纸上写字,心中盘算不应急功近利,索性深入打听了书法。



    “为什么是带有匪气和江湖气的书风呢?”



    廖悬空的手登时停住,毛笔悬在半空,鼻毛中腹的墨汁缓缓朝笔尖汇聚,一个小小的墨珠汇集在鼻头并且渐渐扩大。



    “你知道匪和江湖的关系吗?”



    桂子摇了摇头。



    廖把望向桂子的脑袋转回纸上,缓缓落了下去。



    “有匪才有江湖,有江湖必然有匪,江湖纷争里谁不是匪?当了匪的谁不是老江湖?”



    一段话把桂子说得似懂非懂,只觉眼前冒出欧阳锋迷乱了小龙女的画面,好似“匪”才最终受了好处,一时倒有些凌乱。



    廖接着补充道,“知道为何不是馆阁体吗?”,紧接着抬了抬脑袋,抬起左手用袖口擦拭额头上凝成一团的液体,再扶在柜子上端正了坐姿。



    “古来科举都盛用馆阁体,那是他们贪婪繁荣富贵,可是读书人生性清高,又怎么受世俗约定俗成?于是盛行气韵,或者行列,又至于歪歪扭扭不守规矩,其实所图乃是一个清净,或者随性恣意,不受拘束!”



    桂子有些领悟,好似人生的眼界一下子打开,望见无垠黄土地上成群结队穿过的羚羊,矫健地弹跳在黄土漫天的天际线上,直至延笔直的线条跑出画面,才突然意识人的眼睛不过也是一对迷惑人心的感官。



    “若想人自由,必须心自由;若想行动自由,必须生性自由;若想生活自由...”



    廖的话语还未结束,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好似桂子的老师在辩论赛上用厚实的手掌轻轻在敲他的背部,好似又听到了那句意味深长,如录放机上播放的黑胶唱片滋滋啦啦划出的沉稳而低沉的长长叹息。



    “珍惜眼前吧。”



    声音如带着丰富沧桑感的民谣音乐里的烟嗓,像戈壁滩内追逐的羚羊纵身跳过峡谷时候沉沉的闭气,稳健的脚力却借助身体的轻盈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