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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败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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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赑屃真帅,待狼大哥你大好了,选个休沐日,咱去荒野上兜风吧?”小胖子李药师在大龟背上兴奋地直蹦跶。



    李药师是药老的曾孙,或者是玄孙?这世界的人好像不太在乎这些名目,于是狼不平也不细究——这小胖子刚刚十岁,已经能在丹田里存住气,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君子”了。这几日每天上门送药,倒也混得熟了,今日就是请了他引路去学舍报到。



    大龟通体金黑,两丈多长、一丈多宽、八尺多高。龟甲外沿隆起,在背上形成一个浅槽,此刻载了狼太平和李药师,还有随侍的千愁和御兽的亥叔,行在内城的驰道上,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狼不平虽然跑过很多世界,却没见过真龙,倒不知这龙子之名是不是僭越。不过大龟绝对是灵兽之属,负重惊人还有种种神通,几日来收集到的信息指出,这东西虽然还只是幼兽、当不得大用,价值已不逊色于那座百年三筑基的豪宅了。



    这让狼不平愈发好奇,千愁这小娘皮到底是个什么来历,“陪嫁”竟如此豪奢。



    眼中浏览道旁风物,脑子继续梳理信息,口中却打趣道:“药师兄弟这般贪顽,怪不得药老天天拿大棒伺候你……”



    “去荒野的事儿,那怎么能叫做顽呢!那是历练~”小胖子不乐意了:“咱都是要做大事的,将来遍历荒野,掘大坑、筑大城,须当早做准备……”



    这时一颗大星击中城垣,激发的银色光幕遮蔽了半个天空,雷声滚滚,淹没了小胖子后面的话。



    这世界极度乏灵,跟狼不平的老家地球很像,仅有的灵气来源就是这没日没夜从天而降的流星雨。天威之下,凡人是活不了多久的,只有阵法遮护下的城、镇、寨、堡,才能庇佑人类生存繁衍。



    资源极度匮乏,所以阵也不是随便就能立的,大个儿的陨石坑当然就是最佳选择,比如这金西郡城就建在一个超大号的陨坑之上。



    此刻赑屃已经爬到坡上,回首望去,东边大半个圆形的城廓尽收眼底,再往西看,千丈高的大山像堵巨墙立在眼前。狼不平估算地势,发现正在爬的这座“西山”,不过是被陨石和巨墙“挤”出来的一个小土堆。



    雷声散去,狼不平调侃道:“药师兄弟发下宏愿,即有大星降世呼应,大吉啊!”



    “待李真君觅得天坑、筑下大城,这赑屃就赠予兄弟以为贺礼,如何?”



    小胖子被逗得哈哈大笑,随侍的少女却偷偷撇了撇嘴。



    ………………



    内城之上、山腰以下,偌大一片山林都是学舍的地盘。其间林木葱郁、飞瀑流泉,馆舍亭台掩映、石阶木栈勾连,端的是人间仙境、地上洞天。



    灵气比内城浓郁了数倍,狼不平吐纳一回,却暗自摇头:还差得远。



    今日并无座师讲道,一路行来只见得些少年,或三五成群演习法术、或独据高台朗诵道书,见狼不平一行经过,纷纷围观——赑屃的威势、千愁的容光,并不是大路货色、寻常能见。



    值堂的李君驱散了少年,慢悠悠转回大堂坐定,这才开口问道:“你就是狼不平?”



    不待回话直接批讲起来:“学舍乃修行所在,岂是尔等炫耀攀比之所?这大龟、还有这伴当,以后不许带来。”



    “我观你五行庸平,也无谓从哪里入手更方便……我金西独缺木系,就赐你《长青诀》一卷,早晚精修、不可懈怠。”



    可能是觉得恶意暴露得太明显,李君缓和了语气:“你身子羸弱、先天不足,这《长青诀》正合固本培元之用……日后出则养藤、入则养身,倒也不难安身立命、养家糊口……”说罢不待狼太平答话,直接挥手把人赶出门外。



    ………………



    金西一郡流传的是一门五行正法,入门之初却须从一系入手,渐渐沿着生克之道填满五行,是为小成。



    而这须发皆白的恶老头指给狼太平的,就是入门阶段最不受待见的木系功法。



    这《长青诀》进境慢、法术少,不合战斗冒险之用,也不方便兼修阵、器、符、丹诸道——至少在这金西郡的道统里,《长青诀》就是这么一块鸡肋,除了木性实在特出的,少有人修。



    说是鸡肋却也不恰当,因为木系修士反而是郡中最少不了的——金西郡的主要食物来源,是一种叫做常青藤的植物,“养藤”这顶顶要紧的一项产业,绝少不了木修的加持。



    就业前景十分广阔。



    但是除了养藤,练气期的木修几乎啥都干不了。饿是饿不死的,但是想靠种地发家致富,积攒资粮破关精进,又何其难也!



    所以小胖子李药师气得直跳脚,却又不敢找李君理论,扭头就要回家求自家老祖宗出头。



    狼太平却拉住他,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药师,这却万万不可。”



    “我一个拾荒少年,本就是路死沟埋的命,侥幸从星劫里活了下来,竟然还得了一点灵光,如今尊为君子、可以入舍求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资质平庸、根骨不佳,原本就没有登堂入室、求问大道的机会,强要学人家探荒、行商,那岂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师君赐下《长青诀》,就是赐了我一条活路啊!以后安居城中、养藤养身,有何不可?”



    又压低了声音:“我在外城的时候就听人说,这《长青诀》也是一门神功呐,养身养生……不难多子多福,没准儿生下几个有天分的,以后我这姓狼的,也算这金西一世家喽!”



    说着说着,竟咯咯笑了起来。



    “你……这……岂有此理……”小胖子被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来。身后的千愁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脸红了起来。



    这时,“啪啪啪”的掌声响起。



    ………………



    鼓掌的也是个少年,身量高大、剑眉星目、锦袍负剑、大步流星,好一副英雄卖相。



    “我观你沐猴而冠、轻浮跳脱,确是个外城贱种。不想胸中倒是藏了一点锦绣,有三分自知之明。”少年英雄似笑非笑:“不过嘛,君子居、大不易,靠养藤想在内城立足,难啊……”



    “不若与我做笔交易,宅院、龟兽……嗯,还有这美人儿,我大大予你一笔行甲丹……”说着又向大堂方向拱拱手:“以后也有我家老祖照拂,定不教你受人欺侮……汝意如何?”



    狼不平目瞪口呆,李药师却先嚷了起来:“李大嘴,你欺人太甚!”



    眼珠子转了转,狼不平客客气气回话:“好教这位李兄得知,小子所居宅院乃县君慨赐,这美人儿是刘君所赠,龟兽嘛,我刚答应了将来转赠药师……不若您去同县君、刘君、药君打个商量?诸位君上但有所命,不平自然双手奉上。”



    说罢不待那李大嘴答话,直接吩咐亥叔:“起龟吧,载我去城中沽衣。”



    扯了扯身上锦衣,“李君子指点得不错,这衣物不合身,言行不得体,确实像个猴儿。”



    ………………



    千愁带来的“嫁妆”虽然丰厚,却并不包括狼不平能穿的衣物。在家里养伤还好,没那么多讲究,今日到学舍报道,却实在没有合乎规制的袍服可穿。翻箱底扒拉出来一套勉强合用的,却还是大了一号,配上狼不平这骨瘦如柴、头大身子小的身板,说“沐猴而冠”倒也贴切。



    被李大嘴恶心了一下,狼不平干脆直接买衣服去。



    成衣铺是给甲士服务的,自然坐落在外城,赑屃穿内城而出,自然又招摇了一路。



    外城远比内城热闹得多,靠近内城这一块儿明显是商业区,摊铺林立、叫卖声吵闹声此起彼伏,当然也少不了鸡飞狗跳、污水横流的景象,烟火气十足。



    庞大的赑屃闯入外城,自然引发一波儿骚动,大姑娘小媳妇纷纷走避,街痞闲汉远远围观交头接耳,有铺面的“体面人”远迎高接,还有想闯到近前拦路告状的,直接就被几条大汉拖进了巷子去,街面上瞬间干净了许多。



    君子身份贵重,轻易不下这外城,狼不平此来,竟称得上一桩大事。



    赑屃停在成衣铺外,店主早早跪在门外迎候,亥叔和千愁搬了龟背上的锦墩铺在店里的凳子上,这才请狼太平入座歇息。至于拣选衣物、比对尺寸,自有千愁代劳。



    说是拣选,其实也就半刻钟的光景——适合狼不平这身材的衣物拢共就没几套。千愁清了场,在堂屋里伺候着换了身劲装,狼不平就着铜镜照了照,倒还满意——如今这身打扮好歹像个孙行者,至少不是弼马温了。



    千愁又吩咐店家记下尺寸,凡内外长短、诸般花色,各订了五套十套不等,做好了一起送内城宅里去,这趟采购就齐活儿了。



    正待回程,门外却有一名甲士匆匆赶来,高呼“狼君子留步。”



    “不知狼君子驾临外城,小甲伺候不周,万望赎罪!”



    这甲士大约是县君下属的下属,当日给狼不平抬过担架,算得个熟人。



    狼不平点点头,甲士压低了声音:“吾家甄君子听闻狼君子身子大好,不胜欣喜,订了晚间一席小筵,不知君子可否赏光一叙?”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近日城外荒野上出了桩蹊跷命案,一名铁甲还有七八个拾荒儿齐齐毙命,甄君子颇是头疼,正要问计于狼君子……”



    狼不平心里叹了口气,这宴不赴不行哈!



    ………………



    “这么说,甄君子总司外城捉奸缉盗之事?”溜达在内城城垣上,比较着被隔离开的内外两方世界,狼不平随口问道。



    “是。”跟在侧后一肩之地的千愁回答。



    “刑警队长啊。”狼不平嘟囔一声,又问:“那这内城呢?学舍?学府?”



    “内城之中,李尉君专负其责,有十二君子、百名甲士麾下听用。”



    “你对这些倒是挺熟哈。”狼不平调侃一声,接着问:“那……如这荒野凶案,凶徒会受何处置?”



    “千愁不通律例,只听说过几桩案子……”



    “去年有匠人补屋,失手坠石砸死了一名甲士,夷族……”



    “有甲士结队探荒,为星石起了争执……杀人者流于荒野。”



    “去岁,有君子白龙鱼服,在外城酒肆饮酒,醉后打杀了一名私甲,最后赔了主家十斤碎星石……”



    说到这里,千愁的声音低了下去,狼不平却长出一口气:“十斤碎星石吗?千愁你嫁妆丰厚,不会拿不出来吧?”



    自知失言,赶紧找补道:“今日我也一身布衣,碰上不开眼的甲士觊觎千愁、惹怒了我,咱也打杀了他!呵呵呵呵……”



    “君子说笑了,千愁、赑屃,一应财货,都是刘君赠予君子,哪里是什么嫁妆……”接着声音愈发低了:“千愁不过贱甲,又哪里有资格嫁予君子……”



    “碎星石是没有的,行甲丹倒是还有一些,想来也能折够了数目……”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莫非君子……”



    狼不平不答,只长叹一声:“甲士面前、庶人不算人;君子眼里,甲士就是碎星石……”



    忽又问道:“那我等君子之于君上、君侯呢,又值多少碎星石?”



    “君子身份贵重,岂是财货可赎……”少女答道,随即正色:“说到财货,千愁正有一事要禀明君子。”



    “这两日千愁打听明白,居这内城宅院,每年须有一笔供奉交予县君……那头赑屃,每日须有灵谷喂养……亥叔卯姨,也须按月发放例钱……刘君所赠虽则丰厚,却也支用不了太久,君子还须……”



    哈?原以为是一夜暴富,实际上却背了三座大山?狼不平有点儿懵。



    “千愁以为,药师君子所言确是正理,不若就求药君出面周旋,换一门功法?”



    “嗯?千愁你这是在教我做事?”狼不平转过身来,沉下脸质问。



    “千愁不敢了,祈君子赎罪。”



    看着少女惶急的神色,狼不平忽然失笑:“我本拾荒儿,于这城中事、修炼事一窍不通,倒真少不了千愁姐姐时时指点诸般关窍呐。”



    见少女脸色白了又红,狼不平又道:“不过这《长青诀》还是要修的,经营之事另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