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的天空下,一颗巨大的火球自东而西划过天际,煊赫而又无声。
山谷中,七八个赤裸上身的少年发一声喊四散奔逃,有跳进小河的、有躲进土坑的,还有的蹲踞于地,举起小小的木盾遮住头面。
只有一个少年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火球飞来。
西面群山之中,蓦然亮起一道银光,迎头撞上火球,炸开漫天火雨。
片刻后爆震声传来,然后有低沉的隆隆声渐渐东去,伴随着的是满天乱窜的火球、耳畔纷杂的啸鸣。
喧嚣散尽、烟尘渐歇,少年们陆续从藏身处冒出头来,只有那个呆呆的扑倒在地,肩背处一个洞汩汩流血。
少年们围拢过来,最高大壮实的一个凑近看了看,号令道:“把呆子拖一边儿去,都仔细着找,今儿晚上回坑里割肉吃!”
呆子嘴里嗬嗬呼疼,却还是被拖着腿扔到一边,少年们趴在地上搜寻,嘴里乱七八糟的恭喜着。
“有这一颗碎星,老大你就可以进学舍了吧?到时候披了甲,可别忘了兄弟们哈!”
“倒是亏得有这呆子挡了一挡,不然碎星钻地深了,咱可挖不着!头儿你这运气……”
“那不叫运气!上回我听说书先生讲,这叫气运,咱们老大那是要做君子的……”
半晌过去,少年们把方圆三丈一寸一寸搜了个遍,却还没找到那颗碎星。
老大急得骂娘,自己下场又捋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想了想,走向还趴在地上的呆子问道:“碎星钻哪儿了?说话!”
见呆子只嘶嘶着不回答,干脆一脚踢在肋下。
呆子高不过五尺,头大身子小,皮包骨头没有二两肉,被快六尺高的老大这一脚,直接踹翻了个个儿,露出藏在小腹下攥紧着的左手。
“呦呵,知道藏私了?不呆嘛……”老大俯身去抓呆子左手,却被狠狠啐了一口。偏头闭眼躲避时,呆子左手蓦地扬起,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石子没入口中。
小半个时辰过去,呆子已经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破布似的瘫在地上,眼见得进气多出气少就要不行了。
血已经吐了好几大口,可硬是没把那石子吐出来。
有个机灵鬼儿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压低声音提议:“老大,咱们干脆把他剖了……”
老大犹豫片刻,眼中渐渐露出凶光。
刚刚从石子转移到泥丸宫中的残魂叹了口气,对着正在散去的呆子魂魄浅浅一揖,接管了这具身体。
………………
“你们在做什么?”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
这是一个高大的铁皮人,全身上下只眼睛的位置露了条缝,其他地方都被闪着银光的钢甲覆盖,连脚上也是一对钢靴。
少年们嚇了一跳,纷纷跪倒,口呼大人。
老大结结巴巴:“我们……小的们……”
还没等他想出周详的说辞,机灵鬼儿大声回话:“好教大人得知,小的们得了颗碎星石,正要回坑里去献与大人,不想却被这呆子吞下腹中去了。小的们正想办法让这厮吐出来……”
老大狠狠瞪了机灵鬼儿一眼,随即颓然闭嘴。
“嚯……你们想了啥办法?”
“这……小的们实在想不出啥好办法,全凭大人吩咐。”
“不如……你们干脆帮我把他剖了?”铁皮人呵呵笑了起来:“今晚回坑里给你们割肉吃?”
机灵鬼儿哆嗦起来:“大人……不可呀,小的们贱命没所谓,大人您的名声可不能污了……”
“嗯,不错,还知道心疼大人的名声……”铁皮人摆摆手,“都过来吧,我教你们个法子,不伤他的性命……”
少年们哆哆嗦嗦爬起身来,凑近铁皮人。
仓啷啷声音响起、歘歘歘刀光闪过,一群少年倒成一圈。
“没有人知道,名声怎么污呢?”
随即凑近躺在地上的少年,俯身查看间,黑色碎星石从呆子口中喷出,铁皮人身上泛起青光,随即又黯淡下去,石子正中眉心,穿透进去。
………………
原本人形的魂魄已经缩成一点魂火,淡薄到几近透明,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在这四处漏风的泥丸宫中——强行借尸还魂、奋力一击碎颅,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一点储备。
耳膜被音爆震破、右锁骨被击穿、左掌心被烫烂、肋骨被踹断了两根、头面胸腹到处都被揍得淤青,极度营养不良的身体叠加失血过多……也不知道这具身体跟魂魄,哪一样会先撑不住?
从石子上汲取的一点灵气,只一击就已消耗大半,剩下的一丝暂存在丹田里,几乎跟没有一样。
此地灵气几近于无、这呆子的根骨只能评为下下……残魂详查这具身体、感应天地灵机,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即便如此,也没有理由放弃!奔逃了十七个世界,不是为了在这里放弃……给自己打着气,努力集中精神,老怪物操控着少年破布一般的身体,开始吐纳。
一声轻咦声飘过,少年的身体飞了起来,片刻之后,落入城垣。
是谁?要干什么?
没有回答。
………………
从天而降的“尸体”引起了小小的轰动,直到匆匆赶来的一队铁皮人驱散了人群,随即有个筑基修士查看伤势、安排救治。
城中的灵气比外间略略浓郁一点,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搞不清楚状况的老怪物干脆继续躺平吐纳。
外伤被处理妥当、人被转运到一处四合院里,又一个筑基修士匆匆赶来,再详查了一遍伤势,还灌了粒丹药下去。
丹药还行,蕴藏的灵气比那粒碎星石还要多一点,老怪物终于长出一口气,这算是活下来了?
………………
“这少年骨血羸弱、根骨低劣,却不知是何来历,县君你如此看重?”四合院里空空荡荡,连套桌椅都没有,两位锦袍羽冠的筑基修士干脆就在院里里摆开龙门阵。
县君苦笑一声:“君侯吩咐下来,我却不知其中究竟。”
随即压低声音:“这少年是凭空飞入城中的,大阵也没有动静,想来是真君在荒野上救来,随手扔给我们?”
“不管怎么说,既是君侯有命,自当尽心救助,药老你可莫轻忽了。”
药老正色:“理当如此。”
“只是这座宅子……”
这四合院三面青砖瓦房,正西却是依着山壁开出的三间大窑洞。整个院子既不算敞亮大气,也没精巧雅致的意趣,主打就是个平平无奇,但却是这郡城中最最值钱的一座君子宅,所以药老有此一问。
“不怕药老您笑话,我确也舍不得的,这都快百年了,我家全靠着这宅子……可是,有舍才有得!倒是我那大孙子比我看得通透,强劝我放手,从此也免了旁人觊觎……”
县君的父亲是位练气入门的君子,苦熬大半辈子攒够了财货,方置办下这座当年新开辟的小院,谁承想这钟家竟由此一飞冲天,从县君开始,连续三代都出了筑基修士,这座宅子自成了金西郡的传说——五百里金西郡、户口百万,如今筑基大修却不足百人,这一宅一家连出三位,真称得上气运所钟。
虽然有三位筑基坐镇,但是钟县君家里人丁并不旺盛,如今竟没有一位练气君子在,宅子也就暂空了下来。
虽则钟县君死死守着宅子不肯放手,但这宅中一应家具器物却早被瓜分一空——筑基之道着实艰难,连这些沾染到灵宅气机的凡俗器物,竟都大受追捧。
可如今,钟县君竟决然放手,要把宅子转给这少年。
………………
两位筑基大修在院中闲聊,自有几个君子里外招呼,指挥一群甲士置办家用、装设屋院。
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甲士千愁,见过县君大人。”
“主君有命,着千愁入侍君子。”
女子二十上下,头挽高髻、金钗斜插;身着墨绿裙甲、腰悬短剑。
待礼毕长身,才见得她身量颀长、纤秾合度,脖颈纤细修长,鹅蛋脸上樱口直鼻,配上一双丹凤眼,英气逼人、白到发光。
两位筑基大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不知是哪位主君如此慷慨?可有凭契?”
女子双手奉上锦缎制成的卷轴:“凭契在此,请县君验看。”
县君展卷观看,只见上书“契曰:少年英姿……不胜欣喜……有私甲名千愁者,赠予君子,以为入道之贺……”
落款处是一方灵印,药老凑过来看了,忍不住嚷起来:“这老儿?他何时蓄养了如此一位私甲?
老儿姓刘,也是位筑基修士,年齿渐衰、子嗣断绝,又不积蓄产业、坐吃山空,他如何能蓄养私甲?还是这般出众的女甲?钟县君心中一样惊疑,面上却不露声色。
“如此也好,君子被创,也正需看顾……待我选几个仆妇,都交予你支派……定须把君子侍奉妥帖。”
“禀县君,一应仆妇佣役,千愁都带齐了。”
“哦?”
………………
家具都是灵木所制,器用材质多有银玉,床上铺的、窗上挂的,不是锦绣就是皮货……东西流水一样搬进四合院,两位筑基大佬看得眼皮直跳——这些东西的品秩,竟不比他们自用的差多少。
里外奔忙的仆妇,个个干净利索、训练有素;指挥他们的是一对中年甲士,男主外、女主内,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那千愁却无事可做,只陪在大佬身后答话。
“回禀县君,这二甲是千愁长辈,怕千愁年幼,照应不好君子起居,故此特来帮衬。”
“那刘老儿呢?赐下如此大礼,怎不过来见见人?”药老还是对眼前的一切充满怀疑。
“回禀药君,刘君吩咐:此事非施恩、不图报,所以见如不见。”
“不行,我得找这老儿问个清楚去!”
“回禀药君,他老人家动念远游,此刻怕已不在郡中。”
“啊?”
………………
堂屋之中,少年提笔写下歪歪扭扭三个字:狼不平。
“这姓倒是少见。”县君点点头:“老夫这就为你入册,即刻上报君侯。”
顿了顿又道:“今日我金西又添一位入道君子,当真可喜可贺。你且静养将息,待身子大好,即入学舍听道。”
见少年还是懵懵呆呆的模样,县君叹口气,转身吩咐千愁:“把君子伺候妥当了,有事速报。”
………………
送了两位大佬出门,回转时少女已经卸了甲,换了一身粉白襦裙。
仆妇抬了热水进来,少女告了声罪,扶持着现在叫做狼不平的少年半躺下来,亲自动手梳沐。
少年矮小瘦弱,还不到少女的肩膀高,大姐姐照顾小弟弟的场面,倒不违和。
先洗头、然后净面,再避开伤口擦拭身上的血污……
手法生疏却又章法有度,学习过怎么伺候人却没实践过?斜睨着脸越来越红的少女,狼不平总结着收集来的信息。
逃亡了这么多个世界,狼不平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开局:衣不蔽体、重伤濒死的拾荒少年,转眼间豪宅凭空入手、美姬携仆来投……问题当然出在那个把他扔进城来的“真君”身上,这位大人物发现了什么?为何这样安排?又有什么打算?
天际不断有流星划过,城垣有防护罩保护,每次激发都在城中撒下光影涟漪……这流星雨是长期存在的吗?
荒野之上,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城垣之中,灵气勉强能够“呼吸”;这山边豪宅,灵气浓度又上了一档……好像是个同心圆结构?身后这西山上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入册是不是就等于签了卖身契?学舍又是什么所在?
这女子还有那中年男女,三人都是所谓“甲士”,不知是个什么说法。他们的地位远高于一众凡俗仆役,可也免不了被当做货品倒手转赠——这世界的仙凡之别,似乎有点过头了?
思绪转到这里,更过头的来了:少年身上仅有的一条破烂短裈,被剪刀拆成了布片。
狼不平不敢再装死人,胀红了脸赶了少女出门,自己动手清洗。
灵识里“听”到门外低低的劝慰声:“千愁如此人材,君子怎会不喜?只是如今君子伤势不轻,确也不到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