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中平二十四年,二月初。
风萧萧,雪漫漫,天地苍茫,万物肃杀。西北大地以荒凉著称,寒冬时节尤为最甚。风雪苦了远行客,显得此时原野上的身影异常渺小。
那背影瘦削而单薄,孤独的向前走着,直向旷野尽头处的那座小城。
离石镇上,冷清的街道透露着一片死寂,各家各户房门紧闭,似乎在躲避着什么。
在离石镇中心的一座官院大堂上,一位身穿黑色袍服的人端坐案后,一名身穿官服的官吏正站立在堂下。
官吏正努力让自己惊慌的面容平静下来,但一直微微颤抖的身体却始终跟他唱着反调。
官院里有十几道身影来回奔走,清一色的黑色袍服,蒙着面巾举着火把在四处搜寻。
这些人就是所谓的马匪,与草原的游骑和大漠的驼客被凉州人称为“凉州三害”。
堂下的官吏姓孙,是当地的地方官。
在西北边境,大大小小分布着十三个堡镇,这些堡镇是当年大晋时期为边防而设置,被称作西北十三镇。在大晋时十三镇不属凉州刺史府管辖,而是归雍凉大都督府统领。如今时过境迁,十三镇早已不作为军镇使用,军兵也不再驻扎,只剩下些许百姓居住。
如今的十三镇已再度划归回凉州。
离石镇隶属北地郡富平县,富平县分官吏一人管理,即“巡检”一职。
孙巡检战战兢兢的立在堂下,他几番鼓足勇气但始终也没敢开口。
到底是文官,虽有些傲骨,但头一次遭逢生死难免怯懦。
坐在堂上的马匪头目同样黑布蒙面,此刻正闭目养神。他四平八稳的端坐姿态倒不像马匪,更像那些规矩森严的军中骁锐。
十几人在院中来来回回的忙碌,他们把带来的一只只大箱子从院内的马车上卸下来抬进屋里装东西,又把装满东西的箱子再抬出来放回马车上。
劫匪自己带箱子,这倒是有些反常。可如今大家都在想办法保全自己的性命,哪有时间管这些细枝末节。
官院的大门敞开着,年久失修的大门已经被砸掉了一半。
一股寒风吹过,大堂上的马匪头目突然察觉到异样,他突然睁开眼睛,正见一名年轻人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
那年轻人背着包裹,手中还兀自提着一柄长剑。
门口站岗的两个马匪不知何时昏死在他脚下,全然没有一点动静。地上没有血迹,他手中的剑也没有出鞘。
那年轻人静静的站在门口,竟让院中忙碌的马匪们一时全部呆住。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不等马匪头目的命令,便杀气腾腾的向门口冲去。
众人相继回过神来,一众马匪前仆后继的冲去,转瞬之间便见这十几个人又齐齐倒飞回来。
年轻人手中那把长剑仍未出鞘。他把目光转向马匪头目,马匪头目心头一跳,可还是横下心攻了上去。
势大力沉的一刀直奔年轻人面门而来,年轻人侧头闪过,右手一拳捣出。马匪头目倒在地上,口中鲜血直流。
从进院开始到现在,来回不过数个呼吸间,十几名穷凶极恶的马匪便从来时的跋扈嚣张到如今的躺倒一地。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孙巡检还愣在原地,直到年轻人的目光看向他,对他友善的一笑后,他才如梦方醒。
安全了?
这位官员顿时浑身瘫软,差一点坐在地上,他强挣扎着起身过去,一把拽住年轻人的手,语无伦次而的道谢。
“小兄弟,太感谢你了!”双手紧握年轻人手的孙巡检已然泪流满面。
他是刚刚过来上任,从州府被贬到到县府,再从县府被贬到这个偏远之城,小小的离石镇几乎已经成为他一生仕途的坟墓。
屋漏偏逢连夜雨,又赶上马匪洗劫,差一点连命都丢掉。今天捡了这一条命,真可谓是上天垂怜,又怎能不泪流满面?
“对了,小兄弟,你叫什么?你是这离石镇的人?”孙巡检才想起来问年轻人的姓名。
“在下嵇庆,安定人士。”
“安定郡?倒也是不远,那又怎会来到这里呢?”
“在下路过此地,本想借宿,却见马匪横行乡里,这才冒昧出手,惊扰大人了。”
“哪里,小兄弟哪里话,若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就没了。”
孙巡检看着嵇庆年轻的面容,忍不住连连点头。
“好哇,好……”
孙巡检一连着说了许多个好字,他现在看着嵇庆格外亲切。
一阵呜呜声传进二人耳中,孙巡检这才想起来,自己官院中的衙役还被绑在堂后。
二人连忙穿过大堂,正有五七个人被绑缚在数个立柱上。
几人被绑在二堂,根本看不真切前边发生的事,听着孙巡检说嵇庆一人横扫了十几名马匪他们还不怎么相信,直到看到那昏死一地的黑袍人,他们才纷纷行起大礼,感谢着嵇庆的救命之恩。
这一幕倒搞得嵇庆有些窘迫,他上前将这些人一一扶起,示意他们不必如此。
孙巡检也让几人先把院中晕死的马匪们绑了,收拢一下院子,再备一些饭食给嵇庆。
嵇庆没有推却,因为他确实是饿了。
凉州地处西北,北接草原西邻大漠,是大魏国最大的边州,也是拱戍关中乃至司隶的屏障。在最初时,中原国家与草原国家互相征伐,草原的游骑经常南下劫掠边境。后来大魏与草原定盟,双方各将军队后撤,大魏军也从边境撤回到百里之遥的北地郡城。
这一部署虽然减少了魏军与草原军队的摩擦,但却苦了离石镇这些边境小城。
两方军队撤走后,马匪日渐猖獗。他们出身草莽,盘踞于山林戈壁中,其中不乏修行的修士与狠辣残忍的亡命之徒,轻装骑马来去极快,极难追剿,如今已成边境上新的祸患,当地百姓对其可谓深恶痛绝。
“小兄弟年纪轻轻,就有这一身本领,不知师承何处,家出何门啊?”孙巡检问嵆庆道,他觉得以嵇庆的本领和气质绝不像凡夫俗子,应该是出自世家名门,说不定是哪个外出历练的大家公子。
“在下孑然一身,家中父母早已故去,至于师承……”
孙巡检对于嵇庆的回答颇感意外,而对于师承一事他也理解。
“无妨,”孙巡检摆摆手道:“想来是尊师有些叮嘱,小兄弟不说也无妨。”
不是世家出身却能有这等本领,那一定是某个名师的高徒,说不定是哪个隐世的高人,这等人物不愿让人知晓也十分正常。
嵇庆点了点头。
“大人,……”
“诶!”
嵇庆刚要开口,又被孙巡检打断:“小兄弟不必这么称呼,你救了我衙门上下数条人命,如此叫岂不是折煞我也。”
“我虽痴长几十岁,但小兄弟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孙兄也无妨。”
看着要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孙巡检,嵇庆不禁笑道:“我好像在哪见过孙兄?”
“哦?在何处?”
“应该是在三年前,在凉州城。”
“凉州城?”
“当时孙兄在常平王身边。”
孙巡检仔细回想,突然一拍脑袋,吃惊的望着嵇庆。
“你、你是那个夺魁的少年?”
嵇庆笑而不语,孙巡检的思绪也被拉回到三年前。
那是中平二十一年夏,常平郡王奉旨西巡凉州,凉州习武之风盛行,大小修士甚多。
兴之所至,常平王便在凉州摆下擂台,让周围各郡县的少年俊杰们一展身手。
为激励他们,常平王还特意开出百金之赏。
时年十五岁的嵇庆力挫天才十余位,因而一战成名。
当时孙巡检是常平王属下僚属,他曾谏言招揽嵇庆。常平王也有意招揽,奈何手下随从陆广源等人以嵇庆不能修行为由极力劝阻,常平王这才遗憾作罢。
常平王到底难掩喜爱之情,于是将佩剑北邙解下,送给了这位没有修为的少年奇人。
“那一日我随父亲去凉州城交付药材,正赶上常平王摆擂。”
嵇庆对常平王赠剑赠金一事很是感激,而对于常平王最后没有招揽自己也并无气馁。
贪心不足蛇吞象,更何况百金之赏对嵇庆来说已经很是足够。
嵇庆将北邙剑横放在桌上,借着灯火,孙巡检这才认出这把绝世名剑。
孙巡检又惊又喜,对面前的年轻人亲切更甚。
“常平王如今怎样?”嵇庆好奇问道。
听闻此话,孙巡检原本激动的神情突然消沉下来。他叹了口气对嵇庆道:“小兄弟还不知道吧?两年前,朝廷以谋反之罪将常平郡王锁拿入狱,一月后被斩首,王府其余人尽皆被杀。”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