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吴风雨第一次喝酒,之前在家中父亲吴开山偶尔饮酒时会让他舔上一口,辛辣之味顺着口腔一直深入腹中,直辣的吴风雨眼泪横流,口腔冒火,实在不知道这酒水有什么好喝,吴风雨便吐吐舌头就此作罢。
许是这些时日以来少年经历了太多事情,心底有些许烦躁,也有许多无法对外人言说的话语,少年便想着也学那书中所说,来一个借酒浇愁。
吴风雨上了这酒家二楼,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衡水河上的一番景象,碧波荡漾,几只沙鸥浮于水面之上,时而悬停,时而探身落入水中,再飞起时爪子便带起了一条全身透明的小小鱼儿送入口中。
吴风雨微微一笑,世间万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世间万灵,忙忙碌碌,原来也都不过是为了一口吃食罢了。
不一会儿店家送上了一壶酒水,两只小菜,酒是本地酒坊所酿,名字就叫做“衡水河”,三钱银子一壶。
两道小菜,一道是吴风雨叫不出名字的小鱼干,用面裹了,榨的金黄,另一道是个青菜,吴风雨同样叫不上名字,想来都是当地的特色。
顶着烈日走了一上午,吴风雨早已口渴,来到这店家也没有茶水奉上,此刻吴风雨便直接抓起酒壶,也不用那酒杯,咕嘟咕嘟一口喝下了大半壶酒水。
只觉一股辛辣的气味流入腹中,酒劲甚是浓烈,从上到下一片火辣,吴风雨不由得干咳了几声,赶紧放下酒壶胡乱的塞了几口小菜。
酒水还是一如既往的辛辣,并没有因为他心情不佳而变得美味起来,他还是一样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喝酒,偏偏在那些书中或是说书人的口中,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侠客剑仙之流都喜好饮酒,且是千杯不醉。
那不知名的青菜和那金黄的鱼干味道都是极美,吴风雨不由得开始细嚼慢咽,细细品尝起来,却是自己从未吃过的味道,鱼干酥脆,青菜爽口,回味十足……
只是好景不长,没过一会儿便只听“咣当”一声,吴风雨一头栽在了桌子上。
却是吴风雨不胜酒力,半壶酒下肚,此刻酒劲上来,已是醉倒过去……
吴风雨再次醒来时天色将黑,自己桌上似乎坐了一个白色人影,吴风雨来不及多看,心道坏了,我怎么一觉睡到了天黑,赤练还在外边等我呢。
他赶紧从窗户探出头往外看去,却见赤练马就安安静静的立在酒家门口的一棵柳树之下,气定神闲……
他这才放下心来,往自己对面一看,只见对面那人白衣翩翩,丰神俊朗,却是自己与依依在那十里坡风三娘店里见过的李轻候。
“猴……李哥,你怎么会在此处?”
“哦?你能来此,我便不能吗?”李轻候剑眉一挑。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想不到竟然能在此处与李哥相遇。”
李轻候微微一笑,
“叫李哥听着未免太俗,你我同辈相交,互相称兄便是,我是看你的马儿在门外,才知道你在此处”
吴风雨心下恍然,原来如此,又品味了一番李轻候所说的互相称兄。
“嗯……李兄……吴兄……有那味了”。
雅,实在是雅!
对面李轻候又开口问道:
“你不是要去少阳山学道吗?三月有余,怎么才走到此处?与你同行那小姑娘呢?怎么不见她人影,只有你在此处?”
吴风雨有些尴尬,他不想欺骗这位愿意与自己称兄道弟的人,又不想把飞来宗之事说出来,心底一番纠结,最后只能含糊其辞,
“这个……有一些事情耽搁了,我们在栖吾山一带遇到了一位女仙人,见依依资质不凡,便把她收为弟子,她跟那女仙人上山修行去了”。
李轻候听说林依依竟然资质不凡,被仙人看中收入了门中,剑眉又是一挑,
“竟有此事?早就听闻栖吾山隐藏着一座仙门,看来果然不假,她能有此机遇倒是我没想到的,是我眼拙了”。
吴风雨不愿多提此事,便又开口问道:
“李兄,你又是为何来了此处?”
李轻候自顾自端起酒杯吟了一口酒水,又夹起几粒花生米放在口中,吴风雨这才发现桌上多了两个菜肴,一盘烧鸡,一盘花生米,酒壶也多了一只,想来是李轻候所点。
又听李轻候说道:
“我一向居无定所,随遇而安,本是打算一路向北,去那魔教之地创界山看上一看,我这仙剑有灵,前几日传念与我,似乎这衡水河有什么吸引它之物,我便折返来了此处。”
李轻候说着话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把仙剑十一,吴风雨这才知道原来他这布条缠着的竟是一把仙剑,这仙剑竟能传念于他,定是一把神兵宝剑了,当下吴风雨忍不住心中好奇,
“李兄我能否看看你这仙剑?”
“无妨,看就是”李轻候大手一挥,又自顾自的喝酒去了。
吴风雨拿起桌上的那柄仙剑,小心翼翼的解开了其上布条,只见这把仙剑全身银白之色,那剑柄之上有着些许繁奥的花纹,剑身之上剑芒闪烁,吞吐不定。
只看一眼,吴风雨便赶紧又用布条将这宝剑重新包了起来。
“真是一把绝世好剑,不知道得值多少两银子”。
吴风雨一脸羡慕,那神兵阁的一把普通宝剑都要二百两银子,这样一把气象不凡的仙剑恐怕得要上千两银子也说不定……
“我这仙剑本名自由,我更喜欢叫他十一,还有一个名字不提也罢,此剑是伴我而生,便是黄金万两我也是不肯卖的”。
李轻候说这话时脸上表情似憧憬,似向往,又似有些无奈,却不知心中想起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吴风雨对十一这个名字感到有趣,又开口问道:
“那李兄为何叫他十一?可是有什么说法?”
“天下十人你听过吧?我便是要做那第十一人”。
原来李兄志向如此高远!吴风雨不禁大为崇拜,自己虽说也立志要当大剑仙,却没想过究竟是怎么个大剑仙,倒不如就跟在李兄之后,做那第十二人?
两人说着话,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河上各处陆续亮起了灯火,在这河畔小楼闲坐,桌上三两小酒,知己一二,人生互慢,别有滋味……
此时恰巧有一艘大型画舫沿着河岸经过此处,画舫之上灯火通明,有那抚琴而坐的卖艺歌姬,也有那船头赏景的文人雅士。
待那画舫行到近前,二人朝那画舫看去,只见船头上有那灯火写成的“酒中仙”三个字,船身一侧写“灯红酒绿”,另一侧写“天上人间”。
原来这画舫却是一处行走在河水之上的移动酒家,船上有那厨房灶台,也有那临窗雅座,客房包间,一边在河水里行走带人赏景,一边为观景之人提供饭菜酒水,休憩之所,满身豪华,一看就是价格不菲的样子。
李轻候见这画舫景象,站起身来,
“泛舟夜游,妙哉妙哉”,说着话探出身去喊道:
“船家,等上我们一等”。
那画舫依言停了下来,李轻候抓起桌上仙剑,也不管吴风雨愿不愿意,
“走,换处地方饮酒”。
吴风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剑仙朋友愿意与他说说话,无奈只能站起身来,跟着李轻候出了这岸边酒家,路过赤练马的时候他又叮嘱一句:
“赤练,你就在此处等我,别走远了”。
二人上得船来,选了一处同样靠窗的位置坐下,接着李轻候大手一挥抛出一锭银子,
“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这李轻候却是出手阔绰,一幅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那不知是船家还是酒家的汉子接过银子,眉开眼笑。
落座后,吴风雨有些扭捏,
“那个……李兄,我酒量不太行”。
“哎,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有酒堪饮直须饮,莫待无酒空余恨”。
李轻候毫不在意的摆摆手,
“我辈饮酒之人哪在乎酒量多少,在乎的只是饮酒罢了”。
“好,好一个有酒堪饮直须饮,妙极妙极”。
说着话,一人从船头走来,二人看去,见此人一身月白锦衣,头戴紫薇冠,衣袍之上一条白龙之影若隐若现,随着晚风鼓荡不已,面容也是非凡,三分文雅,七分刚毅,风头竟与那李轻候不相上下。
此人上得前来,一拱手,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不知可否有幸与二位兄台共饮一杯?”
李轻候身子往里一侧:
“请”。
这人便熟络的坐下身来,接着有那窈窕女子端上一壶酒水,几碟小菜,那人便当先端起酒壶,依次为三人斟满。
“初次相见,先干为敬”。
那人说着话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端的是无比潇洒。
李轻候紧随其后,也是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
吴风雨见他们二话不说先干了一个,也只能有样学样,拿起酒杯一口掀了,只觉这酒水比那“衡水河”更加辛辣,也不说话,连忙吃了几口小菜。
那边李轻候出言问道: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可是这衡水本地人士?”
“浮萍漂泊本无根,天涯游子君莫问,出身如何,不提也罢。”那人不正面作答,反而摇头晃脑作起诗来。
“哦?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李轻候便与那人对起诗来,吴风雨只管低头吃菜,那人闻言哈哈一笑,
“那倒不必,我名龙白,二位称我一声白兄便是。”
吴风雨心道原来是哪个字好听便要哪个字吗?吴兄……风兄……嘶……如此说来,倒是雨兄更好一些。
当下三人互通了姓名,那自称龙白之人对二人拱拱手,口称“李兄,吴兄”,说着话又为三人斟满了酒水。
二人也齐声称呼一声:“白兄”。
酒过三巡,那龙白与李轻候只是稍有醉意,两人有说有笑,均是有那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感,吴风雨已经舌头粗大,口齿不清了。
期间见那龙白似乎也是那修行中人,吴风雨便问起了两人境界。
李轻候当先答道:
“我与你们不同,我一身修为与生俱来,境界之说并不确切,不过想来应是与那通天境相差不多”。
那龙白也随后说道:
“我之境界虽非天生,但也与寻常境界不同,说来惭愧,我虽年长,但修为比不得李兄,想来与那神合之境伯仲之间,倒是吴兄年纪尚轻,却已有了玉清境的修为,想必也是大有来历”。
吴风雨连忙摆手,
“哪里哪里,与二位兄长比不得,我才刚刚入门还在少清境,我也没什么背景,所修口诀是家乡百石山上一个老道士所授,连名字都没有”。
两人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细问,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敬酒饮酒。
又过一轮,吴风雨已经头昏脑涨,摇摇欲坠了,也不知是喝的太多还是借酒浇愁,吴风雨嘟嘟囔囔的说起了自己白日买剑不起的事情。
龙白与李轻候却没说要借他一些银两,龙白摆摆手:
“小事,吴兄,银钱之事不必太过介怀,这衡水城中有一处书斋唤作“聊斋”,此间主人替人发布一些驱鬼除魔之事,报酬颇为丰厚,难度却是不大,你若是有心明日你可去此处碰碰运气”。
吴风雨答应一声,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
“二位兄长,你们喝着,我去走走”。
说着便摇摇晃晃向那船头走去,二人见他不胜酒力,也不管他,由他一人离了酒桌。
吴风雨来到船头,被那江风一吹,身形晃动再也站立不住,他便就此躺下身来,睁眼所见,满天星斗……
他此刻喝的已是七晕八素,只见那满天星辰似乎触手可得,与衡水河上亮起的灯火渐渐融为了一体,似是那星辰也同样不胜酒力,摇摇晃晃的便坠入了凡间。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李轻候不知何时来到了吴风雨身边,站在船头望着这衡水夜景有感而发。
身后那龙白不甘示弱,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地上的吴风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二人对诗,忽然福至心灵,张口来了一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龙白与李轻候相视一笑,
好一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地上那吴风雨却已沉沉睡去。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