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红衣错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7章 接驾
    “静空,陛下来了,准备接驾吧”一名暗卫不知从何处闪出,站在他们面前。



    燕皇为何会突然驾到,七年了,他都不曾出现过,只是派暗卫重重看守,他知道,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时时形成奏报,出现在燕皇的案头,按理,燕皇真的没必要亲自走这一趟。



    似乎并不是太意外,静空从容起身整理衣容,双手合十施礼道“劳烦带路”,又转身对甘棠笑道“今日怕是译不完了,施主请先回,明日再来取吧”。



    陛下?她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皇上对于她来讲远在天际,如同神佛,遥不可及。而此刻却听见说,皇帝不远千里来到这里,要求她师傅接驾。



    这是什么来头,她有点懵。在她的认识里,最大的可以称得上“官”的人,也就是她们的地方县丞严凉。



    “不必麻烦,朕亲自过来看望大师了”话音刚落,冯直已经走进禅房,玉冠戴,月白素色锦衣,银丝刺绣双龙盘于双肩,瑞兽纹饰皮腰带,一侧挂一把玉具剑,玉剑首上卷云纹中间镶嵌一颗殷红大宝石。



    还没等明白过来,甘棠只觉眼前一亮,皇上已然华丽登场,这通身的气派,果然贵不可言。



    看到冯直突然出现,慕容拓只略微一顿,随即从容绕过书案,走到冯直面前,揽衣下跪,“不知陛下驾临,贫僧未曾远迎,请陛下恕罪”。



    撇了一眼甘棠惊呆的小表情,冯直径直走到桌案旁坐下,随手翻看桌上的书卷,自始至终也未理会慕容拓。



    长时间的安静,气氛慢慢有些窒息。



    只有在傍晚时间才会在房间的侧墙上留下的一抹余辉,将冯直掩藏在暗影里,使他看去深不可测。



    慕容拓却并不在意,他从容地跪转身,重新面向冯直,整理了一下衣袖,低首垂眸,脸上平静如水。



    “你叫尹甘棠,名字很特别。”



    “啊!?“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还在梦游一样的甘棠,不自觉惊讶地看向冯直。



    “放肆”旁边的无衣轻呵“见到皇上,还不下跪”



    “无妨”冯直轻抬手指,止住了无衣的呵斥。



    “喜欢穿红色,穿戴也很别致。”冯直玩味地打量她,十六七岁的豆蔻年纪,一袭红衣,只有斜襟处和袖口边缘用黑色装饰。长发在头顶处挽起,梳一个极简单的朝云髻,用一根长长的红丝带系住,多余的丝带自然垂下来,与散落在肩上的长发纠缠在一起,时隐时现,倒显得长发更加乌黑亮泽。



    “为什么”冯直摆弄着手中的一支笔



    “啊?”甘棠又一次一脸迷惑地看向冯直,这都什么呀,左一句右一句的,问的什么根本听不懂呀。于是看向地上跪着的慕容拓。慕容拓身姿挺拔,姿势不改,并没有看到甘棠投来的求助目光。在师傅这里未得到回应,甘棠转而看向皇上身后的无衣,无衣更是面无表情,象根木头。



    甘棠只得绝望地收回视线。



    小小的禅房已经被几个人装的满满的,气氛让人局促,空气又明显不够用。甘棠感到气短心虚,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在心里长叹一声,低下头,垂下眼帘装傻。



    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冯直突然有些不忍,“朕是问,你为什么喜欢穿红色”



    “这……这个呀,爹爹说,红色象星火,能给人带来希望,他喜欢红色。”原来是问这个,早说呀,好好问不行吗,干嘛故意折磨人,甘棠不愤地撇撇嘴。



    “倒是有趣。听说你父亲也是读书人,却不问功名仕途,不喜结交官绅,这份气节,倒让人敬佩。”



    “他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甘棠不知道此刻是应该说是,还是应该客气两句,正在犹豫,冯直却已经不再理采她,仍看着手上的佛经。



    “静空大师怎么还跪着,快起来吧,如今你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师,切不可这样多礼。”冯直并未看他,话说的漫不经心,语调略带调侃。



    “贫僧不敢”



    “不,是朕的不是,朕一看见漂亮姑娘,竟一时忘了神,只想着一起诵经理佛,下棋聊天,逍遥天际算了。”



    慕容拓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冯直的眼睛,这算是在敲打他吧。



    慕容拓站起身,从容不迫地理了理衣袖与前襟。“陛下明鉴,甘棠姑娘略懂经书,又写的一手好字,平时只是帮我整理一下译本,并无其他,且这些事情也都请示过高首领,得到允许的。”



    “略懂经书,甚好,偏远的边塞,一个女孩子。”冯直砸着嘴,“不易,宫里都没有这样的人才,不如这样,前几日邻国恰好进贡一部经书,朕让人仔细研读,却仍一知半解,无法参透,白放着岂不可惜,不如请甘棠姑娘随朕一同入宫,帮着翻译一下如何。”



    “啊”又是一惊,甘棠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这位皇上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的够厉害。



    自己分明跟他一点也不熟,可他好像,跟自己前世有仇似的。



    自从皇上来到这间禅房,甘棠就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是网蔸里的蝴蝶,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关键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这都哪跟哪儿呀,在这个偏僻的边塞寺庙,突然来了一位大家都称陛下,和自己隔着不知道多少千里的大人物,这个人从来不认识,甚至很少听说,却突然跑来评价自己的穿着,开着荒唐的玩笑,然后还要带自己走,这都什么情况,有人提前支会一声吗,有人问过她的想法吗?



    “皇上”甘棠连忙跪下,“我不行的,对于经书我只是略懂,帮着静空师傅整理一下译本还勉强,若是单独释意,怕是捉襟见肘,还请皇上再考虑一下。”慌乱之中想出来这个拙劣的理由,也不知管不管用,但不管怎样甘棠都要为自己争取一下,至于争取什么,其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冯直眼里闪过不满,这个不识抬举的小丫头。



    “大胆,竟敢忤逆皇上!”身后的无衣终于不扮木头了,对甘棠抛来一双怒目。



    “无妨”冯直手一抬,又一次制止了无衣的呵斥。



    甘棠有些好笑,白了无衣一眼,正要说话,却听到慕容拓上前道:“陛下,牡丹乃富贵之花,若是置于偏远放任不管,怕是活不过三日,而自小生长于野外饮风食露的赤水海棠,突然被移入温室,怕也会水土不服。甘棠自幼生活在乡间,散慢自在惯了,不尊礼法,不懂宫规,贸然进宫,怕会惹陛下不快,令宫人们耻笑,还请陛下三思。”慕容拓又跪下,双手合于胸前。



    “哦?!那大师你,是牡丹还是赤水海棠?”



    “贫僧只是一株野草,任凭陛下处置罢了。”慕容拓伏身于地,额头扣在指上,声音恭敬谦卑。



    “野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吗?”冯直锐利的眼神紧盯慕容拓,仿佛可以从他的身上穿透过去,看到他的内心。



    “陛下多虑了”慕容拓依然伏身于地,看不到他的表情。



    “野草,太自由了,怕是长疯了不好管理,不如早些下手,你说呢,大师。”



    “但凭陛下处置”慕容拓直起身,敛眸垂手。



    “姑娘你呢,想继续留在悬觉寺?”



    “啊……是,我娘身体不好,民女还要留下来照顾她,请皇上收回成命。”又是没有征兆地转移话题,甘棠似乎有些习惯了,从容回复。



    回答的不伦不类,的确一点规矩也不懂。



    冯直皱了皱眉,“这是圣旨,不容更改。朕会派人告知你的母亲,你收拾一下即刻随朕起程。”说完,站起来整理了下衣襟下摆,头也不回地走出禅房。



    “慕容拓,你那首诗写的不错,我记下了。”刚走到门口,冯直突然停下,并未回头,“只是,看桃花就算了,这山寺的梅花开得最好,不好好看看当真可惜了。”



    “陛下说的是”慕容拓仍直身垂眸,态度恭谨。



    “好生研习经书,莫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没事就不要再出门讲经了。”声音慵懒,却带着高高在上的霸气。



    慕容拓身体微怔,但仅仅是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冯直的一句话,禅房变成牢房。



    “陛下期许,贫僧一人足矣,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甘棠姑娘实不适合在宫中生活,还请陛下三思,放她自由。”慕容拓复跪伏于地,提声再次肯求。



    “你想抗旨?”一名暗卫闪出拦在门口,手里已然拿着一副沉重的脚燎。



    “贫僧不敢”。慕容拓沉默片刻,隐忍受下。



    人皆散去,慕容拓起身,不动声色地退回到墙边,任由暗卫将镣铐戴在他的脚腕上,并将连接脚镣的铁链另一端钉入禅房一侧的石岩中。



    甘棠本想追出去请陛下收回成命,却同样被其他卫士挡了回来。



    “陛下准予尹姑娘道别,但半柱香后必须出发。”



    甘棠只得返回,回头看到慕容拓,一时定在原地。



    “师傅,你……这……,我是不是连累了您”甘棠急得眼泪流下来,过去拉住暗卫,“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师傅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只是帮我说了几句话,你们没必要这样对他吧。是我不想去,与我师傅何干,你们要惩罚就惩罚我吧。你们快放了他,你们快放了他呀”甘棠越说越急,拉扯着暗卫哭了起来。“你们不能那么欺负人吧,这莫名其妙的,为什么突然这样对师傅。”



    暗卫没有理会她,手上也没停。



    “你们快停下,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你们别这样对他”当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拓被他们用铁链束缚住双脚,当听到铁钉砸入岩石的刺耳声时,甘棠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砸碎了。



    “他是皇上,一言九鼎。”慕容拓抬脚,镣铐在脚下拖曳,好在铁链够长,足以容他在室内行走。他走近甘棠,抬手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异常温柔,却也苍凉一片。



    “师傅,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甘棠不敢看慕容拓。



    “是我做错了事,罪有应得,与你无关,你不要自责”慕容拓笑了笑,“其实没有你,他们本来也是要这样对我的。”



    “那你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这样不放过你”



    “你还小,不用知道,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你只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不要乱责怪自己。”



    “我不想你这样,师傅,看你这样,我好难过”眼泪不争气地流不止。



    “别难过,这是师傅应得的”



    “可是……”



    “甘棠,是师傅连累了你。此去,可能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万事要多加小心,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师傅等你平安回来。”



    “我一定要去吗,连去向我娘告别都不行吗,我娘本来身体就不好,她离不开我,我这一去,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您,见不到我娘了”。



    “不会,别担心,他不会伤害你的,等你把经书译完了,便会放你回来。”



    慕容拓轻轻帮甘棠擦去眼泪。



    窗外风起,卷起细小的砂砾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细碎碎地敲击声。天色迅速沉下来,将小小的禅房包裹成令人窒息的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