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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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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派帕的蜘蛛丝
    那个大哥哥下车了。



    我不能留下来,我会让他感到痛苦的,就像让妈妈痛苦一样。



    列车启动了。



    派帕坐在座位上,不太舒服的扭了扭身体。



    从柜子里出来开始,他就感觉衣服好像在一点点收紧,而且身体也有些不太舒服。



    不舒服,身体上不舒服,心理也不太好受。



    身上感觉痒痒的还有一点痛,嘴巴里好像也有一点点痛,视线内的东西也开始有些奇怪。



    车窗外一片漆黑,列车内只有他一个人。



    派帕好害怕……



    列车内明明亮着光,但外面的黑暗却给他一种自己仍在储存柜里的感觉。



    被衣服挤压束缚住的触感与被柜子挤压时的不太一样。



    但对派帕来说,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感觉被衣服勒的好难受,这让已经不需要喘气的他产生了呼吸不过来的错觉。



    但是这套衣服是最后的东西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婴儿服的扣子在背后,他皱起肉肉的脸蛋,直起身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去解开扣子。



    看不到,看不到后面所以解不开。



    于是他飘了起来,将列车漆黑的车窗当做镜子使用。



    然后派帕惊讶的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嘴巴里长出了奇怪的白色硬块——他在妈妈和大哥哥的嘴里看到过一样的。



    感觉还长高了一些。



    原本绵软而无法走动的双腿也变得更有力气了——之前他都只能飘起来移动。



    派帕感觉有些不适应,他保持着同一个姿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对于时间,他只有一点点大概的概念,因为还没来得及学会怎样计算日期就在柜子里了。



    所以派帕并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多久。



    之前那些对他来说漫长且不知年月的时间里,几乎所有时候都是在柜子里过去的。



    他就在那个小小的铁盒里不断地咀嚼母亲在脑海里留下的音容笑貌。



    可是到后来,那些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在这些模糊的记忆里,他记得温柔的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他拉直,然后用一条软软的东西对着他比划。



    “■■■,来,让妈妈量一下你又长大了多少?哎呀,之前的衣服好像又有点小了,该给你买新的啦~”



    “来,■■■,试着爬到妈妈这里来,让妈妈量一下。”



    “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妈妈只有你了,让我看看你长大了多少。”



    ……



    其实这些话语里,他有一部分并不能完全理解。



    但不妨碍他觉得妈妈的笑脸很美丽。



    不过,与狭小和黑暗有关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流动变得越来越多,想要记住的却快要被挤到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并且不是所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都是好的。



    “■■■,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能及时发现你生病了,还在公司做错了事情,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好没用。”



    身体好难受、好无力。



    “虽然打零工很辛苦,但妈妈会努力的,所以■■■,一个人要好好待在家里哦。”



    好难过、一个人好孤独。



    “■■■,明明我这么辛苦了,可是为什么你没有快快长大!!为什么你的脸好像越长越奇怪了!!你根本不像我的孩子!”



    他不明白,也不太清楚这些感情是什么,为什么。



    可是,妈妈看起来好辛苦啊,是因为他吗?都是他的错吗?因为他很奇怪吗?



    妈妈痛苦,他也感到痛苦,所以他用哭声发泄一切。



    “不要再哭了!求你不要再哭了!!!我真的很辛苦!!我已经很努力了!!”



    然后温柔的母亲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呐喊。



    在那之后——



    “真是丑陋的脸啊,为什么你不像爸爸也不像我呢,不过我现在憔悴的脸看起来也好丑啊。”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如果没有生下你就好了,是你带来了不幸。”



    妈妈不需要他了。



    ……



    那些记忆已经变得有些遥远了,派帕愣愣的看着车窗映射出来的自己。



    他其实也觉得自己并不丑,倒影里能看到一张婴儿肥的脸。



    现在脸似乎也产生了一些变化——五官似乎有些长开了,虽然肤色因为窗户太黑有些失真,但光从五官上来看可以说是可爱。



    妈妈曾经一直说他丑,但是每次说完后又会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哭很久。



    哭完了又会夸他是最可爱的宝宝,然后接着又歇斯底里。



    到了最后,就只剩下了不抱期待的辱骂和歇斯底里的叫喊。



    “不过也不算丑吧。”他又想起了与大哥哥见面时,大哥哥说的第一句话,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呢。



    当时他下意识的就将自己缩了起来,因为妈妈在说完类似的话后又会发疯。



    他不想看到那样的她,也不想看到眼前好看的大哥哥也变成那样。



    一切一定都是他的错。



    可是,接下来却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



    大哥哥只是接着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这里太黑了,好可怕。



    所以他拽住了对方,就像罪人在堕入地狱之后,企图抓住佛祖丢下来的一根蜘蛛丝一样。



    “那就叫你派帕好了,还有,我不是你爸爸。”



    他知道大哥哥不是爸爸,但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而且嘴里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



    狭小与黑暗几乎把那些美好的回忆全部替换掉。



    母亲温柔的脸,母亲叫着他的名字的样子,还有更多的东西都变得模糊。



    他在逐渐忘记自己是谁,每隔一段时间就感觉混沌不清,清醒后又发现自己还在小小的铁盒内。



    在大脑的几次混乱后,称得上是美好回忆的东西也变得越来越少。



    但是大哥哥又给了他新的名字,所以他以后就应该叫派帕。



    因为大哥哥说“我会再来找你的。”所以他要等他。



    扣子解开了,列车也在一个红色的站台停下。



    可以看到车外充满了如同蠕动的血肉一般的建筑。



    而之前被他吃掉的红人从里面蠕动了出来,而且接二连三的变得更多。



    怎么办,好多啊,这样他是不是没有再和大哥哥见面的机会了呢。



    要先逃走才行,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派帕被那些红色的家伙们追的到处飞,然后一头撞出了某扇突然开启的车门。



    随着月台上时间的重新流逝,他的意识陷入了熟悉的混沌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