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印顿时苦涩满面,仿若吃了个苍蝇。
就在他纠结站与坐的时候,孙燕穿着睡衣从卧室跑了出来,对彻夜未归的天印视若未见,径直冲到了大门口。
“妈,怎么了?怎么了?”
“你去问那个外姓人呀。”
“那您先进来呀,左右邻居都听着呢。”
“我为什么要进去,我就是要让邻居都来看看,来评评理,天底下有这样没良心的女婿吗?”
孙燕似乎也来了脾气,强行拉着杨卫红进了屋,重重地关上了防盗门。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孙燕这句话也不知冲谁问的,结果谁也没有搭理。
杨卫红双臂抱怀,施施然地坐在了沙发上,坐立不是的天印也坐了下来。
孙燕皱了皱眉,一指天印:“没听见吗?问你话呢。”
天印揉了揉昏沉的脑袋,声音沙哑而又低迷:“你让我说什么?我不知道。”
杨卫红瞬间火起,颤抖着手指,连连点着天印:“你,你,你简直混蛋,耍酒疯,打了人转脸就不认账了。”
孙燕一听神色立变:“什么?他打你了,伤到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燕儿啊,你是没看见他有多狠啊,就那一下子撞得呀,我这膀子都抬不起来了,肋巴骨、胸口,还有这儿,这儿都疼得不得了。”
孙燕怒了,转脸对着天印就是狂轰乱炸。
“楚天印,我妈不是你妈是吧,你咋下得去手的,你的书都读哪儿去了,做为晚辈,你连基本的尊敬都不懂了吗……”
天印黯然摇头:“我的书读哪儿去了,请问你的呢?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你可以帮亲不帮理,但你不能连基本的素质,基本的道理都不讲了吧。”
“家是讲道理的地方吗?你对我妈不礼貌,你撞伤了我妈,这是事实,给我妈道歉,立刻,马上。”
天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曾经善良热情的丈母娘去哪儿了?眼前这个刻薄虚伪的杨卫红是谁?
当年诗书礼仪的孙燕去哪儿了?眼前这个横眉怒目的女人是谁?
天印忽觉五内翻腾,胃在剧烈抽搐,他赶紧捂住嘴巴飞奔至卫生间,对着马桶就是一阵干呕。
奈何一夜过去,酒入愁肠如何能吐得出来呢?
他按下马桶冲水键,佝偻着身子,挪到洗脸台前,镜子中现出一张狼藉的面孔,泪水与口水混成了一团……
唉~
暗叹一声,他草草洗了把脸,径直去了卧室。
脱掉一身尘世的羁绊,重回那个光洁的躯体,他蜷缩进了尚有余温的被窝,让身心归于短暂的宁静……
客厅内,母女俩没有了矫情与安慰,天印那痛苦无望的神情,还有那失魂落魄的侧影,深深地刺进了她们的心里。
卧室内,天印却深陷在了碎片的梦境中:
那年端午,她来了,穿着云想的衣裳,就像一朵飘来的红霞;
她送来的竹篮中,有鸡蛋有粽子,有她亲手制的茶,还有一份书信;
书信打开,只有一首词赋,墨香清浅,小毫隽永,语意残晚;
【钗头凤相见晚】
池柳弱,懒风惑,月胧谷堆秋意落。
茶斟满,心已残,执毫墨宣,无人可遣。
盼,盼,盼!
严慈托,翁婆辍,媒妁频频奈何懦。
二十年,相见晚,霞帔红妆,了了痴缘。
算,算,算!
那一晚,他哭了,泪洒笔端,和词一首;
自此,他收起了所有的过往,一头埋进了书堆;
第二年,他离开了家乡,来到了吴市,纵情于校园的诗词社、篮球社……
大三那年,他收获了令室友艳羡的爱情;
次年,他享受到了成人的快乐,可他却在心里问自己,什么是爱情?
工作了,单位终归是国营工厂,凭借个人努力,他也在缓慢进步着;
结婚了,没房没车没存款,不用礼金,不用大摆宴席,他娶到了都市的姑娘,校园的爱恋修成了正果;
虽有些懵懵懂懂,但浮萍总算扎下了根,他有了自己的小家,谁的路不是这样走的呢?
画面一转,医院的病床上,枯瘦的孙家爸爸拉着他的手,做着弥留的安排,尽管有些强人所难,可他还是重重地点着头……
莫名的画面浮现出来,湖畔微风吹过,青草地上一男一女,一躺一坐,第三视角的他却能感受到两人的快乐与纠结……
忽然,他心头一悸,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随后便是天旋地转,脑海中的画面破碎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孙燕的死亡凝视。
“醒了,咱们谈谈吧。”
孙燕的语气很冷淡,天印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坐了起来。
寒意袭来,他左右看了看,探手从地上捞起衣服穿上。
毛衣的袖子已经有些短了,袖口处还跑出了一截毛线。
他慢慢地塞着那截毛线:“谈什么?”
“你也下岗了?”
“谁告诉你的?”他的语气跟从了她的冷淡。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用得着我来告诉你吗?”
孙燕点点头:“你还在怨恨我妈?”
天印苦笑一声:“我敢吗?她不找我麻烦,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她那是关心你,她怎么不说别人呢?”
“那我谢谢她了。”
“怎么说话的呢,不管对错,她都是你的长辈,夹在你们两人,我有多难,你知道吗?就算为了我,你也不能~”
天印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别说了,都是我的错,我这就去跟她道歉,总行了吧?”
孙燕的语气温和了一些:“我妈早回去了,我也不是让你跟她道歉,我只是想让你多理解理解我的难处。”
“是,你有难处,我应该多理解你,可你呢?理解过我的感受吗?”
“你还要我怎么理解你?这么多年,我管过你吗?”
“呵呵,你是没管过我,你最多只是建议,抽烟伤肺,喝酒伤胃,不吃垃圾食品,小便要蹲着,外面回来不能坐床坐沙发,可这样的建议太多了。”
孙燕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居然把这些当成了管?让你抛弃一些陋习、提升个人素质,难道有错吗?”
“是啊,你用心良苦,可我就是一个农村人,没有你们城市人的高雅,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孙燕摇头痛心道:“你变了,变得我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