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夜晚七点半,夏尾的晖晕才刚刚消散。
别墅内,餐后的众人在渐渐弥漫的不舍氛围中肆意交流,畅所欲言。
可本该作为主角之一的言君,这会却一个人缩在角落那通往二楼的旋转阶梯上,一手拿着一罐奶啤,一手拎着自己那个用精美袋子包装好的玻璃罐。
按照原本计划来说,他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去找柳希了,至少要将心意表露出来,然后将准备几年的礼物送出去。
且不论成与不成,至少不会遗憾。
更或者就像来之前无数次假想的那样,一切水到渠成,今夜会成为美好篇章的开始。
可他现在不想去了,就连一个字都不想说。
因为就在之前来了一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仅从外貌判断,年龄和同学们应该差不了多少,最多大概三四岁差距,当然也有可能是长得稍显老成或者稍显年轻。
其实言君并不介意有陌生人参与进来,也并不社恐,反正该聚的也都聚了,况且这座别墅很大,人多也热闹,晚间邀请点朋友一起来玩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些人为什么围在柳希边上?
不。
应该说,柳希围在那些人边上转。
是她邀请来的吗?
言君没去了解,心中却已经肯定。
只是为什么?
她应该知道才是。
对于今天,言君准备了许久,也明里暗里的表现出了一些端倪,柳希明显知道他要做什么,昨天的单独通知就是最好的诠释。
可现在算什么?
围在那些人身边?
不得不说,那些人确实衣冠楚楚又谈吐不凡,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历经不少事的成熟风范。
为首那人更是有一股年轻人难以拥有的上位者气派,眼神流转间都透着股锐利之感。
可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一群在这个年纪足以称得上成功人士的人出现在高三毕业即将升学的班级聚会中?
而他今天要表露心意的女主人正围着那群人转?
最好笑的还是女主人邀请的?
言君忽然有种想法,这别墅怕不就是为了这些人准备的?
不然就就以班级聚会来说,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压根用不着这样。
不过这些他现在也没心思多去想了。
就像之前吃饭时几个同学在那谈论Vodka和Lafit哪个更加香醇可口一样。
言君那会就在心里吐槽这两个压根就不是一个路数的,有什么可比性。
一如现在,言君觉得他和柳希就跟这两种酒一样,不是一个路数的。
或许是曾经的某方面缺失以至于让他对情感特别执着,但同样的,也特别挑剔。
如果不是全心全意,或者掺杂了任何其他因素,他都不想要。
就如钰姨曾不止一次的和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的就去追寻,不喜欢就转身离开,谁也逼不了你,如果有,就是你决心不够。
现在言君决心够了。
或者说,在钰姨的教导下,他认为自己的决心一直很够。
所以他现在就坐在这,谁都不理,一语不发,只一边平淡地看着一切,一边默默地喝着几乎没有酒精度数的奶啤饮料,一罐又一罐。
直到不知第几罐的时候,言君打了个奶嗝,忽然想起了今天出门时学长的交代。
啧。
还真是一语成谶。
不对,用这个不准确。
毕竟他连行动都没行动,应该叫中道失势。
就像那些同学们一样,他们几乎都知道今天他要做什么,毕竟同窗三年,没几个是傻子,都看得出来。
可现在呢?
别人都在狂欢,围着那群幽默风趣的人,就他一人在这孤独着。
今天明明也是他的生日,为什么像个旁观者?
而且那为首者也太过显眼了,他站在人群中,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有意无意地凑上去,将他围在中间,光芒万丈。
而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就像是一个个等待宠爱的嫔妃,哪怕别人可能都不会和你多说一句话,甚至估计连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此刻的现实就是如此。
真令人讨厌!
言君这会觉得自己就像个矛盾综合体,明明心里已经动了要不要提前离场的念头,却又顾及留恋。
可能是生日的原因,又或者是此一别之后不知能否再相见的原因。
要不要去道个别?
言君心里想着,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他没有这样的经历,更突然觉得以往的所学所见居然无法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想着想着言君半天也没挪动。
其实真要走也没什么,主要是他这会走不动了,就好像有个阴凉的爪子将他的胸腔牢牢抓住,冰寒彻骨,气短憋闷,还带着一点点没由来的愤怒。
那是目光中柳希亲切的挽上了为首者的手,一脸笑容比之以往对他还要灿烂许多。
丝丝寒意开始挂上了言君的脸,他低垂了眼眸,放下了手中空空的奶啤罐子。
这算什么?
言君掏出了手机,无序地翻找些什么,想以此缓解一下心中的无措。
可手中那个冰冷冷的机器显然只会按程序走,没有思想,也无法理解他此刻的想法,只能随着滑动不断切换着无意义的画面。
直到言君点开了聊天软件。
四个置顶聊天界面映入眼帘。
莫绾:“老哥我今天在同学家看流星雨,晚上也在这睡......”
这是妹妹晚饭点发来的,给他报个平安,他现在才看见。
“好。”
言君回了句,看向第二个。
钰姨:“转账:52000。”“阿君生日快乐。”
两条信息同样是饭点发来的,比妹妹早点,所以排在第二列,就是这粗暴中带着温柔的关心方式一如既往。
不愧是钰姨!
第三条是柳希的。
“你到了吗?”
这是午后发来的,那会他刚好进别墅门,所以也没回。
第四条,是他发给学长的。
是了,这种事情找谁倾诉都不行,只有学长才是合适对象。
可言君突然想起午间学长发的那句,“......到时候像条孤零零的败狗一样,魂不守舍又要死要活地找我诉苦......”
言君:“......”
尴尬了。
言君握着手机久久无语,现在想着之前立下‘必不可能失败’的flag是不是太过草率了些。
可真是打脸了,还是自己抡起巴掌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抽的那种。
言君沉默了好一会,心中一直学着某位网络情圣的方法,暗示自己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过段时间就会渐渐淡忘掉这些,到时候他又是一名好汉,依旧可以奋不顾身地去寻找下一个能让他表露心意的人。
但只有言君自己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天生就排斥许多人。
跟颜值无关,与人品也无关,更不分男女老少,就是没由来的,打从心底觉得不想和大多人接触。
所以想要遇见一个他不排斥,心里又喜欢,对方也对他有意思的几乎难于上青天。
本来遇见柳希他是觉得老天垂涎,他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但此刻对方挽着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无疑在诉说一个残酷的真理。
那就是,言君,你想多了。
呵。
言君自嘲一笑,有点自暴自弃了,他垂着脑袋,随意地翻看手机,可映入眼帘的,除了他发给学长的那条信息外,就是学长的那篇小作文。
“不过这事先不管,关于礼物先和你说好哈,那照片只是给你看下,真正的礼物可没那么好拿,就像你曾经列举过的选项,一旦接受了,就代表你做出了选择,到时候你的人生或许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能是你所爱的,又或者是你正在经历的......”
啧。
学长这可真是中二不浅啊,讲得这么玄乎。
言君心中好笑。
不过这会正好也没事了,不妨陪学长玩玩?看看学长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言君心想,就手随心动,指尖轻点屏幕。
“呼叫学长,请求空投学姐支援!”
消息发送成功几分钟后,聊天框上方依旧没有变动,言君也不知道学长看到没有。
他想了想,又接着发了个滑稽狗头的表情以缓解尴尬。
但这次,手机震动。
“好。”
嗯?
什么好?
好啥?
言君一脸懵,心中却一乐,想着学长还较上真了?
但随即又一声苦笑,心道这些事和学长有啥关系,还是不要添麻烦了才是。
于是言君手指轻点屏幕。
‘没没没,和你开玩笑呢,我这挺顺的......’
可这句话才打到半路还没来及发出去,言君跟前就浮现两道阴影,那是背光照射的产物。
他顾不得手机上的信息,像个藏匿小秘密的孩子一样将手机收起后匆匆抬头。
然后就愣住了。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呢,我来给你介绍下。”柳希挽着那群人中的为首者站在言君面前,亲切的指了指身边人:“这是我哥,叫柳先云,他一直想见见你......”
咚!
不记得是谁说过,世界总是充满了戏剧性。
就如现在。
言君那颗原本沉寂到泥沼里的失落心情瞬间转变成晴空万里,他感觉自己的感情又死灰复燃了。
不。
也不叫死灰复燃,是压根就没死。
什么叫惊喜?
这就叫惊喜!
根本不是什么移情别恋,也没有什么恶心人的打脸戏码,人家只是邀请了家里人罢了。
瞧瞧人家刚刚说的,一直想见见他?
说明早就给人介绍过!
懂了懂了!
来把把关是吧?
这点言君早就在网络上查询过攻略,并且做好了充分准备。
那个叫什么来着?
哦,论如何与大舅哥同流合.....
呸!
应该是友好相处!
言君心中急思,身体却一刻也没迟疑,在柳希话音才落下不过两秒,他就带着一脸的笑意站起身,简直和之前垂头苦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先云见状微笑着伸出手:“你就是言君吧,小希经常和我提起你,平日受你照顾了。”
他声音里带着些许磁性,配上那张算得上儒雅的脸庞,如此平易近人的情况下,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
“没有没有,平时柳希照顾我比较多。”言君谦虚一笑,又赶忙伸出手。
言君深知礼仪,与人对视应该看向对方的鼻子,所以当他怀着极大的喜悦与柳先云握手时,没发现对方眼神中瞬息地跳动。
“呵呵,不用这么拘谨,随意点就好,虽然以前没和你见过面,但在小希的念叨下,也不算陌生了。”
柳先云一眼看出了言君强装镇定下的紧张,脸上笑容更胜,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拍了拍握着的手,好似在安抚什么。
“这样啊......柳希倒是没和我说过这事,呵呵。”言君干笑着挠了挠头,有点不自然地抽回了手。
因为没由来的,他心间不知为何突然生出莫名的排斥感,这种感觉极其浓厚。
比之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浓厚。
连带着的,对一旁的柳希也开始生出淡淡的排斥感。
“哦?可能是我们家比较复杂,小希估计也不好跟你介绍......”柳先云先是诧异地瞄了眼身旁的柳希,随即又向言君邀请:“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嘛,走,我们到那边聊聊。”
柳先云说着朝别墅中央那个造型精致的连坐沙发示意一下,那里的人不少,除了一群围在那聊天的同学们,更多的是柳希邀请的那群陌生人。
他们好像全都在那,就像是在等什么,言君见了,心中那股排斥感愈发强烈,总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但柳先云的表情毫无破绽,反而带着股如沐春风般的随和气息,神色自然得就像是在说‘吃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吃点?’一样。
言君见状也暂时顾不得其他,点点头说了声好,就压下心中排斥感跟着去。
但等他走到沙发跟前时,落入耳里的却是同学们的争相告辞?
“抱歉啊哥们,我得回去了,我家猫前段时间怀上了,家里也没个人,我得回去照顾着。”
“诶一起吧,正好邻居家的狗寄养在我家,我这会也得回去照看下了。”
“喂,妈!什么?今晚要下雨?好好,我现在就回去收衣服!”
这都是些什么奇葩理由?
就好像跟商量好似的集体离场,难不成他言君就不配融入组织?
他愤愤的坐在沙发上,和柳先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目光却是时不时看向不断与人告别的柳希。
直到好一会后,柳希在门口送别最后一位同学,缓缓将大门一关,诺大的别墅渐渐安静下来,
独留言君和柳先云等人。
其实言君这会反倒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了,因为他这边说着说着,发现这位‘大舅哥’实在是太好说话了。
而且话里话外也没有一点点反对的意思。
所以,这次莫不是柳希特意安排的‘见家长’仪式?
嘶,大有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