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了三人到来,原那不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自己姐姐菩萨奴的怒吼,起身向菩萨奴介绍道:
“姐姐,这三位就是我昨晚认识的朋友,这位是刘护,契丹贵族,这位是鱼韶珈,这位是……”
介绍到黎笙年的时候,原那不花却陷入短暂沉默,耶律制心则顺势补充道,
“黎笙年,唐家人,昨晚帮你从贼人手里真正拿回钱袋的人。”
说完,耶律制心还在心中继续说:也是偷了你家的人。
听到耶律制心这么说,菩萨奴先是向黎笙年行礼,后向耶律制心行礼。
“管家,去让人给客人备酒。”
菩萨奴叉着腰,气鼓鼓地说,看来对原那不花的愤怒还没有完全消失,甚至还给了原那不花一个“这事没完”的眼神。
“几位,请坐。”
听到“真正的家主”菩萨奴这么说,三人也就寻客座坐下。
在佣人们将玫瑰花露,蜂蜜酒,葡萄酒一一呈上之后,佣人们询问着几人并分别为几人准备他们心仪的饮料——耶律制心选了玫瑰花露,有一种淡淡的香味。
不过在此之后,菩萨奴还是小声询问原那不花,这个刘护是什么身份。
“他是乌鲁的斤殿下带来的朋友。”原那不花同样小声回答道。
听到是月仙帖木儿的朋友,菩萨奴正色道:“这位大人,奴家方才失敬。再次自我介绍一下,可以叫我菩萨奴。”
耶律制心摆了摆手道:“没事。”
毕竟他来这里是不想自己欠太多原那不花的人情导致心有亏欠,做人还是得坦坦荡荡的才行,虽然不能完全坦坦荡荡,但至少也要问心无愧。
“不过两位方才是……”耶律制心问出了鱼韶珈和黎笙年都想问出的问题。
菩萨奴思索片刻,最终决定还是说出来:
“我与他的父亲,还有我的夫君去年战死在了沙州。”
说到这里,菩萨奴忍不住留下眼泪,用衣袖擦了擦泪后接着说道:
“于是他便成为了家族新的家主,只不过,你也知道的。他现在这个情况很难保护这个家族。”
耶律制心深感同意,这个原那不花确实给他一种不是那么成熟的感觉。
既然这么说,这个菩萨奴便是一个寡妇了。而且还风韵犹存。
不过耶律制心不是曹贼,不喜欢人妻,也不喜欢御姐。
“不说这些了,”菩萨奴擦了擦泪,话锋一转,
“没想到乌鲁的斤殿下会与刘护小弟交好。”
耶律制心听到这句话,眉毛一挑,反问:
“为何这么说?”
菩萨奴却说出了一个不在耶律制心记忆中的事件:
“在六年以前,大石契丹的可汗率军攻占了别失八里,并让亦都护不得不向其俯首,并接受契丹使的监督。”
耶律制心眉头一皱,这好像不是他学过的历史呀,辽史不是说耶律大石来到西域后,回鹘国主亦都护主动交出质子臣属了么?
难道这是个异世界?
不过耶律制心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魂穿前并非专业学者,先别提因为西辽传世文献少得可怜,导致专业学者们的观点都无法完全对应甚至差异很大,更别提他这种小卡拉米能对西辽能有多少了解。
说不定辽史在这方面的记载便出了大错误。
没有注意到耶律制心的大脑风暴,菩萨奴接着说:
“这段时间契丹使……好像叫少监来着,不幸病亡,或许不需要多久,古斯斡鲁多(Ghuzz Ordo)那边便会派遣新的监督使前来。”
古斯斡鲁多?
听到这个词,耶律制心心中升起些许疑惑。
古斯,乃是乌古斯人,亦或者说铁勒人的简称,不论是突厥,回鹘,甚至远在西方的保加尔其先祖都出自铁勒即乌古斯。
乌古斯便是这个时代突厥语诸游牧部落的代称。虽然某些情况下会因为个人好恶而出现偏差。
但如果,宣武,也就是虎思斡耳朵的真正名字是古斯斡鲁多的话……似乎也不是那么奇怪。
毕竟西辽立国之地,便是在中世纪的诸突厥语部落之间。
耶律制心点了点头,但他已经决定必须要补偿不花家族人情,那么不论会发生什么后果,他都必须做到底了。
“能请菩萨奴夫人屏退旁人吗?”
菩萨奴听到这句话,看了看原那不花,而原那不花却一脸懵懂地看着菩萨奴,让菩萨奴颇为头疼。
最终菩萨奴沉默再三,示意旁人退下。
黎笙年确定不会“隔墙有耳”后,耶律制心才说道:
“其实我真名不是刘护。”
听到这句话,原那不花和菩萨奴都微微点头——因为西辽国贵族没有姓刘的,这个很多人都知道。
看到这个反应,耶律制心又感觉心头一痛——谎言并不可怕,真相才是快刀。
他的伪装果然如隼枭所言,跟没有似的。
不过耶律制心忍住了,接着说道:
“其实我便是菊尔汗耶律大石之子,契丹剔隐,耶律制心。”
听到这个身份,原那不花和菩萨奴先是露出震惊的表情,随后菩萨奴的震惊转为了明悟。
甚至一旁的黎笙年也听懂了耶律制心这句回鹘语的意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难怪乌鲁的斤会与小弟您交好……”
菩萨奴小声自言自语,随后问道,
“不过既然制心殿下之前伪装姓名,又为何现在告知我们?”
听到耶律制心的真实身份,连称呼都从小弟变成了殿下。
耶律制心实话实说:“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说到这里,耶律制心将眼神投向原那不花,让原那不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告知两位,是想表明态度,以我的名字发誓,这份人情我未来一定会还。”
耶律制心顶着十三岁的稚嫩面庞用严肃的语气说着这句话。
这差点让菩萨奴没忍住笑出声,不过很快又以“你小子还是会干点好事”的眼神看向原那不花。
毕竟这小子才十三岁,但确实已经表现出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成熟,未来大有可为呀。
虽然原那不花菜是菜了点,混子也是混子了点,但如果有一个契丹王子的帮助,不花家族起码可以保底,保住目前的地位——回鹘国首席世俗贵族。
说保底可能还是有点勉强,但起码不会跌落太严重。
毕竟这个小孩可是还有回鹘王太子的看重。
想到这里,菩萨奴因为原那不花的对未来的担忧便舒缓了很多。
“哈哈哈,很好啊,殿下,我敬你一杯。”
菩萨奴笑着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向耶律制心致敬。
顺便狠狠地戳了一下原那不花,让这位不会看空气的人也急忙起身拿起了酒杯。
既然气氛烘托到这里了,耶律制心自然也拿起酒杯与同行二人一同起身与对面二人干杯。
几人将杯中的酿造饮料一饮而尽——不过鱼韶珈刚想学这种豪迈的喝法就差点泼了出来,改成了慢慢喝。
放下了杯子,菩萨奴笑着看向了耶律制心身旁的黎笙年:
“既然这位大侠乃昨日弟弟的恩人,那么我们不花家族身为豪门自然也不得亏待。”
说完,菩萨奴拍了拍手,官家从门外走入,微微俯身等待命令。
“将马厩中的大宛马赠予这位大侠。”
黎笙年本来是想拒绝的,但对方给的太多了。
在古代,马就相当于男人的车,一匹好马更是跑车。
虽然耶律制心还没在意过这件事,但市井出生的黎笙年确实一直想要一辆“跑车”。
不过黎笙年其实还是昨晚不花家失窃的罪魁祸首,这实在是有点黑色幽默。
“那么制心殿下……”
耶律制心还没等菩萨奴说完,便挥了挥手:“我便不用了。”
毕竟以目前耶律制心的身份,只要回到契丹国内,这点小小的物质什么的并不重要。
但是,耶律制心也明白古代的“人情来往”的道理与重要性。
于是还没等菩萨奴脸色变化,耶律制心就紧接着说道:
“好物赠予我小妹鱼韶珈便可。”
菩萨奴一愣,她也大概猜到这个鱼韶珈大抵是耶律制心的侍女之类的身份。
看来耶律制心对待侍女的态度很……个性。
于是菩萨奴拍了拍手,一个侍女便捧着一盒玉头簪上前。
“此乃于阗玉和黄金所做头簪,便赠予这位小姐。”
鱼韶珈看到这个头簪,仿佛眼冒精光,接过头簪便戴上,还向耶律制心展示着。
“好看吗?”
耶律制心点了点头,又看向菩萨奴与原那不花,起身拱手道,
“两位,我还有要事,需要尽快回到古斯斡鲁多,便得先告辞,日后会再来拜访。”
“善,请让我们姐弟送三位。”
——
从不花家宅院离开后,耶律制心舒了口气。
其实他并不喜欢与别人,还是这么多人高强度交流,像是什么正式会议一样。
魂穿前的他都不喜欢社交活动,便是这个原因。
“制心阁……殿下,只是没想到你……您竟然是……”
黎笙年骑着新提的“车”漫步在耶律制心的马车座旁,结结巴巴地正在矫正自己的称呼。
“我与你就不需要这么正式。说实话,我还是很喜欢以市井人的身份与你交流。”
耶律制心仿佛不在意地说了这句话,
“继续叫我小弟便是,我也继续称呼你为黎兄。”
听到如此回答,黎笙年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
“那便如此,制心小弟。”
耶律制心听到这个回答,心头一稳。
毕竟这样的大侠,许多都重名义,重义气,轻等级。
耶律制心是很希望目前的自己能有这样的大侠的帮助,便尝试了一下,至少现在看起来效果不错。
于是耶律制心接着试探:
“黎兄,之后我如刚才所说,需要尽快前往契丹宣武城……”
还没等耶律制心说完,黎笙年便说道:
“我确实也准备前往于阗,可与制心共往宣武。”
耶律制心知道这是基本成功了,于是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耶律制心刚要继续说点什么时,却听到窗外的哄笑之声。
耶律制心忍不住好奇,探头看了过去,见到一群穿着戎服宽裤,头戴盘冠,腰胯骨朵锤或弯刀,看起来是回鹘士兵之人,似乎正围着一位头戴绣莲花十字架圆帽,身着素色破旧长袍,佩十字架饰,手握棕枝的回鹘样貌的青年。
待到马车走到可以听清几人嘲笑的内容的距离,耶律制心使马夫停下马车。
“哈哈哈,你看这byd,出了家,信了贴里薛,也不见得在吐鲁番大庙供职,却被发配到别失八里这个小破庙。”
“就是就是,简直笑死人了。”
说到这里,这些士兵们的笑声愈发放肆。
青年淡淡地,用一种士兵们听不懂的语言——叙利亚语回答了一句:“无上一尊。”
叙利亚语的无上一尊便相当于佛教的阿弥陀佛。
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后捧腹大笑:
“这家伙,念经念傻了,哈哈哈!”
一边笑着,士兵们离开了这里。
青年这个行为着实让耶律制心眼皮一抽,他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只是个念经念傻了的倒霉孩子。
毕竟耶律制心本质是无神论的。
不过,之前听那些士兵们说青年相当于被放逐到别失八里……
耶律制心抬头看向青年身后的那个有点像小土房火柴盒的建筑……
土灰的墙壁,外层的壁画和白灰有着岁月的痕迹,摇摇欲坠,门牌的文字显示着这便是庭州的景寺。
如果耶律制心没记错的话,西辽的时代,正是景教在蒙古高原发光发热的时代,那么西域景教便不会如此凋敝,更何况是在回鹘国夏都。
从士兵的话中,耶律制心大概推测,可能景教在回鹘国是在个别地方寺庙庞大,而在别失八里就……
这样的话,也确实让耶律制心愈发好奇青年什么情况了。
当然耶律制心这会儿也暂时没什么时间想为什么这具身体甚至可以百分百听得懂叙利亚语这件事。
青年见到有三人向自己走来,便向三人行合十礼:“无上一尊。”
耶律制心微微颔首。
“能请教一下这位教长的名字和身份吗?”
青年以回鹘语如实回答:
“卢克·阿鲁浑(混血儿),别失八里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