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乌鲁的斤殿下”
一个着僧服的僧人,带着一个黄毛小孩,以及一个看起来是自愿陪伴的青年,在夜晚的亦都护宫向面前的月仙帖木儿行礼。
“几位大人请起。”
月仙帖木儿很自然地回答。
“不知的斤殿下突然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其中那位僧人向月仙帖木儿俯身道。
月仙帖木儿点了点头,对这位僧人的“请罪”表示默认,平日里有些轻浮,爱好饮酒的月仙帖木儿在这三人面前表现出了一种刚与耶律制心相见时的成熟与稳重。
月仙帖木儿示意了一下他们身旁的座位,三人便依次坐了下来。
回到一个小时前,耶律制心等人刚进入别失八里的可汗夏宫后,还在庭州佛寺的大僧迦尔纳沙比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当然,他得知的是太子,也就是乌鲁的斤回到他忠诚的别失八里的消息。于是他便马不停蹄地出发,带上了自己仅有八岁的徒弟扶菻撒里,以及不花家族的年轻族长,亦是现在自己的重要香客原那不花前来拜访太子殿下,希望在太子面前刷个脸。
几人入座后,月仙帖木儿还不等为首的大僧迦尔纳沙比开口,便主动向三人介绍自己右座的少年——也就是耶律制心:
“这位是我路途中偶遇的一位契丹贵胄,刘福”
月仙帖木儿特意用了汉语来说了耶律制心自己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这个假名。
为首的迦尔纳沙比眼珠子一转,起身向耶律制心主动行礼道:“阿弥陀佛,有失远迎,贫僧迦尔纳沙比,为回鹘国佛都统也。”
都统?
耶律制心对这个词有些疑惑,看起来回鹘国似乎存在一个相对中央集权的,首领为都统的佛教管理机构?
“这位是贫僧的弟子,扶菻撒里。”
而小孩在一阵慌乱之后,还是向耶律制心也行了个礼,道了声“阿弥陀佛”。
而看到扶菻撒里如此,另一个青年也起身行礼:“在下原那不花,是不花家族的族长。”
耶律制心审视了一下原那不花,这位从穿着便可看出不凡的青年,看起来似乎只有二十三岁,却已经是其家族族长,不论其如何在这个年龄成为其家族族长,耶律制心都可以猜测到这个家族未来可能会面临的挑战。
不过这几个人名字是真有意思,三个人名字里有两个带了“罗马”——扶菻撒里之名,扶菻便源于突厥对罗马之称呼,而原那不花的原那,则是波斯对罗马之称呼。
“称呼我为刘福即可。”耶律制心没有给太多废话。
“对了,父汗现在在何处?”月仙帖木儿看向了迦尔纳沙比。
“陛下正在哈密,应对沙州唐古特人的战事……”
迦尔纳沙比如此回答着,但最后犹豫地以眼神向月仙帖木儿示意了一眼耶律制心的存在。
虽然迦尔纳沙比对为什么月仙帖木儿会带上耶律制心接待他们有所揣摩,但接下来的回鹘国军国大事如果告知一个外人,特别还是契丹人似乎……
耶律制心注意到了迦尔纳沙比的小动作,便主动起身道:“王子殿下,接下来已无事,我欲在庭州游玩一番,便就此告退。”
迦尔纳沙比对于耶律制心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还未弱冠的少年居然这么主动而惊讶,露出了些许欣赏的微笑。
而在月仙帖木儿的允许后,耶律制心便主动离开了汗宫的议事殿,回到了自己的寝室中。
鱼韶珈此时已经为耶律制心布置好了床铺,用炉火使床铺温暖起来。
“阿加,您想要现在休息吗?”
“我们去夜市逛逛。”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个月,耶律制心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雪地的草原上度过的,这还是他第一天进入这个世界的城市。说实话,他对夜市究竟如何确实有点感兴趣。
而鱼韶珈听到这个消息,却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让耶律制心一看就知道她很开心。
鱼韶珈将自己的心声吐露了出来:
“阿加,我们上次逛街市已经是好几年前了,真是怀念街市那种热闹的感觉,我一路上都在期待着街市哦。”
耶律制心微笑着摸了摸鱼韶珈的脑袋:
“真是幼稚。”
“什么嘛,阿加你不是也只有十三岁吗?”
鱼韶珈嘟起了嘴有些不悦。
“既然要去,那我们便赶快出发,顺便把床下面的炉火灭了吧。”
鱼韶珈高兴地回应了耶律制心的要求,在几十分钟后,两人便来到了繁荣的夜市之外。
花灯挂在夜市的街道之上照耀,道路两旁则是各色店铺:服饰,布料,食物,玉石,特产等,道路之上则为各色行人,车水马龙,有回鹘市民,各路教徒,甚至还能看到不少让耶律制心感到亲切又熟悉的汉人的面孔,让耶律制心有一种回到了上一世的感觉,令耶律制心会心一笑。
这时,鱼韶珈的声音将耶律制心从上一世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阿加,你看这件衣服!”
耶律制心视野看去,鱼韶珈从货架上将一件悬挂的衣服取了下来放在了自己身前,向耶律制心展示着。
“好看吗?”
鱼韶珈甜甜地笑着道。
耶律制心上下审视,这是一件薄丝绸外衣,披在鱼韶珈的身上,给鱼韶珈增加了一丝仙气的美感。
耶律制心托着下巴,点了点头,给出了中肯的回答:
“挺不错的。”
鱼韶珈笑的很开心,不过她又把衣服挂了回来,乖乖地回到了耶律制心身边,然后小声地说道:
“只不过我们没多少钱。”
耶律制心深表赞同,虽然身份贵为王子,但实际上身上压根没多少钱。
这时候,一辆马车缓缓地在耶律制心面前停下。
耶律制心疑惑地侧眼看了过去。
却见从马车上走下了一个他熟悉——也不是那么熟悉的人,便是耶律制心几十分钟前才见过的,回鹘贵族原那不花。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刘福小弟。”
原那不花微笑地走下马车,向着耶律制心挥手。
耶律制心挑了挑眉,向原那不花点头致意。
“月仙帖木儿那边,事情办完了?”
“啊,没有,只是我听着他们说话都快要睡着了,所以便找借口溜出来了。”
“哦,这样啊,哈哈……”
耶律制心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已经可以预想到,这个不花家族恐怕真的要因为这个家伙中道衰落了。
“阿加大人,这位是……”
鱼韶珈扯了扯耶律制心的衣角。
“这位是不花家族的家主,原那不花。”
听到耶律制心这么说,鱼韶珈便向着原那不花俯身道:“向您致敬,原那不花大人。”
“在这里就别叫我大人了,被旁人听见挺麻烦的。”
原那不花笑着摆了摆手,接着道,
“既然在闹市之中,我便只想以一个市民活动,嗯,是这个原因。”
耶律制心从原那不花的神色中读出了些许紧张,看来他还有个监督者,或许他的家族至少不会因为他这个“废物族长”中道衰落。
“不说这些了,两位也是来逛夜市的吗?”原那不花紧接着问。
“是的,我和阿加大人是来逛夜市的。”鱼韶珈开心地回答。
“阿加?”原那不花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词,“看来刘护阁下跟侍女的关系真不错。”
耶律制心点了点头。
“刚好,我刚刚看见这位……呃,小妹似乎看上了那件衣服,就由我来帮刘护阁下买单吧。”
听到有人想要强行让自己欠人情,耶律制心立刻说道:“等等,这不好吧。”
然而,原那不花却说出了一句扎心的话,将耶律制心的拒绝搪塞了回去:
“没事的,小钱而已。”
随后,原那不花从腰带上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走向了服装店。
鱼韶珈此时向耶律制心投来了求助的眼神,她自然也知道这是让自己的阿加大人欠别人的人情,但那件丝绸外衣,她确实很想要。
耶律制心耸了耸肩,既然原那不花都说了小钱,那便当与他交个朋友好了,多一个朋友未必是个坏事。
于是在耶律制心的允许下,鱼韶珈蹦蹦跳跳地走到了原那不花的一旁,像个小孩子似的,与原那不花说着那件衣服有多好。
这时,却有一道人影忽的闪过,令周围的人群惊叫,并将原那不花撞倒,使鱼韶珈惊的后退几步,转眼之间,原那不花手中的钱袋已然消失不见。
“有贼呀!”
一个路人的尖叫惊醒了一脸懵逼的耶律制心,耶律制心看向了那道人影的方向,没想太多便调动全身肌肉追了上去。
路旁的卫兵也听到了这个动静,朝着那道人影追去。
然而那道人影却在跑了一段距离后一个转弯进入了巷子之中,就像是猴子一样地爬上了墙逃脱。
卫兵们面面而觑,最终几个身手矫健的卫兵也爬上了墙追了上去,而另外几个卫兵则决定绕原路追过去。
耶律制心自认为自己恐怕没有刺客信条里的那种身法,于是放弃了爬墙追逐,而是跟着绕原路的卫兵追逐贼人。
却在后面,又出现了好几个岔路口,将追逐队伍一分再分,最终耶律制心几乎只剩下一个人仍然在一条路上追逐恐怕已经追逐不到的贼人。
耶律制心扶着膝盖喘着粗气,心想真是倒霉,欠了人家一个小小的人情结果还导致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人家的钱也被小贼所劫走。
而在这时,一个男子向着耶律制心走来,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递给了耶律制心,并用生疏的回鹘语问道:
“额,是你……的吗?”
耶律制心缓缓抬头,便见到一个穿着灰色绫质圆领长袍,表面绣暗花,脚穿硬脚幞头的清秀年轻束发男子。
看到这个装束,耶律制心会心一笑,可算是在这个世界遇到个让自己相对熟悉的人了——毫无疑问,这是个汉人。
耶律制心再看了一眼钱袋,确认了一下与之前看到的原那不花拿出来的是同一个袋子,以免拿错。
在确认无误后,耶律制心便用男子意想不到的语言回应了男子的询问:
“是的,是这个。”
男子有些惊讶,但还是将钱袋子递给了耶律制心。
“没想到阁下会说我朝官话,难道阁下也是我朝之人?”
耶律制心挠了挠头,回忆了一下这个男子所说的“我朝”,大概是指宋朝而非金朝——不然也不至于跑到高昌,当然经商除外。
“那倒不是,我是契丹人。”
耶律制心诚实地回答,
“不知如何称呼?”
男子听到耶律制心的回答有些许失望,但还是回答了耶律制心的询问:“我姓黎,名为笙年。”
“原是黎兄,失敬。黎兄称呼我为刘福便好。”耶律制心笨拙地学着抱手礼向黎笙年回敬。
黎笙年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时,耶律制心却接着说道:
“不过,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若是黎兄需要,我或许可以试着帮忙。”
当然,更准确原因是,耶律制心想到了这个黎笙年的身手恐怕很好,对未来自己存活下去会有很大的作用。
黎笙年思索片刻,向耶律制心直言不讳道:“我若在中原,则得一个侠字,在官府,则得一个贼字。刘福小弟,这是我的身份。”
耶律制心听到这句话,立刻明白了黎笙年的意思——他是个盗侠,虽有侠义,但也需要一些不光彩的苟活手段。只不过耶律制心没想到这个黎笙年这么直接,看来是有点急的,亦或者是性格所致。
“刘福小弟,我与你直说,我看你的着装便知道你可能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我需要钱。”
耶律制心挑了挑眉,问道:“黎兄急需钱财是为何?”
毕竟以黎笙年的身手,就算去打工也是足够他糊口了,除非他是窃格瓦拉。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但黎笙年刚刚将沉甸甸的钱袋还给耶律制心这个行为,已经证实黎笙年并不是这类过于贪欲或懒惰之人。
“我在于阗有一位心上人,我需要很多钱来赎买她的自由身。”
黎笙年看着耶律制心的双眼说道,眼神中仿佛都在告诉耶律制心他的真诚。
耶律制心再度眉毛一挑……
几分钟后,耶律制心拿着钱袋回到了鱼韶珈和原那不花的面前。
原那不花看到耶律制心手中的钱袋,感激地握住了耶律制心的手:“真是太感谢刘福小弟了,若是这一袋钱都被盗走,我可能就会有麻烦了。”
耶律制心摆了摆手道:“不必不必,说起来其实我还欠了你人情呢。”
原那不花则紧接着回答:“那件外衣只值些许小钱,不碍事的。”
耶律制心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心说那当然不是这件事,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将原那不花外出的消息告知了那个黎笙年,想必黎笙年已经出发……甚至有可能已经在不花家族的宅邸中了吧……
对不住了,原那不花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