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自己的手,食指靠近手掌的下半段,手背的部分,皮肤结成了一个硬壳,轻轻用手敲的话,还会有响声,像是在敲一个PVC材质的硬皮活页本。颜色是棕红色,或者说是铁锈色,有菱形的裂纹。
“你看,像是蛇蜕皮一样,怎么能这么奇妙,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候。”我对身边的同事说。
前几天,妈妈来了,带来了一大包蒲公英,她叮嘱我,要每天泡一些来喝,消除结节很有效的,看着我默不作声,又怯怯地,带着一点卑微说,“我洗了很多遍,泥土都洗掉了,在家里的台阶上晒干,直接泡就行。”
我前一段时间体检有甲状腺结节和乳腺结节,妈妈很着急担心,一直念叨蒲公英水。
我想起我的咨询师告诉我,妈妈不是敌人,不需要和她对抗,跟着心的方向就好,拒绝不需要内疚,接受也不需要感到亏欠;妈妈也不是我的连体婴,不是我需要负责的对象,妈妈可以为自己的情绪和生活负责;只是母女之间必然有爱在流动,这时候,就让爱流动起来。
我本能地想拒绝,想说,“采这些蒲公英不知道用了多久,腰一定会很疼,到时候还要我带你去看病!还不是给我找麻烦,医生都说了没事,定期复查就可以。”
心里这么想,当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仅说不出来,就连脸上,也不敢透露出半点拒绝和不想要的意思,不然,妈妈可能又要面露失望委屈,嘴上说着“辛辛苦苦弄的东西,人家不稀罕”这样的话,往床上一躺,好几天都不高兴。
当然,这都是我的想象,每次遇到这样的情景,在我妈从包里往出拿东西那一刻,后面的场景我就想好了,于是我要么沉默,要么厌烦地说“不想要以后不要弄了”。
这一次我意外平静,这些画面在我的想象里流淌,我能看见那些通往各个可能性的未来,就像奇异博士拿着时间宝石在一个个的尝试一样,我能看见我妈沉默受伤的脸,我能看见我自己愤怒厌恶的脸,我能看见那包不知所措的蒲公英,我能看见那些我妈作为受害者的文字在空气中一个个掉落下来,我能看见我自己的怒吼,我在怒吼我不要被道德绑架,我不要妈妈做一个受害者,我不要她总是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地就受伤,我不要她强加给我的帮助和爱。
后来我看见,我怒吼的对面,是我自己,我强迫自己成为拯救者,却无意又成为了施暴者,我在两者之间游离,痛苦的时候,也变成了受害者。
施暴者施暴,拯救者拯救,受害者受伤,三个人,全是我。
我看到这些可能性,笑了,我对妈妈说,“我正巧想要喝蒲公英,网上卖的老贵了,咱家那边野生的一定药效更好,我拿一些到单位喝。”
妈妈有些意外,我很久没这么温柔说过话了,她忙不迭地找了一个密封袋,装了满满一袋,又说了一遍一次要喝多少,反复确认我明了了,心满意足。
本以为是一个好的开始,然而就在水烧开了往放了蒲公英的杯子里加热水的时候,一个走神,滚烫的热水就倒在了手背上。
前进路上的曲折,上升途中的螺旋,姑且这么认为吧。
在要褪掉的蛇皮下面,有新肉在窸窸窣窣地长着,我能听见,我能感觉到。
但痛是痛的,痛,还是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