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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为什么你总是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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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个梦,献祭一样的孝顺
    还没拐到楼下的时候,就听到一群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一楼住着一对老夫妻,老爷子是一位大学退休教授,老太太从银行退休,家里红木家具,环绕音响。有一个5岁左右的小外孙,幼儿园放学后就带着一群小朋友过来玩耍,为了方便孩子们进进出出给水枪添水,老爷子总是半开着门,孩子们进进出出,邻居们路过也难免不由自主地往里想要看一眼。



    不知道是那个年代的老人曾住过大院,对于隐私本就没什么所谓,还是为了外孙,好像牺牲这一部分也是值得。



    我每次走进楼道,扑面而来的,除了楼道里的阴冷,就是一楼开着的门散发出来的味道。是一楼特有的发霉的下水道的味道,伴随着老年人的味道。



    如果你曾经和一个年老的人生活过,你就能在这个味道里一下子识别出衰老、衰败、没有生命力的气息,一切都极速往下,哪怕身边环绕再多嬉戏打闹的小孩子,都无法掩盖这样的味道。小孩子的生命里遇到这样的味道,也会绕道而行,就像水和油一样,用再大的努力,也无济于事。



    我曾多次在楼下分别遇到老爷子和老太太,老爷子走路蹒跚,两条腿已经弯曲了,呈O型,走起来路来总是一颤一颤的,如果这不是一个老年人,你会觉得仿佛是一种表演,你能从他的穿着上看出来他年轻时候的风光和体面,直到现在他依然大多数时候穿着衬衫西裤出门,偶尔会有POLO衫配运动裤,上身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的,有领子的样式。



    老太太总穿着艳丽的连衣裙,发型一丝不苟,披着丝巾,你会很容易识别出她在某个老年舞蹈队的信号,有时候会拿着一把绸扇,但从不笑。



    即便如此,再得体的衬衫西裤,再艳丽的连衣裙,也掩盖不了脸上老去的信号,你如果以为我在说皱纹,那你就错了,是混浊的眼球,和下垂的嘴角,他们疲惫不堪,非常努力但一点都不快乐。



    我总觉得他们努力错了方向,因为我没有见到过两个人一起出门,也没有闻到过他们厨房做饭的味道。他们的生命力不在外孙,不在衬衫和裙子,而在最显而易见的彼此身上,可他们却视而不见。



    但我无法责怪他们,无法嘲笑他们,我只是觉得悲伤。



    每当爸爸妈妈来我家,住一段时间之后,我就开始警惕,是否家里也有了那样衰败的气味,我好害怕,虽然我不需要半开着门等谁,但我好害怕。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大抵是《釜山行》看太多遍,毫无悬念又是僵尸来袭,我拼命地奔跑躲藏,我体力不够,我向来都体力不够,每次在梦中,我都尝试用智力和运气去补上体力的不足,我装死、诈降、诱敌深入再瓮中捉鳖、我用苦肉计、我声东击西……除了正面硬刚,所有的计谋我在梦里都用过了。只是这一次有所不同。



    为数不多的,我梦到了妈妈,她披头散发,和我一起奔跑,和妈妈在一起的战斗,我的智力再也起不到作用,我无法思考,无法智取,我只剩下空白和紧张,我只想等死,我想原地躺下来将自己交给丧尸,但双脚却做不到,我一边奔跑一边想,“怎么办?要完了,可是我妈还在旁边,我需要照顾她,她没有我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呀!”



    就这样醒了。



    “这就是最近的梦了。你让我记录一下最近的梦,前几天就做了一个非常疲惫的,太累了,累到醒来之后像是卸了一车水泥。”我和咨询师说。



    咨询师看着我,好像又没在看我,她的眼神非常空洞,或者说空灵,空无一物,但又不是麻木,什么都没有仿佛又有一切。



    她看着我,说,“是呀,真的很辛苦。”



    她常常说这句话,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咨询室大哭不止,后来听多了,不再掉眼泪,但还是感动。



    有人知道你的辛苦,哪怕是一个梦,睡了就像没睡的感觉,恐怕很难有人能理解吧。



    有妈妈在身边,没有安全妥帖的感觉,反而变得沉重和压力,这样的感觉也很难被接受吧。



    “楼下的那家老人,感觉你很在意他们。”



    “嗯,就像我前面说的,看见他们我就会觉得悲伤。”



    “你没有提及过他们的女儿。”



    “对,外孙会经常在,但很少见到女儿,仿佛是家里的幽灵。”



    “不经常看望爸爸妈妈的女儿,你会觉得她是不孝的吗?”



    “也许吧,我不愿意承认,但内心可能就是这么想,那种衰败的味道,是没有爱的味道,被遗忘被忽视的味道。”



    “你担心你的爸爸妈妈也会有这样的味道,是在担心自己也是不孝的吗?”



    “不是担心,我就是这么确信的,我是不孝的,我不喜欢他们来我家,我讨厌他们争吵不休,妈妈对一切都不满意,爸爸又不愿意说一句好话的样子。明明他们做一点点妥协或者理解,彼此就能够幸福,可他们偏不,他们非要痛苦,非要彼此折磨,还要让我欣赏这样的折磨,要我当法官,当裁判,来判断他们的对错,我受够了,我不喜欢他们来我家,但他们是我的父母。毫无疑问,我是不孝的。”



    “那又怎样呢?”



    “是啊,那又怎样呢?不会怎样,他们索取我的爱,吸食我的幸福,说到底是我自己的献祭,每当他们来到我身边,我就生病,我就痛苦,仿佛对他们在说,这样你们满意了吧,我和你们一样惨一样痛苦一样疾病缠身,你们满意了吗?你们痛苦,所以我不配幸福,你们满意了吗?”



    “你在用牺牲自己的方式,实现对家庭的忠诚,哪怕这样的忠诚意味着痛苦。”



    “也许吧。”



    “那还有什么,比这样的行为更‘孝’呢?像你说的一样,‘献祭’一样的‘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