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势,犹如一抹轻纱,瞬间就被扯碎,原本以为的清流崛起,却是寒霜遍野。
南京的清流,未曾踏上权力之巅,反倒迎来了一群新的清流官,其中包括了他现今的上司,那位礼部尚书王用宾。
一个个清廉如水的官员,被贴上了娄继胜同党的标签,像落叶般纷纷飘零至南京。
有的,甚至还未站稳脚跟,便已被剥夺了职务。
那一刻,康传浩的心中,如明镜般映照出了真相。
他深刻地认识到,皇帝重用娄继胜,不过是权谋之术,从未真心想让清流主导朝政。
皇帝所青睐的,依旧是那些阿谀奉承、言听计从的官员,如楚嵩那般。
楚嵩,无疑是皇帝心头的宠儿,他可以将国家的大仓库存银,悉数转入皇帝的私库。
每年,从国库调往内库的银两,竟高达百万之巨。
倘若他们这些清流官员执掌朝政,像胸怀壮志的娄继胜担任首辅,又怎会容忍皇帝如此肆意挥靳国家财政?
此刻,北疆有俺答侵扰,南境有小日之忧,国内更是流民遍野。
国家的财政,岂能只供皇帝一人挥靳?
康传浩深知,若他继续坚守清流之道,恐怕只能在南京礼部终老。
至少在洪兴皇帝的治下,他难有翻身之日。
而于广伦和楚嵩能从南京这片泥沼中脱身而出,必定是洞悉了其中的奥秘。
正当他陷入沉思,不知何去何从之际,南京这潭平静的湖面再次掀起波澜。
一道圣旨自北而来,命南京礼部主持南方数省的乡试事宜。
在朝政的权柄之中,除了人事权和财权外,科举的主考权亦是重中之重。
科举入仕,乃是大月国士子唯一的做官之路。
而能够主持科举之人,更是获益良多。
因为那些新科举人或进士,往往会成为其门生,为其所用。
康传浩被授予光东乡试主考官一职后,原本无人问津的南京礼部右侍郎,突然间变得炙手可热。
有人为了自家子弟的前程而来,有人则觉得他有重获重用的可能,纷纷前来巴结。
然而,在这众多访客中,却有一位令他倍感意外的人。准确地说,是一封书信。
“传浩,莫负皇恩,来日京城小聚!”
这封书信出自他的同乡楚阁老之手,而送信之人,则是工部尚书右侍郎冉立远。
这冉立远送来的书信,竟让他深感意味深长。
说起来,楚嵩对他一直颇为赏识。
在他初中进士之时,楚嵩便向他抛来了橄榄枝,希望与他结为姻亲。
只是那时楚嵩虽为吏部尚书,但任职之地却在南京,且已年届五十五岁,官声亦不佳。
而他康崇基,作为新科一甲进士,入官之地便是北京翰林院,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因此,他当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楚嵩的招揽,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清流的怀抱。
然而,谁又能想到,仅仅一年后,楚嵩便以贺万寿节之名来到京城。
因廷议重修宋史,楚嵩以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衔主持其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权势日盛。
尽管楚嵩一直对他颇为赏识,屡次招揽,但他自视甚高,不愿与这种奸臣为伍,一直寄望于朝廷能拨乱反正。
哪怕后来被外调至南京国子监祭酒,他仍抱持着这份信念。
然而,现实却对他残酷无情。
他寄予厚望的吏部尚书娄继胜倒台,让他终于幡然醒悟。
楚嵩选择此时找他,意图已十分明显。显然是在考察他,希望他能在这次光东乡试中有所“作为”。
若他能将事情办得漂亮,便有可能被调回京城重用。
在娄继胜死于狱中、王用宾被贬至南京后,楚嵩在吏部尚书的推举下,让楚党的翟鹏接任。
然而,在礼部尚书的任用上,他却并未安排自己的人,而是选择了为官刚正的翟山。
这看似出乎意料的举动,实则暗藏玄机。
按照楚嵩的一贯做法,他必然会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
而康传浩,似乎正是他心中的不二人选。
“礼部侍郎啊!”康传浩的眼睛缓缓睁开,望着大门外,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他明白,只要自己愿意染黑双手,迎接他的将不再是雷霆之怒,而是雨露之恩。
然而,他的内心却充满了挣扎。
他深知,一旦迈出这一步,便意味着背弃了自己坚守二十年的信仰。
但同时,他也渴望能够真正掌握实权,为国家和人民做出贡献。
四位同考官并不知道主考官心中的复杂情绪,他们正专心致志地审阅着考卷。
对于那些狗屁不通的考卷,他们毫不留情地予以淘汰;而对于稍微有些通顺的考卷,则会推荐给主考官康传浩。
副主考官娄树铭更是认真负责,他的审卷标准甚至比其他人还要楚格。
对于平庸的试卷,他会毫不留情地打落;而对于那些稍微有些出彩的考卷,他会写上一个“取”字,然后递给康传浩。
审卷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越来越多的考卷送到了康传浩的案前。
然而,由于心中有事,康传浩审阅考卷的速度并不算快。
转眼间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传浩兄,这份考卷颇有文采,还请仔细过目!”娄树铭又递来一份考卷,并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康传浩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他努力压抑着内心的紧张情绪,不动声色地接过试卷,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文章写得其实还算不错,处于取与不取之间。
然而,康传浩却发现了三处古怪的地方:第一篇用了虚词“若夫”,第二篇用了虚词“于休哉”,第三篇则用了“岂不惜哉”。
这些虚词在文章中并无实际意义,却像是某种暗号一般。
康传浩自然不是愚蠢之人,他如何不知这些就是所谓的“通关字节”。
只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这些考卷上写一个“中”字,锦绣前程便会向他招手。
然而,他手中的笔却迟迟未能落下。
一面是他坚守了二十年的信仰和原则,一面是诱人的礼部侍郎之位和实权在握的诱惑。他该如何抉择?
康传浩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他知道,这是一个关乎他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他必须做出决定,而这个决定将会改变他的一生。
在这个充满诱惑和挑战的世界里,康传浩是否能够坚守自己的信仰和原则?
他是否能够抵挡住权力的诱惑,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信念?
这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揭晓。
只是他却不知,在他提笔挣扎于那无尽的文字海洋中时,娄树铭的目光正如同一只狡猾的狐狸,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上徘徊。
除了他,此次乡试的内帘总监官、广海卫的青虹卫千户尚九,也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
尚九,那张棺材脸仿佛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但他的鹰眼却锐利如刀,能够洞察人心。
当他注意到娄树铭的异样时,那双眼睛便如同猎鹰盯着猎物一般,紧紧锁定了主考官康传浩。
康传浩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手中的笔似乎变得沉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将手中的笔缓缓落向试卷。
而此刻的娄树铭,嘴角微微上扬,似乎预见了什么,而尚九则是一脸阴沉,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
“呼!”
一声轻叹在寂静的审卷堂中响起,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康传浩似乎做出了某种决断,手中的笔终于落在了试卷上。
而就在这时,一个青虹卫的身影匆匆从外面闯入,差点在门槛处摔了个跟头。
这一突如其来的声响,让正在审卷的众考官纷纷抬头望去。
那个青虹卫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红晕,抬头看到尚九那双冷冽的目光时,更是吓得浑身一颤。
他急忙拱手禀告道:“千户大人,膳堂那边已经备好了饭菜,请大人们移步聚奎堂用餐,明日再继续阅卷。”
尚九收回了目光,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对着六位考官沉声道:“天色已暗,诸位大人请移步聚奎堂用餐,明日再继续审卷。”
康传浩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将笔轻轻搁在桌面上,抬头望向堂下的四位同考官,缓缓地点了点头。
清点完试卷的数量无误后,众人一同走出了戒慎堂。
戒慎堂的大门被三把锁紧紧锁住,由康传浩、娄树铭和尚九各执一把钥匙,明日再一同开启。
这一天下来,众考官已是疲惫不堪,有的腰酸背痛,不停地用手捶着背。
四位同考官并没有先行离开,而是站在院子门外等着两位上官,一边闲聊着。
由于这四位考官都是从各地临时抽调过来的,相互间并不熟悉。
而乡试的题目又涉及到朝廷机密,不宜随意讨论。
因此,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这些天在贡院里的见闻。
“诸位可曾听说那天考场里被毒蛇咬到的考生?”一个同考官突然开口问道。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兴趣,众人纷纷围了上来。
“哦?竟有此事?”康传浩也好奇地凑了过来,“那考生后来如何了?”
“唉,那考生可真是倒霉透顶了。”
那个同考官摇头叹息道,“他被毒蛇咬到后,当场就昏死过去。虽然军医及时救治,但毒素已经深入骨髓,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真是可怜啊!”众人纷纷感叹不已。
“不过话说回来,这贡院里怎么会有毒蛇呢?”
康传浩皱眉问道,“难道是有人故意为之?”
“谁知道呢?”
那个同考官耸了耸肩,“但我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那考生平时表现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遭到这样的厄运呢?”
“说不定是他做了什么亏心事,惹恼了神灵吧。”
一个年长的同考官捋着胡须说道,“我们这些读书人,应该时刻谨记‘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不要轻信那些鬼神之说。”
“话虽如此,但有些事情确实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另一个同考官接口道,“我听说,那天考场里还有一个考生突然发疯,撕毁了试卷,还要撞墙寻死。幸好军士及时拉住了他,才没有酿成悲剧。”
“哦?竟有此事?”康传浩等人纷纷露出惊讶之色,“那考生后来如何了?”
“他被送回了客栈休养。”
那个同考官说道,“但据说他一直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唉,这些考生都是国之栋梁啊,却遭遇这样的不幸。”康传浩感叹道,“希望他们都能早日康复吧。”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然后各自散去。
康传浩回到房间后,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今天在考场里发生的一切。
特别是那个被毒蛇咬到的考生和被军士救下的考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
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经历,那些为了科举而付出的艰辛和努力。
他深知这些考生们的不易,也明白他们心中的期望和梦想。
然而,在这个充满未知和变数的世界里,谁又能保证自己能够一帆风顺地走到最后呢?
康传浩长叹一声,翻身下床,点燃了一支蜡烛。
他坐在书桌前,拿起笔来开始写些什么。
字迹在烛光下跳跃着,仿佛是他内心的挣扎和矛盾在纸上流淌。
夜深了,整个贡院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只有康传浩的房间还亮着微弱的烛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梦想、信念和命运的故事。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满了贡院。康传浩早早地起床洗漱完毕,然后来到了审卷堂。
他发现其他考官们也已经到齐了,大家正忙碌地审阅着试卷。
康传浩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开始审阅起面前的试卷来。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着,时而点头称赞,时而皱眉沉思。
就在这时,一个青虹卫匆匆走了进来,向尚九禀告道:“千户大人,属下已经查清了那个被毒蛇咬到的考生的身份。”
尚九闻言抬起头来,目光中闪烁着寒光:“说!”
“那个考生名叫张远,是本地的一个书生。”
青虹卫说道,“据我们调查,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或仇家。而且,在考场里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没有异常?”尚九皱眉道,“那他是怎么被毒蛇咬到的?”
“这个……属下也不太清楚。”青虹卫低头道,“但属下可以保证,绝对没有人故意害他。”
“哼!”尚九冷哼一声,“谅你也不敢!”
说完,他转头看向康传浩等人,沉声道:“诸位大人,关于张远的事情就到这里为止吧。我们还是继续审卷吧。”
康传浩等人点了点头,继续投入到审卷的工作中。
然而,他们的心中却都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们知道,这个贡院里似乎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和危险。
而这些秘密和危险,或许正与他们这些考官和考生们的命运息息相关……
这一声惊呼,犹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引得众考官的目光纷纷汇聚。
那位同考官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向众人拱手致歉,然而他脸上的兴奋之色却如烈火般难以掩饰。
坐在他旁边的同考官亦是心痒难耐,情不自禁地探出头去,瞥了一眼试卷上的文章。他仅仅看到其中一个破题,便情不自禁地连声称赞,仿佛见到了稀世珍宝。
最年长的那位同考官则显得更加沉稳,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推荐的理由,对这份试卷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他深知,被同考官如此高荐的试卷,往往都是出类拔萃之作。
副主考官娄树铭心中充满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文章能让这位同考官如此失态?
当他终于有机会一睹这三篇锦绣文章时,脸上不禁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激动地朝康传浩说道:“传浩兄,解元在此矣!”
此言一出,堂下的其他三位同考官更是兴趣盎然,纷纷抬起头望向堂上,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份呈给康传浩的试卷上。
他们知道,这份试卷必定非同一般。
然而,就在众人对这份试卷赞不绝口时,康传浩却轻轻地抖了抖试卷,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丢入了落卷之中。
他沉声道:“此文章虽通顺,但用典混乱,妄论先贤,实乃狂生之作!此子不取!”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康传浩会如此决断。
而那份原本备受赞誉的试卷,此刻却静静地躺在落卷之中,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