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斯杜夫特,机器轰鸣声已经击碎了所有的安宁,经过一夜的小雨,城中的小路已经满是泥泞。
游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轰出来的。
“你这个小贱种!连老子都敢骗!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心虚且粗暴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接着就要关门。
脚踝一挺在湿润的泥土里站稳,没有把自己唯一的一身干净衣服弄脏,游林才冲上去道:“你倒是先让我拿走我的东西啊!”
“接着!”一根漆黑的钢笔被扔了出来,接着一声不满的嘲讽从门里传来,“谁稀罕你的破笔,一看就是卖不出去的残次品!”
游林眼疾手快抓住了即将落进下水道里的钢笔,灰溜溜地离开了城内的居民区,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小屋。
破旧的屋子只有十五平米大小,是被废弃的守夜人的屋子,因为隔壁本来的建筑被推平建了垃圾场,没人愿意住过来,现在就便宜了他这个外来者。
反手关上吱嘎的铁皮屋门,利落地脱下身上的衬衫长裤,把钢笔藏好,拿起桌上留给他的三明治吃掉,换上背心和帆布裤子,他就出门前往做工的货仓。
货仓外停着五十辆重型卡车,几十个工人正向车斗走去,司机指尖夹着烟卷向屋檐下走,货仓管理员指挥着工人不同的货物该往哪里搬。
见游林来了,货仓管理员幸灾乐祸地笑了声,阴阳怪气道——
“哟!这不是巴风特大文豪吗?来我们这粗人干活的地方是要雇人给您帮工?”
对这些话他全当做没听到,直接道:“好好给我计件。”说完就走向车斗和其他人一起扛着货物往下搬。
见他没反应,货仓管理员也觉得没意思,走了上去开始计数。
不得不说,他干起活来是真的利索,无论皮革、水果,还是糖盐、茶叶,扛起来后他都走的又稳又快,两米往上的个头半点儿不显笨重,别人扛过去一件儿的功夫,他已经扛完了三件儿。
管理员捏着鼻子给他记了下来。
一上午的时间,他就跟着其他人一起搬东西,汗流浃背了脚下也没有半点儿停顿,直到清空了五十辆卡车里的货物,他们才停了下来。
只是单纯来卸货的人已经围着管理员开始结工钱,游林则被对着众人向仓库内部走去,开始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因为他识字,这个工作就被管理员扔给了他,反正有钱拿,他也没拒绝。
他正哼哧哼哧的搬东西,一个瘦黑的小个子就已经走了过来,举着一大块儿焦糖递到他嘴边。
低头叼过糖块含进嘴里,他就声音含糊的问:“你不是还有酒馆儿的工吗?现在该去洗澡了吧?”
“过来了解一下你的工作情况,抄书的钱拿到了吗?”在一群工人里格外沉默寡言的小个子,说话声却如清水般澄澈柔和,虽然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已经有了颠倒人心的雏形。
“没拿到,那户人拿了一本全是错别字的抄本替换了我的,直接把我赶出来了。”游林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搬东西,声音听上去有点儿委屈。
“那你拿了多少钱?”小个子直接问道。
“就是抄书的工钱,多的一分没拿。”游林连忙向她保证。
小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就道:“我先去工作了,把货物分完你记得洗一洗再去酒馆。”
“知道,太脏酒保不让进的。”游林熟练的应下。
小个子这才转身离开。
游林继续在仓库里分东西,花了三个小时才完成对这些东西的分门别类。
看着满仓库的物品他心里遗憾,这些东西要是能卖出去是一大笔钱,但质量都一般,单独摸点儿出去卖赚不了钱。
这时,管理员走了过来,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货物,确定没有问题,才算起了他的工钱,从随身钱袋里拿出了十五枚薄银币递给游林。
“15银币,你数数。”
接过钱,游林手掂了掂品着声音和重量,数起了数目,确定没有假币,才对管理员道:“我走了,你留下慢慢看仓库吧。”
见他转身就要走,管理员连忙问道:“等等!明天你还来不来?”
“看有没有活儿。”游林给了称不上答案的答案。
管理员冷笑:“红色书店的老板可是个守财奴,你还想去打白工?”
“你知道他?”游林惊讶地回头道。
见他一脸惊讶,管理员的虚荣心理顿觉得到满足,一副教导小年轻的口吻:“当然,见过点儿市面的谁不知道书店老板都是被雇的,一个一个死抠门,也就你这个傻小子傻乎乎的去干白工。”
游林点了点头,道:“那我再找找别的活儿。”
然后他就走出仓库,留下管理员在原地傻了眼。
回到棚屋,去护城河打水,等杂质沉淀下去,他就用这水擦了擦身体,接着把衣服洗干净晾起来,然后就躺在床上开始休息。
昨天为了抄书,他一晚上没睡,又干了半天的体力活,可现在一沾枕头,他还是睡不了太深沉,城市边缘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所有的细碎动静,让他不由得神经紧绷。
昏昏沉沉的睡了三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一片黑暗。
大致估算出现在的时间,意识到距离他的上班时间最多还有半小时,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套上半干的衣服和鞋就冲向酒馆方向。
现在正是盛夏,天空却已经一片橙红余晖,可见他睡了多久。
酒馆坐落在佣兵工会所在的街道尽头,游林赶到的时候,安保已经爬上梯子点起气灯,见游林冲到前门,安保就大声道:“你从后门进!”
游林脚下一个急停,脚下一转,就冲向了酒馆后门,进了厨房。
厨房里此刻只有检查食材的老板,前厅的音乐声和吆喝隐隐约约的在后厨飘荡。
见游林匆匆忙忙地闯进来,老板检查了一遍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是否干净,确定他擦过身体后,才道:“开始干活吧,今天客人很多。”
“明白。”游林点头应是,就匆匆拿出腌黄瓜和腌胡萝卜切片,灯笼果捣碎和酸奶油一起做酱汁,火腿拿出来切片,淋上早就做好的莎莎酱放上火炉开始烤。
见他动作不停,老板就离开了。
确定老板在前面和客人说话记账,他立刻拿出一大块奶酪狼吞虎咽的吃掉,又吃了切火腿剩下的边角料,接着又啃了两个木藤花蕾和两根腌胡萝卜,才觉得饿了一天的肚子得到了抚慰,接着才开始准备其它的下酒菜。
烤火腿片、柠檬脆饼、黄油炒面、猪肉豌豆煎饺、小龙虾、炸薯片、凉拌蘑菇、各色腌菜腌鸡蛋和捞汁蔬菜,把每样菜都准备了二十份,确定撑得过第一波客流高峰期,他就戴上帽子,钻出厨房到了前厅,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客人。
前厅,激烈欢快的音乐环着吊灯回旋,工人、农人、佣兵、混混,三教九流齐聚一堂,和好友一起推杯换盏,诉说着城里发生的各种杂事。
扫了一眼躲在最角落吹奏哨笛的少年,确定她的皮肤已经换成浅褐色、嘴里塞着烂牙,让人没有半点儿看过去的欲望,他才专心的听起城里的八卦,寻找着合适的兼职。
“林子外面的银狼越来越少了,那些天杀的佣兵团,连狼崽子都不留,也不怕遭天谴!”
一个佣兵气愤的骂道,其他人跟着附和。
一个中年佣兵猛灌了一口大麦酒,借着酒劲儿骂道:“还不是布什那个小贱种!为了讨大领主高兴,把他老子留的的银狼剑送了出去!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外地人冲进来。”
银狼的的骨头能够对抗影子魔兽,价格不菲,一直是斯杜夫特人最大的收入来源。
但现任城主布什为了从城主位子的争夺中胜出,毫不犹豫就把老城主的银狼剑送给了掌握了西南大半领土的大领主,还把银狼的秘密泄露了出去。
知道一直以来难以应对的影子魔法有这么一种克星,大量外地人涌进斯杜夫特,大肆捕猎银狼卖给炼金术士,就算布什上位后立刻下了禁猎令,可也于事无补。
原本只是想找工作,却没想到听到了这种消息,游林立刻看向了还在角落里吹笛子的薇雅,压下质问他的冲动,一边平复心情,一边接着谈听消息。
直到厨房里备好的凉菜全部用完,老板出来找他为止。
“你在这儿做什么呢!还不回去切菜!”老板走过来拿起餐盘就敲了下了他的头。
他也不躲,硬顶了这一下,才起身回了厨房。
菜单已经放在了案板旁——三鲜面、奶酪拼盘、木藤花蕾煎蛋。
菜刀蘸水磨快,他从菜篮里取出十个新鲜花蕾快速切成刀背厚的薄片,鸡蛋打成细腻的蛋液裹好花蕾,热锅放黄油块,下锅慢煎,等到蛋液蓬松就在锅里放芝士片包裹花蕾煎蛋,半分钟内取出装盘。
反复三次,做好五盘,他就把煎蛋放到出菜小窗口,拉响餐铃。
“菜好了!”
喊完,不等服务员过来,他就接着切奶酪和煮面,火炉还在烧,他又加了把火。
等火烧旺他把买来的鲜面条下锅煮到半软捞出,三碗每碗装到半满,接着从腌菜缸里捞出两根腌黄瓜和糖醋胡萝卜切丝切块码在面上,青豆下锅快炸一遍捞出撒盐放中间。
三鲜面一碗浇一勺糖盐水,和奶酪拼盘一起放上餐盘送到出菜窗口,照例拉铃喊一句,他就匆匆清洗菜板,用清水擦一遍脸让自己清醒点儿免得切到手指头,就坐在灶台前等下一道菜。
之前的客人大都是工人,小酌一杯就得匆匆回家,事情不多,现在已经要到晚上了,来的人都是佣兵,有一碗菜就能喝一夜的酒,他必须时刻守在厨房。
酒馆夜里客人络绎不绝,就算城市有宵禁,但也管不到这些刀口舔血的佣兵,游林也跟着在后厨忙成一团乱麻,再没有时间去前面偷听消息。
一直到凌晨两点,他才和另一个厨师换班,他和薇雅就到了隔间等老板结算工钱。
“维亚的4银币,游林你的8银币。”老板算好了钱,给站在他身前的两人结账。
维亚接过钱就走出隔间,游林伸手接过钱,就听到老板向他确认。
“你确定不当长工?我在市中心开了家饭店,你去当主厨,我一个月给你50金币。”
整个乌德沃尔的财富流通都是用这一套上纪元遗留的货币体系——1金币=10银币,1银币=20铜币。
一座位于市中心中等地段的房子,一个月的租金也只要10金币,50金币在工薪阶层里绝对算得上高薪。
放在前几天他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现在他犹豫了一瞬,问道:“老板,您知道银狼骨头制作的武器现在价格多少吗?”
“一把匕首300金币,怎么?你想去狩猎魔兽?”老板挑眉问道。
游林直接承认了。
“我可不想一辈子打零工。”
“理想不错,”对他的未来规划老板表示赞赏,但他还是毫不留情地道,“不过你最好放弃,整个斯威塞尔的炼金术士都在收购银狼,现在银狼骨头的价格被炒得很高,你现在最好先找个稳定的工作,安顿好自己的生活。”
“谢谢关心,我会好好考虑的。”游林点了点头,就捏紧钱走出酒馆。
酒馆门外,薇雅正靠在小巷墙上等他,见他出来了,就问道。
“你晚上还有零工吗?”
游林直接忽视了她的问题,冷笑着看着她,嘲讽道:“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你想问什么可以直说,能解释的我会向你解释。”面对他的质问,薇雅一如既往的淡定。
见她好不心虚,游林被她气笑了,笑了一下,脸色就骤然冷了下来,上前一步道:“银狼骨头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300金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直一副好脾气的青年骤然冷冽下来,薇雅才真正意识到他有多危险,几乎下意识就摸上了绑在手腕上的美工刀。
游林眼神一瞥,在她拔刀之前就扼住了她的手腕,扫了一眼绑在她小臂上的美工刀,嗤笑了一下,悠悠道:“你想杀了我吞掉我的钱?”
“这是防身用的,只要你攒够50金币,我就带你去买银狼武器,我的路引都押给了佣兵工会,你没必要不信我。”薇雅向他解释。
游林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翠绿的眼睛一片诚恳,他思索了起来。
路引是这个世界的身份证件,是魔导师通过沟通古代仪器制作的东西,每个人都只有一个路引,而持有路引才可以享有很多权力。
能够制作路引的魔导师大都在各个势力里,所以要想获得路引,就得加入一个有魔导师的大型势力,可这种势力也不是随便就能加入的,要么有人担保,要么自身实力过硬。
作为无魔世界的穿越者,他没有接受过这个世界基础的魔道教育,唯一拿得出手的一手格斗技,但格斗技巧只有在获得成绩的情况下才是有用的。
换言之,他没有任何能够加入的能力。
就在他流落街头想着要不要靠脸傍富婆的时候,薇雅把他捡了回去。
她也是穿越者,不过她的哨笛演奏能力似乎被佣兵工会看上了,就以乐师的身份进入了佣兵工会,获得了路引。
在捡到他后,她就用自己的路引为他担保,让他获得了为期三个月的佣兵身份,只要三个月内他能正式进入佣兵工会,一切就皆大欢喜,可如果不能,薇雅的路引也会被回收,成为流民。
这是很大的牺牲,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愿意听她的话好好赚钱买武器狩猎魔兽,而不是直接偷一把武器。
但以现在的银狼武器的价格,他就算累死也不可能在三个月内赚到足够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