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皇女一众抵达凯利斯要塞之时,乃是帝国历1023年6月1日。
此要塞并未被围困,基尼泰美公国军亦只是屯驻于相隔一段距离之处,双方呈现对峙之态。克里斯向戒备的士兵打出一个暗号后,铁门随即便开启。
进入要塞,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中央广场,其主要用作士兵们的训练场地。自广场往东,乃是士官所用的宿舍,朝西则可望见并排而建的供士兵们居住的长屋。北侧有一座中央塔傲然耸立,作战司令室、澡堂以及食堂等皆集中于塔内。
在士兵引领下,蒙起一行人进入中央塔。沿着螺旋状的回旋梯徐徐往上攀爬,又行走片刻,便来到作战司令室。房间的西侧墙壁张贴着中央大陆的地图,其旁则是世界地图。房间中央备有十张椅子,分置于一张长桌的两侧。
可纵览中央广场之窗边,竖立着一面白底金色狮子图案的纹章旗,以及一面棕底玫瑰图案的纹章旗。
蒙起一行甫现,房间内的三名男女旋即自椅上起身,朝他们敬礼。
率先趋前的乃蓄胡之优雅绅士。绅士身着保养甚佳之铠甲,伸手抱紧白兰之际,响起一阵喀锵喀锵之声。
“你能平安抵达实乃幸事。一阵子未见,你已长大了。”
“希切尔舅父大人,久违了。”
二人皆因再度会面而欣喜。蒙起会心一笑地眺望着二人之互动,此时,他察觉到一道仿若紧迫盯人之视线,一转头,只见眼前正立一位楚楚可怜之少女。
少女一头柔滑顺直之银发,沐浴于自窗户洒落之阳光下熠熠生辉。小巧面庞配以圆溜溜之大眼,令人联想到小动物,不禁油然生起保护欲。长度恰能遮住眉毛之齐刘海整齐平剪,更添几分稚拙之气。不知是因那铅灰色之眼瞳、还是因其面无表情,少女予人一种冰冷之印象。
较对自身个子颇矮颇有自知之明之蒙起,少女又矮了一截。其身着以黑色为基调之军装,袖子甚长,将手掌整个盖住。总之便是穿了一件只能用松垮垮来形容之超大号军装。
(她是士兵吗?若是,总觉太过年轻了……)
少女之左手拿着一本相当眼熟之书。蒙起试图回想,然少女似迫不及待般靠将过来,其思考遂被打断。
“你是谁?”
少女面无表情、仿若正发呆般询问。其视线似落于蒙起身上,又似未有,周身笼罩着奇妙之氛围。
“怎、怎么可能……”
此时传来一阵犹如兴叹般之声音。少女原本所立之处隔壁,一位棕发美男子一脸惊愕地看着蒙起。
(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蒙起觉莫名其妙时,制服袖子被人扯了扯,遂其将视线再度移回少女身上。
“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做蒙起。还有,我只是平民。”
“蒙起……蒙起……?蒙起蒙起蒙起…”
少女开始碎碎念般地连声叫着蒙起之名,惹得蒙起面露一脸苦笑。真望她莫将他人之名念得仿若某种动物之叫声。
“原来如此。”
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长长的袖子扭呀扭地,之后一只白皙之手从袖口伸出。
她手掌中握着一个用纸包裹起来的物件。
“这个给你。第二代皇帝馒头。”
“谢、谢谢。”
蒙起惊诧于这个世界竟也有馒头,伸手接过。沾有体温的馒头有些难以吞咽。对某些人而言,这似乎是一种奖赏……譬如那名棕发俊男,此刻就用仿若随时都会流下血泪般的气势怒视着蒙起。
困窘茫然的蒙起面前,少女拖着长长的衣袖,将手抵在胸前。
“我是赫拉-布拉达,职级是准将,可以唤我赫拉。”
“你太客气了。”
蒙起不禁钦佩少女着实是个靠谱的孩子,正当他低头回礼时,忽地掠过一道思绪,抬起头认真地端详着少女。
“怎么了?”
“呃——可以请问一下吗?”
“请说吧,何事?”
少女一脸不明就里地稍稍偏过头。尽管面无表情,动作却甚是可爱。
“你就是传闻中的‘巾帼军神’吗?”
“嗯。”
她毫不犹豫地当即回答。并且当蒙起叫她“巾帼军神”时,虽只是极为细微的变化,但看得出她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一些,且似乎有几分自傲。
这个昵称与自己昔日的别名——“军神”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少女。
以历来最为年轻的年纪,被擢升为第三皇子的谋士,年仅十七岁便升任参谋长的天之骄女。传闻中的大人物竟如此娇小……更让人讶异的是,这娇小的女孩年纪还比蒙起大。
(这女孩原来如此了不起…)
意外的事实令蒙起瞠目结舌——“唔噢!”此刻,蒙起先是听到一声宛若大叔的悲号,紧接着赫拉骤然从他的视野中消失。
视线急忙追去,就见赫拉整个人被白兰扑倒在地,还被她不停地摩挲脸颊。
“哇~~好可爱喔!怎么回事?好柔软喔!”
“………”
“你就是‘巾帼军神’吗?太厉害了!面对这般压倒性的可爱度,我恐怕输定了!”
“…………”
赫拉一脸不耐烦地任由白兰抱着。
不知是白兰毕竟身为皇女,所以赫拉才不反抗,还是因嫌麻烦而懒得反抗。总之,赫拉貌似颇为反感,于是蒙起决定阻拦白兰。
“白兰,快松手,她似乎很不乐意。”
“只因其柔软罢了!”
啊……那倒也情有可原啦。蒙起这般轻声呢喃后,朝后退去。自己绝非因白兰那仿若着魔般的眼神而心生惧怕。
——抱歉。所以恳请别以那种神情看我。蒙起在心底向着正满脸怨怼地凝视自己的赫拉深深致歉,并决定在白兰满足前都不再插手。
此刻,极为绅士的舅父大人来到蒙起身旁。
“初次见面。想必白兰已向你提及过吧。容我做下自我介绍。”
舅父大人朝蒙起伸出手,蒙起亦伸手回握。虽说舅父大人外表看着纤瘦,但从有着硬茧的手掌还是能够知晓,他平素并未疏于锻炼。
“我是鲁齐-希切尔,乃希切尔边境伯爵领地的领主,你可唤我希切尔舅舅。”
“我是蒙起,那我就称呼您希切尔先生吧。”
自己着实无法以舅舅来称呼如此绅士的男性。希切尔嘟囔了一声
“似乎为时过早”,不过蒙起并未听见。
“恕我失陪片刻。”
希切尔向蒙起致意后,便走向高迪奥斯与克里斯身旁。仿若瞅准时机一般,棕发俊男来到蒙起面前。
“拜你们所赐,原本的紧张感荡然无存。然而,毕竟面对的是一万两千人的大军,与其过度地战战兢兢,这般或许更好些,只是可惜了原本的良好氛围。”
棕发俊男用鼻子喷气地“哼”了一声后,朝蒙起伸出手。蒙起亦回握这位反应酷似傲娇的棕发男子的手。
“我叫劳伦-阿尔法,职级为子爵,同时也是二级武士官,现今则担任赫拉大人的辅佐官。你就唤我劳伦大人吧。”
爱意兰大帝国的武官主要承担军事方面的官职,此外亦设有文官,文官的官职则属行政方面。一级、二级、三级属于上级士官;四级、五级、六级则为下级士官。顺道一提,克里斯乃三级武士官。
“那我就叫你劳伦吧。”
“罢了,无妨。”
“啊……可以喔?”
原以为他属那种被直呼其名时,会竭力抗争到底的类型,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当蒙起心想,或许劳伦仅仅有些孩子气时——
“身为堂堂贵族的我,岂能因区区一介平民而动怒呢?”
闻得如此尖酸刻薄的话语,蒙起旋即撤回前言。
“是吗……有件事想提醒身为辅佐官的你。”
“什么事?”
“不去拯救赫拉可行吗?”
“我可是爱意兰大帝国的贵族。倘若是平民倒也罢了——我怎可命令皇女殿下呢?”
只见劳伦气焰嚣张地双臂抱胸,却道出极为窝囊的言语。
“而且你瞧,两位美丽动人的少女相拥的身影,我光看着就甚是满足了。”
这家伙才是毫无紧张感吧,蒙起这般想着。总之,好不容易将白兰从赫拉身上拉开后,众人各自坐到沿着长桌排列的椅子上。率先开口的是白兰。
“为何第三御军的‘巾帼军神’会在此处呢?”
当白兰疑惑地如此问询时,奇异的是,劳伦当即全身僵直,游移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眼即可识破的心机。
蒙起眯起双眼凝视着举止明显可疑的劳伦,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举动。
“这、这点由我来阐明——”劳伦倏地站起身来,但一只长长的袖子“啪!”地正中他的面庞。那是垂着袖子的赫拉的杰作。
“我来说吧,劳伦你先坐下。”
“呃、是……”
由于赫拉散发出不容抗拒的气势,劳伦不禁膝盖一软,跌坐椅子上。坐在他身旁的赫拉站了起来,浅浅吸了一口气后,望向白兰。
“我是奉令前来捉拿第六皇女殿下的。”
啪叽——想必会有人听见空气中的碎裂声。那是在陷入沉寂的房间内响起的奇异之声。明明声音回荡得颇为幽远,但或许众人都只当作普通的杂音而忽略了吧。
然而,留意到声音的——仅有一人。带来深渊的蒙起。
他手边的空间出现裂缝,一只散发着淡淡光芒的剑柄缓缓浮现。蒙起此刻就等对方下一步的举动,再决定是否拔出“天帝”了。
当蒙起的神情这般诉说之际,拔剑之机却并未降临。
“不过,我并无此意,请放心吧。”
紧张之感当场一瞬消散。继而开口的乃是白兰的舅父。
“过程中发生诸多事宜,总之最终双方决定休战。缘由正如诸位所知晓的,乃是因基尼泰美公国的来袭。惭愧的是,此事还是布拉达伯爵告知于我,我才知晓。”
希切尔先是稍作停顿,方又接续说道:“我着实大吃一惊。布拉达伯爵为证其无意战斗,竟然不惜挥动白旗。我尚心存疑虑之时,她旋即派遣使者前来,告知我基尼泰美公国的诡异行径。”
“这是自然了,现今并非同族相争之刻。”
赫拉插嘴言道。
“这倒也是……即便立场有异,爱意兰大帝国在应对外敌时,利剑亦须一致朝外才行。虽说亦有例外之人。”
“话说回来,我竟然令“巾帼军神”吞下败战。”——希切尔满心自豪地补充道。
赫拉不悦地皱起眉头开口:“根本没有战斗,故而我才没有落败。”
她气鼓鼓地鼓起双颊,这一动作的可爱简直难以言表。蒙起不禁无奈苦笑。
坐在身旁的白兰也仿若想到了什么,用炽热的眼神看着赫拉,片刻后,她又用食指抵着下巴偏了偏头,道:“奇怪?这么说来,舅父大人,第四御军为何没出现呢?”
“我已派人送了多次信过去,但都未收到回复。”
希切尔回应白兰的问题时,还环视了室内一周,随口问道:“对了,怎么没看到赛洛格呢?”
气氛骤然一变。希切尔似乎并未察觉这一变化,继续说道:“他理应到路特亚基地去迎接白兰了……难道你们没有遇到吗?”
看到白兰一脸沉痛的神情,希切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然而,说出去的话已无法收回。
仿佛是想要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眉毛垂成八字的克里斯主动开口:“我们在欧利小国附近遭遇了基尼泰美公国军的埋伏,就在那时……”
“是吗。”
靠在椅背上的希切尔沮丧地垂下肩膀。希切尔应该也知晓,基尼泰美公国军旗下的三千名特遣队正朝着路特亚基地进发,或许是因为看到白兰安然无恙,才会以为赛洛格也安然无事吧。
“我们明明约好了要再次相见的。”
蒙起不经意地望向赫拉,只见她同样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那个‘鬼’居然……”
赫拉小声地喃喃自语。希切尔脸上也写满了懊悔。
“若是当初我没有放敌方特遣队通过的话……”
赫拉的副官劳伦听到这句话后,立刻反驳道:“现在并非后悔‘倘若当时怎样做就好了’的时候。我们的确眼睁睁地放任了对手通过,但若是那时抛下敌方一万两千大军,去追击三千人的特遣队,根本就是自杀行径。”
这一点,在场的每个人都只能表示认同。若离开这座要塞去追击敌军,只会被人从背后突袭,甚至可能陷入被前后夹击的险境。
唯有先击溃一万两千大军后,方可追过去,然而,想要想出致胜之法,实非易事。
“不过,那支特遣队已然由殿下解决掉了。”
赫拉又接着说道:“现今特遣队被消灭的消息,想必已传回敌军阵营了吧。能够确定的是,他们必然有所防备,迟迟未发动攻击便是最佳证明。”
蒙起点点头。对方理应知晓白兰已然抵达凯利斯要塞。之所以毫无动作,唯一的可能性要么就是因多达三千人的特遣队竟败于区区百人的士兵手中,致使军心有所动摇;要么就是受限于其他因素而无法有所举动。
“虽说所剩时间无多,但似乎还是能够先做些准备。”
脑海中浮现出数道计策……蒙起犹豫着该如何表述才妥。然而,所有迷惘就在一瞬之间全部消散殆尽。
只因赫拉带着沉着的斗志开口:“接下来轮到我发挥了。”
赫拉铅灰色的眼瞳,仿若正燃起一道小火苗。
希切尔端坐姿势询问:“你有何妙计吗?”
“出凯利斯要塞,攻入敌军阵营。”
“我方兵力仅有三千,正面交战的话,决然不会有胜算的。”
“为以防万一,请希切尔边境伯爵和殿下一同留在要塞。”
如此一来,就变成仅凭两千兵力去对抗一万两千大军了。蒙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看到眼角视野里的赫拉副官·劳伦正自豪地频频点头时,他认为似乎并未听错。
希切尔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也太乱来了。还是并肩作战为好。”
“别担心,交给我吧。”
赫拉怎样都不答应希切尔的建议。之后虽多次尝试说服她,可她始终坚决地拒绝。蒙起似乎隐约理解赫拉的心情。
首先,她无法与希切尔边境伯爵的士兵们妥善配合。
毕竟双方熟练度有异,更为重要的是,她所带来的乃是骑兵队。
相对而言,希切尔边境伯爵的士兵构成主要是步兵。
如何既不打消彼此的优点,又能相互弥补缺点,就显得至关重要。
然而,双方人马并未经过共同训练,一同行动只能说是不明智之举。
另外能够想到的第二项原因,或许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去赎罪吧。
因无谓的混乱将希切尔边境伯爵牵连其中,赫拉大概是对此生出了罪恶感吧。
诸如此般,众人放弃说服赫拉,决定明日再行讨论,军事会议至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