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眼神突然凝重了起来。
“你……”她用小虎牙咬了咬嘴唇,声音还有点虚弱,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术式解析反噬,还是被亚罗波克的这番话震住了。
“没事,这在留里克不是什么秘密,很多人都知道,给你讲也无妨。”
亚罗波克坐在列车的椅子上,右腿搭在左腿,马靴铮亮。
“不过我的烟斗坏了,讲这个故事该抽点烟的……”
魔历562年,留里克封地。
“我去采药。”少年闷闷地说。病床上的母亲微笑着,看着少年背起背篓,蹬上靴子,准备出门。
“咳咳……”她勉强挤出一个看起来不显得痛苦的表情,“不用,孩子。你父亲会给我治好的,我们不缺药材……”
“那不一样。”亚罗波克说道。他稚拙的身子已经有了些战士的样子,一头金发垂到肩膀,还扎了个马尾,脸孔秀气,有时候会被误认成女孩子。
“再说了,”亚罗波克从喉咙里愤愤地挤出这句话,神情怨怼,“阿夫拉姆不会管你的,也不会管我,我们只是……”
“住口。”母亲说。她平静的脸颊充满威仪,与乱糟糟的周围格格不入。好像有种别样的贵气在她的病体上生发。
亚罗波克推开小木屋的门。今天阳光灿烂,门上的钉子东倒西歪,破木门依旧被一群顽劣孩子用牲畜血画上了符。
突然,他看见一个阴影垂在身前。亚罗波克抬头。
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丰神俊朗,表情严肃,肩膀宽阔有力。他也有一头好看的金发,眼睛蓝湛湛的,无论谁和这双眼睛对视都会怀疑它是不是审判自己的幽蓝业火。
阿夫拉姆·留里克。亚罗波克的亲生父亲。亚罗波克的母亲是一名没落贵族,先祖在接近二百年前以南方强国杰德帝国皇室旁枝的身份嫁入留里克。那位只热衷晚宴和首饰,对政治一窍不通的祖奶奶偏偏嫁了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彻底被崇尚武力和战功的留里克家族抛弃,子嗣只能偏缩一隅,过着贫苦的生活。
而阿夫拉姆在和亚罗波克的母亲发生一段露水情缘之后,碍于自己高贵的出身,并没有承认他们的关系,更不用谈履行娶她为妻这种随随便便做的诺言了。
换句话说,亚罗波克是个私生子。母亲是没落贵族,父亲是公爵。
“露易丝怎么样了?”阿夫拉姆问。他的声音粗厚沉稳。
“没死。”亚罗波克淡淡地说。他低着头,径直走过去,故意用背篓撞了自己的父亲一下。阿夫拉姆想摸摸他的头。
一柄匕首浮现在亚罗波克的手中。他倒握着匕首,刀尖抵在阿夫拉姆的手心上。刀嗡鸣着,想要饮血一般。
“你已经会振刀术了啊……”
“我警告你,”亚罗波克咬着牙,眼白布满血丝,“别想拿你的脏手碰我一次,畜生。”
他收回匕首,匕首上附着的魔力也随之撤销,刀身停止轰鸣。
他转身向森林走去。
“嘿……好乖的小孩,还有点惨惨的…”红发少女笑了笑。她坐在列车座椅上,两条白白直直的小腿晃来晃去,往窗外投射两道目光。夜幕慢慢在大地上拉开,死神宽大的披风盖住了寰宇。
“你别打岔好么。”
“对不起。”
“我说到哪了?”
“匕首,父亲。”
“嗯,那我直接从后面讲起吧。我回家的时候看见了魔族。”
亚罗波克站在门外,背篓里装满了药材和各色珍贵的蘑菇。眼下正值黑土吸收残枝败叶变得肥沃的时节,茂密葳蕤的植物在大地上野蛮生长。
亚罗波克想煲一锅汤。将上好的蘑菇切片,放进锅里炖煮,加入熏好的火腿,出锅时还可以淋上些奶油。白面包切片放在一边,桌子对面是母亲的笑脸。
但他在那扇破门里感到了杀意。凝成实质的杀意,狂妄肆意,洋洋洒洒,近乎缠绕成一股黑色的麻绳,在他脖子上变成绞索。
好可怕的威压。
是魔族吗?
他还没见过魔族,平生对上最可怕的敌人也就是山里的熊和野猪。
亚罗波克后背贴着门旁边的木墙,匕首从袖子里抖落出来,反握着,悄悄移到双目正中,让视线保持着绝对专注。
假如屋子里是魔族,那母亲一定……
他一阵心痛。
但还未来得及思索,亚罗波克只觉脚踝一紧,有一条寄生植物一样的丝线缠绕其上。
丝线往木屋里一扯,亚罗波克重重摔在地上,身躯撞在了木门上。门开了,阳光洒进破破烂烂的房间,灰尘四起。
一个怪物屹立在屋子正中。
它长着树的躯干,但四肢却是人类的,流着黑色绿色混杂的粘液,五只瞳色各异的眼睛滴溜打转,最后都聚焦在了亚罗波克身上。
“振刀术。”
匕首疯狂嗡鸣。他往腿部一划,菟丝子一般的黑色丝线被斩断,切口洒出几点黑血,阴湿了木板。
“我的妈妈,在哪?”亚罗波克的声音颤抖,嘴角的肌肉一跳一跳,小臂不可抑制地痉挛,恐惧、愤怒、恶心一齐涌上心头。
怪物只是继续挥舞着四肢,枝蔓旁生,慢慢向亚罗波克围绕而来。
亚罗波克的脸上浮现一层阴影。
怪物只看见他金色的马尾跳了跳,随即身躯消失不见。
“抬头。”
亚罗波克双脚踩在天花板上,下蹲着,双手握刀,殷红的气流在周身环绕。阳光打在他的金发上,大眼睛透着疯狂与嗜血。
接着,他动了。
天花板瞬间炸开,木屑四散。在推力的作用下,他的身子宛如一道闪电自上方砸下。
就像是天神的愤怒,力量与速度的结合。雷霆一击,匕首精确地插进了魔族的头顶。
鳄蛇神的血脉在这个瘦弱的身躯上浮现。
魔族的身体不堪这一击的重负,冲击力传导至全身。它的皮肉下一跳一跳,粗大的肿胀在表皮浮现。
“去死吧,怪物。”
亚罗波克在匕首上注入了些魔力。
薄薄的皮肉终于承受不住这股力。
黑的,红的,绿的,紫的。粘液和血浆溅射在四周,打在了亚罗波克的俊脸上,木屋墙壁上全是魔族的残渣,顺着木板往下滑。
东北角有一张阿夫拉姆的相片,用相框裱装起来。玻璃上满是黑水。
“啪啪啪。”
是阿夫拉姆在鼓掌。
亚罗波克感到出奇地愤怒。原来这个男人一直躲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儿子和魔族搏斗而没给出丝毫援助。
但接下来,他的话让亚罗波克如坠冰窖。
那是一种透过心脏的寒冷,刺进了骨头里,在十四年后依旧久久不能释怀。
有的恐惧会留在童年的四月,在无数低迷的时刻再次找上门,带着憎恨与厌恶。
“干得不错,你的母亲变成了魔族,你杀了她,很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