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在车里打了个盹,等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北风科技园区大门前。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自己的劳动证和手机,推开门下了车。车子在关闭车门后自行转动着方向盘,朝着园区的地下停车场驶去。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二分,距上班时间还有将近半小时。今天路上车不是很多,几乎没怎么堵。
三三五五的人正走向园区自动门前的“持证扫描区域”,杨也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北风科技园共有四个出入口,其中最大的是北门,宽六十米,而东西南三门只有北门的一半宽。杨常走的这个便是南门。
扫描区域空间很充足,地面印有蓝白色填充条纹作为标识,在这里人们不必相互拥挤,彼此之间可以保持足够的距离不用担心冒犯到其他人。
当杨走进扫描区域时,身份验证瞬间就通过了,接着便是一阵持续二十秒的无接触全身按摩。起初他对这项服务不怎么适应,毕竟被触摸身体总感觉有些隐私被侵犯,尽管是无接触式的。但后来他发现这东西确实可以让人放松,尤其是前一天晚上熬夜过后,短暂而舒适的无接触按摩可以很大程度上清除身体的疲惫。
在所有人都通过了身份核验后,自动铁栅门从一侧缓缓拉开,员工们走进园区,向着各自部门所在的楼宇走去。
北风科技园区共有九栋楼,每栋楼中有着不同职能的部门,比如研发部,检测部,生产部,综合部等等。杨所在的部门是结构设计研发部,是研发部的下属分支。在园区九栋大楼中正中间那层。
杨从南门进入后,需要穿过生产大楼的大厅,再走上个百十米就能抵达研发综合大楼。从名字就能看出,这栋楼里目前有两个部门,研发部和综合部。研发部在上六层,综合部在下四层。
“嘿!今天来这么早呀!”杨感觉右肩上被轻轻拍了一下,他回头看到一张化着淡妆、笑嘻嘻的脸庞,是综合部新来的女同事,邹萍萍。
“哦,是萍萍啊,早上好啊。”杨笑着回应道。女孩很年轻,她目前还没毕业,正在北风科技实习,预计下个月就可以正式入职了。她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长袖白衬衫,下半身是深蓝色开衩半身裙,脚穿一双黑色厚底皮鞋。这身衣服一定很轻快,杨这样想到。
“最近很拼命呀,为了二级特专?”邹萍萍快步上前,和杨并肩走。
“是啊,每天除了睁眼闭眼就是工作,快成机器人了。”
“那你和我们的小安可能拥有共同语言了!”邹萍萍嘴里说的小安是研发综合楼的安保,是智能防卫机器人。
“是嘛,改天约他喝杯咖啡,讨论一下人生。”杨挑了挑眉,眼含笑意地说。
“啊?他能喝咖啡吗?我以为他只吃机油呢。”
两人说说笑笑穿过了生产大楼的大厅,并继续朝前走去。
在研发综合大楼与其余八座楼之间,在这玻璃与水泥筑成的建筑群中,生长着一片草木繁盛的静谧绿洲——一个精心设计的小公园。
在中午的午休以及下午的休息时间,这里往往会聚集不少前来散心的人,杨吃过午饭后,如果天气不错,也会找一把长椅躺下,放松一会。清晨的阳光透过轻盈摇曳的红翅槭的树叶,洒在笔直的木板路上,光影交错。木板路被漆成棕褐色,宽有两米多,两侧是石质浮雕围栏。周围清澈的池塘中可以看到游动的各色鱼儿,假山无规律地陈列在水中,成为和谐的点缀。
杨喜欢这片绿意,它让园区不再死气沉沉。
“你学校那边怎么样了,毕业答辩什么的。”杨看着水中躲在一开假山下的红色鲤鱼,对女生问。
“上周刚刚答辩完,目前没什么要紧事了,在等毕业证,我预计下个月中就能正式入职啦!”
“你在我们这实习了也有三个多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嗯,还好吧,前辈都还挺热心的,我有不懂的就去问陆姐,平常也很少会加班,到点我就溜了,嘻嘻。”邹萍萍手指抵在下巴上,一脸活泼地说道。她总是散发着一种积极的冲劲,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不对,我应该也算年轻人。
杨还记得他的第一份工作。在入职后的第一天,他早上五点钟就起床洗漱,在怀着激动兴奋的心情抵达公司时发现他是最早到的那个人。那会儿他也是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斗志满满,工作得起劲。他看到那些磨洋工的老员工总是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提高效率干活呢?多干少干都是干,自己身上的任务早晚也得完成,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拖拖拉拉呢?
他总在上班前一个小时就抵达了工位,兢兢业业持续了几个月。之后,慢慢地,他也看懂了一些事情。他看懂了那些消极懒散的脸上的表情来自何处,看懂了公司运作的规律是怎样的丑陋扭曲,他看懂了这段之后要踏上的漫长人生路上的一些无奈与无声的绝望,于是他逐渐成为了那些老员工中的一员。每天上班不迟到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杨,前面在干嘛呀?”
邹萍萍的声音将杨从对过往的感慨中拽了出来。他看向前方,在研发综合大楼的大厅门口,有两个人似乎起了争执。
“小安?”杨看到身穿蓝色安保制服的人正站在闸机前,伸手阻止一位与杨相同款式的男人。
杨与邹萍萍对视了一眼,然后加紧步伐走过去。
“你搞什么?说了多少次了,我这只是风寒感冒!快让我进去!”杨看到一个中年人模样男人正对着他身前的安保机器人大喊,情绪十分激动。
“张工,您的体温为摄氏三十八度,超过了常规体温,根据公司昨日下发的新规定,您需要立即前往附近的医疗站点进行检查,在出结果前,不能进入公司的办公区域。”小安的声音听起来浑厚低沉,不紧不慢。
光是从外表和行为动作上来看,小安与正常的人来差别不大,可能多少会带着一点点生硬,但在法律层面却不具备仿生人那样的各种权利。智能机器人与仿生人的区别在于,智能机器人的中枢使用的是接入AI大模型的量子程序,而不是像仿生人那样拥有独立意识的智能冷核。他们没有个人自我意识,也不存在物质上的需求,不需要为他们发放工资,只需供给足够的电力保证他们正常运行即可。小安在本质上与他工位上那块私人工作助手是同类,是工具的一种,只不过他有一副人类形状的躯体。
当然,这样的机器人不仅用于安保工作,在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都充当着优秀的小帮手,诸如家政服务、设施志愿者、城市清洁等。其中需求最大的的一个行业是性服务业,因为他们在本质上与那些电动玩具或者充气式的娃娃是一样的东西,所以不存在法律上的问题。其实智能机器人所做的事,是之前人们期待仿生人可以做到的。在仿生人获得了法律上的独立人认可后,人们又造出了智能机器人来作为替代。
“我只是昨天晚上空调温度开了低了一些,所以受凉了,这样,我戴上口罩好吧?等我今天下班后就去医疗站点检测行不行?现在我需要赶紧打卡上班!”男人焦急万分,不断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表。
“张工,请您遵守公司的规定,我已经帮您申请了病假,请回吧。”小安的身型并不高大,没有视觉上的压迫感,但是他冰冷程序化的发言还是令人不适。
“不!你无权这样做!起我要撤销病假!”中年男人从手提包中翻找出手机,然后匆忙地操作着,“你根本不知道这段时间对我有多重要,我已经连续八年没有通过三级特专的考核了,今年是第六次,我拼尽全力的工作,牺牲了陪同家人的时间,奉献了数百个风险工时!没有一天请假或者迟到,就是为了能够在考核上得到一个更好的评分,如果今天不能照常上班,我几个月来的努力将会功亏一篑!不,你根本不懂!你这个没有脑子的铁皮罐头!”他的情绪愈发激动,整个人的精神处于歇斯底里的边缘。
“张工,这是为了公司其他员工的安全考虑,请您理智一些。虽然请假会对评级考核有一定的影响,但是身体健康更应该放在首位。您的病假申请已经通过,请您尽快前往医疗站进行检查,这不仅您是作为北风科技公司员工的义务,也是您作为一个良好的中国公民应该履行的义务。”小安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沉着。
“该死!你给我让开,我要进去找部长、找经理!他会让我进去了。”中年男人绕过了小安,将工作卡刷在闸机上,红色的警示灯亮起,闸门并没有打开。他一拳锤在闸机的铁壳子上,试图直接翻过闸机口。
“最后一次警告,如果您要强行闯入办公区,那么您将得到一次重大处分,并取消今年和明年的考核资格,而我也将不得不对您采取强制措施,我不希望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小安冰冷的话语从他同样冰冷的身躯里传来。
中年男人正要翻越闸机的姿势止住了,他的一只腿从闸机上滑落,整个人都变得颓然。他转过身,一脸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身体里力量,双手无力的垂下,拖沓着脚步向着园区门口缓缓走去。在路过杨和邹萍萍时也没看向两人,他眼里应该满是灰暗。
杨不认识他,从他胸前的黄色横条来看,应该是六楼电机组的。他胸前的横条是红色的,属于九楼的风机组。
杨和邹萍萍又彼此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匆匆走向闸机口。
体温检测正常,打卡成功,闸机挡板打开,两人走进了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