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组下午的拍摄工作正常进行,我把导演那些有些滑稽的想法告诉族人们,所有人都很认真地表演着。
我不知道外边世界的人为什么会对这种原始落后的生活感兴趣,我猜想也许是为了进行对比吧。看到这世界上还有生活远远不如自己的人存在,他们就会对眼前的生活感到满足和自豪,正在拍摄的纪录片也正是为了贩卖那飘渺的满足感。无论怎样,节目组给的报酬确实很丰厚,只要能把我送出这座孤岛,其他的事情随他们好了。
我前前后后跑来跑去,在节目组与族人之间协调沟通,但要避免出镜。
节目组的人说我太不像原始部落里应该有的人,如果出境可能会让观众感到违和。他们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就是说我不够野蛮、不够原始,现代文明浇灌后的思维不能够让我为那些屏幕前的观众带来满足感,甚至于会有一部分愚蠢呆傻的观众感觉自己被冒犯到。这让我感觉很欣慰。
下午的拍摄工作总的来说还是很顺利的,原本预计可能会有的降雨始终没有降下。切瑞先生说按照这样的拍摄进程,大概再有五六个晴天就可以把部落里的方方面面都拍摄完全。
这座岛上没有信号,所以节目组的人也只能看些下载好的视频解闷。我看到他们把一个黑色的大盒子放在几顶帐篷中间,然后从顶部拉出四根天线似的东西。应该是移动电源,我猜。白人先生给我的蓄电池也有类似的结构,不过只有一根天线,体积也要小上一半多,但切瑞先生看了看我的蓄电池标签,说他们的电池容量是我这个的80倍。难以置信。
天色暗了下来,我看到切瑞先生在帐篷前竖起一根一米多高的金属杆,在金属杆的顶端挂着几个小浆果样子的玻璃球,或许也是灯泡的一种。果然,切瑞先生的拇指按在金属杆顶部,那里一定有着触控按钮,像篝火一样的暖热光芒从那几颗垂在金属杆顶部的小玻璃球内发出,光亮而不燥热。仿制篝火。
我从一些书籍中得知,外界的许多人开始追忆那些古老的生活氛围,但又不是真正想要过回几百年的生活,于是就出现了各种电子仿制品来满足他们的需求。我当时觉得困惑,甚至觉得他们有些可怜,竟然连火焰这种东西都需要从仿制品那里得到。后来我才发现,需要被可怜的是我。
部落里的小孩子显然没见过这种外来科技,远远地围在仿制篝火周围,探头探脑,叽叽喳喳。我也没见过,但我心里对这些东西有了基本的心理预期,所以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的样貌。
切瑞先生很友好,并没有赶走前来围观的孩子。他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放在金属杆中部,然后在孩子们的注视下缓缓向上滑动,灯泡发出的光芒也随之越来越强、越来越盛,很快它所发出光亮就让人眼无法直视,但是还在变强,直到附近这片空地都被照的通亮,让黑夜躲藏进树叶之后。那些皮肤晒得发黑发红的小东西乱叫着从光源附近逃开,仿佛那里马上就要发生大爆炸一样。在太阳般强光持续了几秒钟后骤然暗淡了下去,黑夜迅速地填充进来,那几颗小灯泡只发着和原来一样普通篝火一样的暗淡暖光。
当初白人先生来到岛上时,夜里只是拿着可以发射出白光的手电筒。如果部落里也能有这样的照明工具就好了。
切瑞先生不再逗小家伙们玩,又开始忙碌起来。他把一张张薄板像变戏法一样展开成桌子,凳子。然后从营地里拿出许多吃的喝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等一切都妥当他把节目组里的其他人或是从帐篷中或是从不远处的空地上叫过来。节目组的人肤色、体态各异,有两个和切瑞先生一样的黑皮肤人,也有一个黄皮肤人,其他都是白人。我之前以为黄色皮肤的人可能是中国人,于是私下里和他交流过,但是得知他是美籍日裔,出生在美国也在美国长大,不仅对中国知之甚少,甚至对于日本也了解不多。我感到惊讶,这些在异邦生长的人竟然会对自己的族人一点都不关心。我对他有些失望。
节目组的人坐在切瑞先生为他们搭建好的桌椅面前,开始了聚会。他们在桌子前的地面上放了一个半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半球状物体,然后伸手对着它比划着。不一会,一副巨大的画就出现在了那个半球状物体上方。他们又伸手对着地上的东西比划着,然后那画的内容也随之变化,接着画里出现了一个个人,同时还发出了好听的声音。
我在许多书里读到过有一种电子设备可以播放之前记录好的画面,人们称之为显示器,也有一体化的设备被叫做电视机,而他们正在使用的,应该是那些科幻小说中提到的全息投影仪器,看来科幻又变成了现实。但无论是显示器还是电视机,我都没见过,更别说这个全息投影的东西了,很神奇。
全息投影仪正在播放的东西被称为视频,我推测可能是名为电影的那种,而节目组所拍摄的纪录片则应该是跟电影不同种类的作品,就好比科幻小说和推理小说。之前被刺眼的光芒吓跑的孩子们此刻又聚在了远处,大人们也开始围了过来。他们坐在远处的地上,看着画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尽管他们一句话也听不懂,但还是看得入迷。
因为天气不算凉快,所以前来围观的族人之间都保持着距离,男人们全裸着上半身,女人们也只是用植物纤维编成的衣物简单遮羞。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衣服,导演送给我时说这是中世纪法式宫廷衬衣,很花哨,但我喜欢衣服细腻的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不过,裤子就有些紧绷了,不如衣服蓬松。切瑞先生说就这样穿搭才好看,适应了就不难受了。导演还送给我一双叫“马丁靴”的鞋子,我没舍得穿,打算等出海到了外面再穿。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让这里变得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发达,每个人都能穿上布料做的衣服,可以有他们的电子设备,远离各种疾病的折磨,过上文明的生活。
我坐在离仿制篝火十几米外的石制长凳上,默默看着他们。在吃过晚饭后,我去看过胡巴尔,他已经睡去了。听勒杜娜说胡巴尔正在发烧,额头很烫,身体也热热的,我便去跟节目组的人讨要了一些退烧药,给他服用下去。擦伤会让人发烧吗?以前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事。
切瑞先生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在忙完他手头的工作后就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在我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我们开始闲聊。
他对我的生活充满兴趣,而我也想通过他多多了解外边的信息。他来自美国,是一个发达国家,在太平洋的东边。我问他是否知道有关中国的消息,他很高兴,因为他最近几年旅游最多的国家就是中国,他向我讲述了他们的公共设施和社会福利,向我讲述他们过往的传统文化,滔滔不绝。但其实,除了最近十几年那些改变——学习机里的最新资料是2047年载入的,过去的中国我从各类书籍和报道文章中得知的远比他所知道的要多的多。但我还是保持着礼貌与好奇当一个优秀的倾听者。
“等这次的片子拍完,我们正巧就要去中国一趟,到时候你可以自己去看看,真是不可思议的国家!”他毫不掩饰对中国的向往,我也一样。他还教我几句中国的问候语,什么“你好”“谢谢”之类的,说得很蹩脚,和学习机里的普通话发音差别不小。我装作自己不懂汉语,免得他难堪。
之后的话题谈到了美国,又讲到欧盟和世界局势,最后却唐突地转向了我的家庭,我想他一直都想和我聊这个。他想了解我。我对他说直到去年我还是个父母双全的人,而如今就只剩我一人了。他对此表示抱歉,但听我已然走出难忍的悲痛后,他又嗫嚅地问是否方便透露一下那次的事故。他强烈的好奇心像一柄他本人都无法掌控的匕首,总是刺破他的理智,跟着欲望一起亮相。真是个矛盾的人。
“我想还是算了吧,在你们的认知中那是不可信的,而且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我不想在对过去发生在父母身上的惨剧进行叙述后得到的只是怀疑与轻蔑。
切瑞先生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并向他的上帝发誓绝对不会对接下来我将讲述的话语有一丝一毫的不敬。他的诚恳与认真我都看在眼里,其中的坚定与诚意比刚才照亮整片森林的灯光还要耀眼。但是有一点,他的上帝和我的上帝可能不是一个系统里的,不过也不重要,迦耶卡会允许,迦耶卡会保护,迦耶卡会惩罚。
讲述故事前,我表示有些口渴,要先回屋子里取点水喝。好心的切瑞先生连忙跑到帐篷前,拿过两个瓶装水,分给我一瓶,让我解渴。我喜欢他们带来的这些水,口感和味道都要比岛上的要更让人舒适。
几口水下肚后,我沉默了片刻,脑子里把要即将要讲述出来的故事进行了简单的梳理。
然后,我的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