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魄之道最近仙体者,在远方,在京城,在仙台。
散道的道士们说,这天下的散修,在他面前不过蝼蚁,你们要静心养性,他日空境圆满,便有资格入京入仙台,略得老祖助,可闻天外天。
官场风云莫测使得为官者老奸巨猾,靠家境狂妄的骄纵淫奢之辈多心猿意马,老一辈与少一辈都不约而同将这话理解为,在将来,明魄必是重要的考官之径。
明魄成为了不学无术的二世子们可以更加高人一等的救命稻草,也是官臣老父们眼中无用子的为生之道。
至此,世间多了条金银路,原本取文道嫌闷窥武道无望的败家儿女们反而调转头尾,光明正大的瞧不起有才有能者,而原本的天之骄子们提起“明魄败家子”们也嗤之以鼻。
新兴的修仙之路出人意料的在几十年里让少爷小姐们分为模糊的两派,而判定是否志同意合的方法也很简单。
“人定胜天,对吧?”
“仙定胜天,对吧?”
我们瞧不上他们,对吧?
正当下,人派是死压着仙派的,因为仙派无人为官,此时也并未有以明魄定职的说法,武将们倒是也修明魄,以明魄强体,但他们自居人派,不与仙派为伍。
仙派们一直憋着火,等待时机吞噬这帮“凡夫俗子”,这火越来越凶,却是先烧到了百姓头上。
百姓的火又能烧到谁头上呢。
李拾欢要烧回去。
听郭建所言,李拾欢掐准时间在丑时将至时来到燕府前,眼见是红门宽高,石狮庄肃。
景津城西北片,多是这种院多房重的府邸,这些府邸基本都是退休致仕的老臣们的。
他们不一定想在这,但他们离京时定要住在这。
洪凤帝上位时,先皇征战而亡,留业显颓,外戚干政,洪凤帝厚黑且隐忍,先是善用贤才,百废具兴,又背地里培养亲信,拉拢人心,终于,洪凤五年,灭后党,夺军章,大权回中央。
皇上。
坐在龙椅上。
大殿下,旧臣跪拜,上奏的折子里,有很多人要告老还乡。
想跑?
走不了。
通通不准。
一时间,许多人生病发癫变疯,这使得锦衣卫部门全体出动,调查工作夜不能寐,全力帮助洪凤帝搞清楚有多少脑袋适合斩掉。
几十颗人头落地后,皇上仍然没有停刀的想法,一百人死后,终于有人上奏直言,莫念私仇,大业为重。
皇帝看着折子,仿佛看见当年立下汗马功劳的燕宣章跪在自己面前,思考良久。
隔天得新令,三品以上致仕者,皇恩赐宅于广安、居正、吕梁、王颖、市伯、京津六处,任选六地其一,享天伦之乐。
一个月内,十二人致仕告老还休,五个月后,十二人皆因兼并大量土地被满门抄斩。
燕宣章不知自己干的这叫好事还是坏事,十几年后,自己也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年纪,某天扭了腰,疼的好半天下不了床,便起了折子——老臣年事已高,望圣上开恩,准许身退庙堂。
第二天,公公传达皇上两条旨意。
一,燕宣章从国子监祭酒官复一品大学士。
二,退休。
六十多岁的老汉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挑了离京都最远处的一处宅院,举家搬离多事之地。
至此,京津有了能让李拾欢叩门的燕府。
“何人在外?”门里传出家丁声。
“听闻燕家前日招人做事,我是来帮忙的,”李拾欢想了想补充一句,“郭老大介绍我来的。”
“什么郭老大,你叫什么。”
“李拾欢。”
门开,家丁拿着名册打量两眼李拾欢道:“怎么还找个病号,随我来。”
李拾欢听话跟随其后,踏入燕府。
郭建只告诉李拾欢时间地点,但并没有告知具体要去干什么,只是神秘兮兮的对李拾欢讲:“尽你所能去学,若能成功,平步青云。”
李拾欢对郭建坚定点头,同时也思考话里面的水分有多少。
多不可测,深不见底。
故而,今天李拾欢来到燕府是抱着把大海当鱼汤的念想来的,不说有机会学习,能见识到明魄都算天公作美,不虚此行。
跟着家丁穿廊过院,来到一月洞门前,家丁往里面指指,示意这就是你要去的地方,接着离去赶回大门执守,李拾欢整整衣摆和腰带,走了进去。
别院里早有二十多个男人在这插科打诨骂三说四,李拾欢大体扫了眼众人面貌,全是天水街响当当的地痞流氓。
燕府的人在想什么,这帮人站到一块就是天然的污染,如此好的庭院留他们一刻钟就得便宜两折。
“怎么叫一小孩来,给咱哥几个揉肩膀的吗?”地痞里有人率先冲李拾欢发难,随即旁人一阵大笑。
没意思。
李拾欢在心里不屑道。
“除了长的帅一无是处!”
啊这。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李拾欢略微脸红。
笑着笑着,有人醒过神来气恼的冲喊话者骂道:“你夸他干嘛,我问你你夸他干嘛!”
趁着内讧,李拾欢慢慢靠近挤到人群后面,想看看一会燕家人出来要搞什么名堂。
墙角,有人在闭目养神。
长须浓眉,体格精壮,修长的手指在掐算卦象,嘴里念叨着天干地支。
李拾欢认识他,这是李拾欢生命里极为重要的“贵人”,王珂。
“师傅,您怎么也在这?”李拾欢坐到旁边旁边悄声问道。
“哼。”王柯听音辨出是谁,闭眼不睁不理来人。
如果李拾欢七岁时遇见的王柯也这么冷漠,那李拾欢这辈子就不会成为神偷,撬锁也不能像江水一般顺,轻功也不能比飞鸟还要快。
虽然说好师傅一般不教人偷盗,但在偷盗方面,王柯不是一般的好师傅。
入了青松帮后,也有好些时日未见,今日相遇,李拾欢不明白为什么王师傅有这么大火气。
“怎么了师傅?”李拾欢决定按着原来性子去说话,好跟师傅王柯亲近些,“您去青楼也遇上暹罗的大老爷们了?不过您肯定没事,您那痔疮我见过,跟个小苹果似的,他塞不进……”
“小兔崽子光知道跟我贫!”王柯忍不住抬手给了李拾欢脑袋一巴掌道,“跟我嘚啵嘚啵嘚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哄哄思佳呢,你知道我为撮合你两我多么难吗?”
李拾欢这才想起来,王思佳是王柯的侄女。
而王柯说的关于王思佳的破事是发生在今天上午。
彼时,李拾欢还未醒来,睡梦中听见有人骂街,随着脑子慢慢清醒过来,骂街声也越来越清楚。
“李拾欢你给我出来!”
女子声音泼辣洪亮,作水烫坏碗,作杏酸倒牙。
“谁啊?”
李拾欢迷迷糊糊打开院门,原来是一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插着腰怒视自己。
王思佳。
李拾欢看见这个女人顿时想抽自己十万巴掌。
曾经,五十两巨款在自己手上,自己没有好好珍惜,再攒点完全可以买间不错的房屋再刷上好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一定会自己说。
不要,当舔狗。
曾经的种种舔狗行为涌上心头,李拾欢想起少年那段发邪般去给这天水街一号牡丹拼命花钱的时光,恨的自己莫名喘起粗气。
恨其不幸怒其不争。
李拾欢看着眼前的美女,越看越恶心。
什么美女,没半点灵气的俗相,迷迷色痞得了,少年竟然这么没出息。
而王思佳没察觉出眼前人的异样,一如往常趾高气扬的对李拾欢说:“快去给孙哥下跪道歉赔银子,你知道你让他折了多大面子吗,你真是个欠死的货。”
他是?
你是?
你们两个也配?
李拾欢当即不客气回道:“你为帮他在我这鼻子插葱装大象?有空显摆嘴里有粪直接去顶替茅房,搁街上看谁急让他拉你嘴里,也算您救济天下了。”
“你,你敢跟我这么说话!”王思佳脾气上来指着李拾欢鼻子威胁,李拾欢把对方手扇开嘲笑道:“我怎么说话了,我这不帮你提升档次吗,低素质变成热心肠,还不快谢我,感谢的话会说吗?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你说的出来吗?”
“长能耐了是吧,前些日子跪我脚底下求我收胭脂的是那个孙子啊,以后你看我会不会再理你一下!”
“我跪的时候是我没出息,我现在骂你是因为我很争气,怎么,你那块儿发炎你还发炎一辈子啊,你发炎一辈子那我就跪一辈子,你发炎吗,我问你现在发不发炎!”
“真是恶心!”
“别走!”李拾欢拽住王思佳肩膀喊道,“把钱还我!”
“什么钱!”
“我之前给你花的钱!”
“那是你自己给我的!”
“我给你你不能不要?刚才怎么没见你听我意见去街上热心肠去呢?”
“我收钱是为你好,你不努力挣钱给我你怎么娶我!?”王思佳甩开李拾欢手道。
“你为我好直接嫁给我你出去挣钱养我不就完了吗?还为我好,别废话,还钱!”
“你还是个男人吗,没有!”
“大羽朝里少点你这种人全国人民早支持男女平等了,晦气的玩意,滚滚滚。”李拾欢关门回屋,懒得搭理。
“不是,你得给孙哥道歉,你!”王思佳对李拾欢没了法子,气的跺脚,怒冲冲离开。
李拾欢以为这事就拉倒了,做梦也没想到还有师傅王柯这茬。
但也不怕,直接摆烂不就好了。
“喜欢不起,受不了了。”李拾欢哼哼道。
“那你之前那么使劲对人家好,现在就让努力付诸东流了?”
“东流东流呗,物极必反,以前犯贱,我现在更贱,我太贱了,我贱死了,我给您贱一个,您看我贱贱贱贱……”
“没个正形,也不知道谁教出来的……你头上受伤了?”
“重伤,师傅,没您保护的世界可怕极了。”
“你受伤还来这干嘛?”王柯见李拾欢眼神迷茫,又问道,“你知道来这干嘛吗?”
“我不道啊?”
王柯无奈道:“咱们是来这挨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