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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请吃小甜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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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腌臜
    下学后,阿篱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萧衍。



    彼时她刚出校礼监的角门,那只名唤渡渊的乌鸦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高墙上,极为难听地“嘎啊”叫了两声。



    青钰气恼地冲它挥帕子:“小畜生,吓唬谁呢。”



    不曾想渡渊跟了她们主仆一路,一直到同福酒肆,两人方才知晓萧衍今日不在京中。



    青钰又气得作势去揍渡渊,敢情这乌鸦是知晓萧殿下不在,但是既不告诉她们,也不拦着,只让她们白白跑这一趟。



    她跟着照影也学了几日的武功,现在的力气可以称得上突飞猛进,阿篱都怕她一巴掌给这只小乌鸦拍成鸦饼了。



    “渡渊大人,我想给萧公子传个手信,你能不能帮忙送到?”阿篱礼貌地问。



    乌鸦轻巧地一跳避开青钰的攻击,在茶桌上走的昂首阔步,又是“嘎啊”地一声。



    这是何意?



    渡渊用它的喙在桌面上沾水“笃笃”地写:追凶,不知踪迹。



    阿篱一时气结,不知踪迹臭乌鸦你还傲睨一世的样子,一时又担心起萧衍的安危,总见他亲力亲为地做事,不乐于假他人之手,他应该是极为辛苦的吧。



    她将自己对那位西固大人丢玉一案的猜测给渡渊留下口信,提醒萧衍此案可以从京中的典铺查起,随后带着青钰往狗奴家所在的窝棚街去。



    狗奴已经失踪五日了,不知家中母亲妹妹如何,她决定自去拜访。



    京中纵然城阙巍巍,也不乏破败的竹屋茅舍,或是用木片扁石搭垒成的简易窝棚,这般攒簇紧邻的居所其实是每个城坊必不可少的贫墟,似人面上抛不去弃不掉的斑点与瑕疵。长安城越临近外城门,破瓦寒窑的分布越密集些,往往临街锦绣繁华富丽成堆,拐进一条不知名的巷子走到尽头便是污水横肆,腥臭晕眼。



    此处自成一番独特的气象,白日里贩夫走卒们多半抬起挑担走街串巷吆喝,揽杂活的也着急忙慌地早早奔走,只有枯瘦的老者与污垢不堪的孩童行在破窑间泥泞小径上。孩子总是快乐的,天下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远,玩乐近在眼前。然而时不时又有黑心肝的货童贩子劫舍,因此家家好养犬。



    此时已是薄暮时分,深秋露重,原先在人烟攘攘的地方尚不觉寒冷,现下寒凉的霜气打在人身上浸透薄袄。此处星星点点地燃着火苗,苍白的烟从惨淡的火苗上四散飘零,一股一股地如同野地孤坟间化不开的怨念。



    况且也没有人家点着灯,阿篱在一处火苗前见到一位老人,原来这是她们造饭升起的火,她询问了好些时间,终于弄清楚了狗奴家在何处,于是踩着污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窝棚街深处走去。



    狗奴家中的情况倒是没有外面看起来的糟糕,母女两人住在泥土和着木屑筑成的两间茅草房里,阿篱在小而歪斜的破院门外敲门的时候,母女二人正待睡下。



    小女孩警惕地趴在门边瞧着外面的两人,看见是两位女郎她的神色明显松懈下来,阿篱向她解释:“我们是狗奴的朋友,是代他来给家里送东西的,狗奴近几日有事绊住了回不来。”



    虫娘的眼睛忽闪,亮晶晶的,一张脸只有巴掌大,看起来便让人疼惜。她高高兴兴地将二人迎进去,脆生生地喊:“娘,娘,阿兄让人送东西了!”



    屋内并无点灯,一片昏暗中阿篱只见一位瘦弱的妇人摸索着从内间踱出来,青钰上前将人搀扶着,坐在一处老木疙瘩的平顺截面上,妇人颇不习惯被人搀扶,又摸到了青钰袖口的软布,禁不住声地道:“不敢,不敢。”



    屋内再无可以坐的地方,阿篱蹲在妇人面前,向她交代了来意,同时让青钰将二人带来的些许粮食交给虫娘。虫娘欢天喜地的将粮食藏在里间屋子的床下,又不好意思地道:“这里贼多,阿兄以前教我们这样藏的。”



    阿篱笑着唤她过来,取出帕子里包着的几块梅花糕递给她,女孩似乎不敢置信地问:“这是给我的吗?”



    “嗯。”阿篱点头,今日过来的仓促,没有时间去买糕饼,这梅花糕和粮食都是她从同福酒肆顺来的。



    女孩将一块梅花糕掰成了四块,同这屋内的众人分享,见大家都摇头,她便一个人仔仔细细地吃着,即使如此,她也只吃了这四块中的一块。“余下的还可以和阿兄分一分。”她的声音还伴着稚气未脱的奶音。



    阿篱压抑着内心的酸涩轻抚着她的脑袋:“全部吃完也没关系,我还会给你们带其他好吃的。”



    离开窝棚街回到校礼监后,阿篱挑着灯将文轩书馆所要抄的一卷书赶完了,狗奴还未找回,无论如何需要去书馆交个差。



    好在最后那书馆的东家并未计较是女子前去交涉,大概是她的字很入那位东家的眼,东家也不认为是女子能写就的。东家复给她备了足足一月的钞量,同时还有几份待题字的画稿,题字虽然不易,能挣的银子却多,因此她少不得埋首在诗稿中好几日,搜索枯肠地完成了,这是后话。



    很快到了去严府做使女的这日,她们斗茶输的这一班人却有人因身体不适告假,贾黛雪主动提出补这一空缺。嬷嬷原对她印象就是极好的,今日又帮忙解了燃眉之急,因此这一路上除了贾黛雪,其余无人得到嬷嬷的好脸色。



    嬷嬷虽在这一序看似有一言堂的权柄,实则监生中家境尚可者全然不畏其威严。因此,背地里有关这位嬷嬷的风言风语便多了起来。



    严府所在的醴泉坊前后是开阔的长街,街旁茶楼、酒馆、作坊林立,车马络绎,摩肩擦踵,今日京中朝中赴宴者甚多,严府门前更是宾客如云。



    校礼监来的这二十名监生,除了配给到严世子几位贵妾身边的,其余全部要被指派到小厨房。世子爷的姬妾二十余个,能算得上贵妾的实在不多,而寿宴这样的场合,一般的姬妾是上不了台面的。



    阿篱偷偷观察了那几位称得上贵妾的,个个是如花似玉的面庞,其中一位更是姿容胜雪,一眼瞧着就是个脱颖而出的。



    贾黛雪和嬷嬷的关系近,她便顺理成章地留在那位脱颖而出的美娇娘柳若眉的身边做女使。



    阿篱没有看见丹音,稍微有些失落。从理性上来说,对严楷这种荒淫无度的烂人,得他的宠爱简直比日日受刑更煎熬,但是从感性上来说,她又希望自己的朋友过得好些。



    最后,不出所料地是阿篱被嬷嬷安排去了小厨房。



    大宴客多,绝大部分食材是日前备下的,只需要简单地蒸烤加热便算是完成了。最为忙碌的还得是这批调来的监生,那几位家中有权有势的女郎已经在前院的席间自在地做着女使了,舍在小厨房这边的一时来人要新砌的花茶,一时要各式饮子,一时又被恼了茶色不足。



    除了严世子这个严府大房千恩万宠的大儿子,还有几位姨娘的儿子女儿,另有二房三房的诸多人口,光是这一大家子的人,互相有掰扯不清的,便派女使小厮到小厨房撒一回泼,无非是你多了这项,我短了那项,无一刻消停。阿篱简直想象不到丹音在这群尔虞我诈的人中间过得是什么日子。



    小厨房这边是碟打碗飞,前院的席间也不消停,听说是为了严老爷去岁给大儿子严楷捐了个给事郎的官职,有儿子的姨娘不满意,二房三房也不满意,几家子纠集起来在大宴上闹得不光彩。一会又有去前院送茶的女郎回来说,严世子也太不成体统了,吃醉了酒竟然闯进女客那边的席,调笑好几家小姐,严老爷扣了他在外书房狠狠地骂了一通呢。



    “只是骂一通吗?”阿篱问。这样品行不端的,若不出力狠打一顿做做样子,那些被调笑的小姐的家里如何交代。



    这名女使应道:“正是呢,原先严老爷板子都提起来了,人也叫按住了,叫老夫人哭丧了一通,又没打成。”



    阿篱突然就理解了那日在长街上为保丹音,在严世子的车驾旁同他争辩了几句,萧衍为何要说她站在了腌臜的地方。